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给夏疏晚住的公主阁陆陆续续送了许多东西来,都快放不下了还嫌不够,说要让她们好好布置一番,又派了两位尚宫大人来给她俩测了身量,说是给两人定制几套合身的衣服,好在出席千秋会的时候穿。
“阿姐,千秋会是什么?”阿铃实在说不动了,害怕好不容易恢复的嗓子被她说哑了,最终还是选择了写字。
“千秋会么?”夏疏晚也不太清楚,听量身的尚宫大人说,千秋会是庆祝每年皇后娘娘的寿辰举办的宴会,往年主要是邀请各家适龄的女子,借此给皇子们牵线搭桥。宫中没有公主,这几年仅有的几位皇子都成了家,皇后娘娘总觉着无趣,今年的千秋会原本都不想大办,可现在有了她两姐妹在,或许又要添得几分热闹。
“听说这两日皇后娘娘又发了许多请帖出去呢,想来今年怕是要换个大些的场地了。”
阿铃听了,看向夏疏晚问道,“阿姐,皇后娘娘待我们这般好,既是她的寿辰,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给她准备点礼物?”
夏疏晚想了想,点点头,皇后娘娘待她们的好是毋庸置疑的,在这短短的一日内,甚至让她俩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恍惚感,似在梦中一样。
夏疏晚现在面对这种情境,心里总是隐隐的害怕,她担心某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幻梦。她不害怕再回到以前那般劳累的日子,只是害怕阿铃不在身边,害怕如同在世子府一样,做出诸类无颜面对的事来。
用过午膳,夏疏晚和阿铃在萧霄的带路下来到离馆,来这里看看林有锋。
离馆一层是锅炉房,煎药与饭食基本上都在这里。夏疏晚带着阿铃走到离馆门口时,正好遇到沈医郎端了药上楼梯,几人打了招呼便同行。
夏疏晚在身后闻着药香味,这味道不似寻常药那般闻起来带点苦和辛,反而透着淡淡的清香与甜味。虽然知道林有锋的病已是无力回天,可每每看到这药,夏疏晚心里总是一阵刺痛。
“兄长,如今阿舅用的是什么药呀?”
“只是寻常的补药,用了肉桂,人参,黄芪和当归。”沈医郎说完,又补了一句,“至少能让阿叔的身体好受些,在这些日子里没那么痛苦。”
“阿舅的病,当真……?”夏疏晚还是对沈医郎抱有一丝期待。
“夏姑娘,有些事……”沈医郎在前方叹了口气,虽夏疏晚称他兄长,可他还是习惯叫她尊姓。
沈医郎换上太医院的官服后,夏疏晚莫名觉得和他之间竟生出了几分距离,他没有说完的后半句,夏疏晚不敢去想。
一路无言,沈医郎推门前停了脚步,对阿铃说道,“阿铃,你先把这个药送进去好吗?我同你阿姐说点事。”
阿铃乖巧的接过药,叩响了房门,“阿舅,我来看你啦。”
阿铃进门以后,沈医郎走向走廊的尽头站定,他同跟上来的夏疏晚说了他这些年来藏在心里的话,“恩公曾对我说,在追求医术的这条路上走得越远,对伤痛的感知力也会慢慢变低,学过的医书越多,经手的病人越多,就越能明白自己的弱小和狭隘。”
“我的爹娘,在恩公的救治下,从瘟疫中挺了过来,可后来还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病痛,上天从我手里夺走了他们。”
“陪着惠芊的每一天晚上,我也会害怕,害怕哪天醒来……世人都说,惠芊能活到现在已是奇闻,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轻易便能拥有的时间。”
“我不相信命运,明明学医最是讲究脚踏实地,可我也时常会期盼这世间存在不可说的隐秘之术,哪怕是以自身作为献祭,换取她的安康,我也是求而不得。”
“兄长……”夏疏晚开了口,想要让沈医郎别再说下去。她想到林有锋,也想到惠芊,她和惠芊虽相识不久,听到沈医郎这般话,也鼻头一酸,离别的滋味,她已是体会够了。
“夏姑娘,方才的话听起来难免让人悲观,这也是我少有跟人提及的理由。只是说完这些之后我仍然想给你一些话。”
“不要去想离别的时候,也不要去想以前的时候,只要他还在,就专心于现在,眼前的时刻。我想,阿叔也不会想看到你愁眉不展的样子,对吗?”
夏疏晚偏过头去,在沈医郎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沈医郎轻拍她的后背,“走吧,别让阿叔等得急了。”
走到房门前,听到阿铃在里面一声声地叫着阿舅,夏疏晚心下一紧,跨了进去。却见到林有锋坐在床边慈祥地笑着一个劲地点头。
“阿……阿铃,这是在做什么呢?”夏疏晚一开口差点没忍住鼻音,很快又切出一个笑来。
阿铃跑过来牵住她的手,对她说,“阿舅说想听我多叫叫他,我就换了好多音调叫阿舅。”
夏疏晚眼里浮上欢喜,捏了捏阿铃的脸,“阿铃真乖。”
三人难得团聚,这般团圆的氛围中,沈医郎默默退了出去。一阶一阶走下楼梯,冷风中吹来一阵细密的雨丝蒙在脸上,沈医郎抬眼望前方看去,惠芊撑了把伞缓缓向他走来。
他快跑了几步,躲进伞中,从惠芊手中接过伞柄,一手揽上她的肩膀,低了头说道,“这样凉的风,你怎的出来了?”
惠芊眉眼形如弯月,对他说,“我看外面天有些暗,担心待会儿雨下大了有的人怕是要成落汤鸡了,还想英雄救美呢,大人。”
沈医郎知道她是在打趣他这身衣服,“好,那多谢大人夫人来救沈某。”
这一场细雨延绵到绥州城,变成了瓢泼大雨。马夫披着蓑衣在泥泞路上飞快的前行,溅起路边的泥点子。
木清玄伸了半只手在帘子外,感受这雨点击打在指尖,渗入他的肌肤,很快从水滴汇成一股水往下流去。
纱布下的伤口在阴风冷雨中隐隐作痛,木清玄闭上眼,喃喃道,“下雨了,阿晚,我们到绥州了。”
前日里,共乘一辆马车之