连日的奔波,木清玄一行人回到宁州城,司黎暂且在世子府上住下。
“世子,你这世子府,挺清净呢。”下马车的时候司黎环顾了四周,听说宁州城地处皇城之下,原本以为会是热闹不凡的景象,现在看来,倒有那么几分不同,“很好,说明你也是个有格调的人,我喜欢。”
“我说的是你的品味。”司黎补充道。
进门前仰头看向门楣,竟然没挂牌匾,司黎撅着嘴点点头,算是进一步认可了木清玄的品味。
在门前等待的伍仁却不如平日那般欣喜,只见他脸部肌肉一直在抽搐,一边强装出笑容,又笑得十分难看。
伍叁下了马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阵使劲拉扯,“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锦娘做的饭,不应该啊,你是不是去偷吃了。”
“殿……殿下……”木清玄听着他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问候,皱了皱眉,“临走时交给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这个……办得差不多了……不过,殿下……”木清玄带人走进府中,上上下下都打理得很好,也挂上了红绸,颇有一番才迁新居的模样,“帖子呢,发出去了吗?”
“殿下,你饿不饿,我去叫锦娘给你做一点荷花糕……”伍仁试图转移话题。
“荷花粉已经没有了,不急,等夏天再说。帖子若是没发也不急这两日,你若是累了,便去休息吧,让伍叁处理后续事务。”木清玄临走时,原以为会错过千秋会,于是让伍仁将府里修饰一番,他要重办迁居宴,想着这样或许能再见到夏疏晚。
到那时,她应该已经是受了封的公主,木清玄第一次觉得,这世子位也是有用的,能让他配上夏疏晚的身份,让他有再见她的机会。
“世子,恐怕,我得先回避一下了。”司黎扫了一眼伍仁,临走拍了拍木清玄的背,“世子,注意身体,小心用情伤身。”
伍叁很有眼力见地带司黎去了客房安顿,伍仁和木清玄在庭院中两相站定。
“什么事?”
“夏姑娘……”
“阿晚怎么了?”
“夏姑娘她……和柳丞相……”伍仁咬紧牙关,以极快的语速一口气说了出来,“夏姑娘和柳丞相定下了婚事就在千秋会前日。”
“你说的,是哪个夏姑娘?”木清玄已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个时候了,他脸上还挂着笑,伍仁不敢看他,死死埋着头,“夏疏晚夏姑娘。”
远处的天边传来一声惊雷,炸的像要将半边天都撕碎。
木清玄指尖摁进伤口,丝血破出血痂浸入他的指缝,疼痛从脖子延伸到心脏,他冷静些后,随即一声冷笑,只听他压抑着声音道,“好,我们阿晚,真是送给我好大的礼。”
晚饭,司黎品着龙井茶,连连感叹,“早就听闻这龙井茶乃绿茶皇后,南蛮可种不出这般好味的茶叶来,世子这儿可还有多的?我到时候带些走。”
木清玄默然,“大祭司若是喜欢,尽管叫人去库房取就是。”
司黎心满意足,放下茶杯,问道,“你那心上人,如今在何处呢?”
“我派人去尹府打探过了,晓梨这几日都在柳相府上,大祭司一路辛苦了,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去柳府拜访。”木清玄没回答他的话,转而提起晓梨。
“好啊,看来世子也很想去这个柳相府上呢。”司黎看出木清玄的意思,不再点破,“不如,我俩如此心急,今日便去吧。”
夜色才刚刚笼罩这宁州城,各家都早早的点上了华灯,映得城内一片暖融。
还未到丞相府,远远地就能看到门前高高拉起的红绸从门楣垂到门槛,扎成红绸花球,门前,石狮子的颈上也系上红绸,阶梯上,已铺好了红毡,就连门前挂的也是朱红纱灯,贴了囍字。
司黎看着这景象,猜了个大概,心里为这位落寞的世子叹了气,“世子,我们进去吧。”
木清玄走在软绵的红毡上,觉得双腿如千斤重,满院的囍字,映入眼帘的是门上巨大的双金喜字,院内甬道的纱灯上,全是喜庆的花鸟图案,甬道内各处摆满花盆,此时开的正好。
木清玄不免想象,再过一日,阿晚就要踏入这样的地方,乘着花轿盖着盖头,一袭嫁衣,被人扶着跨过火盆,和眼前的人拜堂……
“前几日听闻玄儿又去了南蛮,派了人往府上递了请帖,不知是否收到,这几日府上事务繁多,不知玄儿今日来,是有何要事?”柳丞相笑脸相迎,绕是谁来了也看得出他洋溢在脸上的喜庆。
“侄儿回城多日未得拜见叔父,还望叔父莫怪。”
司黎听到木清玄对柳丞相的称呼,心里不免咯噔一下,看来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玄儿不必多礼,回来了就是喜事一件,过两日也来赴宴,一同为你庆喜。”
司黎旁观两人之间的客套,这个柳相,看上去倒是没有挑衅的敌意,看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还有的捋。
“玄儿,这位是?”柳瑜璋看向司黎。
“这位是我在南蛮认识的一位故人,今日前来是想同叔父讨要一个人。”
听到南蛮,柳相心中了然,带两人往内院走去。
内院深处,同外院的热闹不同,院门外只有一盏孤灯悬挂。屋内的灯亮着,柳相上前敲了敲门,“黎娘,开门。”
“吱呀——”随着房门打开,木清玄和司黎皆是一愣。
木清玄所见,眼前的女子长着一张酷似夏疏晚的脸,身上穿着极具南蛮特色的嫁衣,木清玄呼吸一滞,只不过她身上没有夏疏晚那般的气质,脸上也没有夏疏晚那两颗小巧的痣,木清玄平复下来,忍住了上前的冲动。
“大人,成亲前是不可见面的——”黎娘笑盈盈地开了门,话还未说完,见到同样对她笑的司黎,手指扣住门框想要关上,却被司黎用力堵住了门。
“晓梨?还是黎娘?我的好女儿,如今怎的把自己变成这般模样?这是谁的脸?”
司黎上前两步,黎娘连连后退,撞倒身后的屏风,笑意早已敛去,她盯着司黎,漠然道,“大祭司这是做什么?我已不再是祭司继任,当初可是你说了放我走的,怎的又后悔?”
“我是说了放你走,可没让你这般滋生祸端,在外玩了这么些年,也该随我回家了,你的好弟弟可在家等着你呢。”
司黎步步紧逼,掐上黎娘的脖子,眼里是带着审判的冷鹜,如冰如霜,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失望。
黎娘的手突然从身后撒出一把药粉,扑在司黎脸上,司黎被气笑,“女儿莫不是离家太久,都忘了你爹我早已是百毒不侵,这北金洋花粉,就是你平日祸害人用的?”
“不,我不回去……”黎娘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她看向司黎身后的柳瑜璋,转了音调,带着抽泣的哭声,“大人,大人!大人救我,我是晚宁呀,我不认识这个人,大人不是要同我成亲吗,大人不要晚宁了吗?”
晚宁?这名字木清玄听得耳熟,一想,这不是夏疏晚母亲的名字吗?她这是,用的晚宁的脸?难怪同夏疏晚这般相似,木清玄看向柳瑜璋,他神色并未动容,反而惋惜道,“黎娘,我早同你说过了,我要娶的人与你不同,你又何必如此。”
黎娘被司黎掐得昏了过去,又被司黎摸出花粉用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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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身上,一时不会醒来,片刻之后,屋内一片寂静。
司黎将她带到床上,坐在床边把过脉后,静静地看着黎娘那张与她自己截然不同的脸,闭上眼转过视线。
“柳相是么?柳相可知,我们南蛮的易容术,是要先将自己脸上的皮浅浅用锉刀磨去一层,再贴上这人制脸皮。”
“若两张脸极为相似,则只需一遍,可若相差极大,便是要不停地进行磨锉,就如打磨石雕一般,同时要保证脸上不能流血,又要保证不像的地方要一层层锉得干净。”
“就算这样,贴合之时,皮肤和制皮也会互相排斥,脸上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会一直伴随数月有余。我看她这脸,应当是连夜赶制,贴合后应当也不过几天,若不是她自己强行服用这北金洋花以抑制疼痛,说不定早就晕厥了。”
司黎叹过气后仰头眨了眨眼睛,“我这女儿,明明是接了祭司继任,却一生为情动,也一点不在乎自己,若我不将她带回,还不知她要做多少错事。”
柳相垂着眸子,看不出他有什么感触,“前几日我便说了要送她回南蛮,如今有人带她走,自然是好的。”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房间里,黎娘的眼角划过一滴泪。
三人来到院外芳亭里对坐,亭边水影萋萋,倒映着纱灯的涟漪,木清玄眼神扫过二人,问道,“黎娘来中原,可是为了夏云初?”
司黎和柳瑜璋皆是看向他,司黎有些惊讶,柳瑜璋则是几分疑惑,“玄儿,这是什么意思?”
司黎侧过脸看向黎娘的方向,算是默认了木清玄的话,“世子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云初现在在何处呢?好不容易来一趟中原,也看看这小子……”
“他死了。”柳瑜璋出了声。
司黎的笑意停滞一秒,又恢复了,“怎么,医术太好被同行嫉妒了?还是自己去学那神农尝百草……”
话未说完,司黎看向木清玄淡漠的眼神,蓦然间,他知道了答案。
柳瑜璋不明白木清玄提起夏云初的用意,但听这个似乎是黎娘爹的人的说法,似乎他与夏云初相熟?这也就不奇怪了,毕竟夏云初一向擅长南蛮医术,若是师从大祭司,那便合理得多。
“身为大祭司,可以随意离开南蛮?”柳丞相话里带刺。
“这自然是有要事在身。”司黎淡然一答,“怎么听闻柳相,要将绥州割让与我们?今日既然见了面,不如现在就给?”
“这是之前的决定,现在,我不太想了。”柳瑜璋本就没这个打算,之前的支持不过是逢场作戏,给南蛮使者得寸进尺的机会,也是让镇国公做足了准备。
司黎却并不恼,“柳相这般言无轻重,只怕这场婚事也是逢场作戏?你那未过门的妻子,知道你的心思吗?”
“这便是柳某的家事了,不劳外人插手。”
木清玄眼里倒映着灯火绰绰,他极力让自己去忽略眼前这府上即将发生的事,却听见柳瑜璋并不反驳的话,他娶阿晚,竟是别有用意?木清玄袖袍下的拳头握紧了。
“不知叔父娶的是何方女子?竟能让您动心?”木清玄假意问道。
柳瑜璋不愿透露,随意应付了他,“玄儿若好奇,等婚礼当日便知,皇后的千秋会,我也会带上她一同前往,有的是机会认识。”
司黎听着两人的谈话,大概猜出实情的他忍不住轻笑一声,用南蛮的小曲调子缓缓吟起几句短诗,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木清玄听懂了他唱的词,没有再说别的话,垂下眼睫去看水中晃动的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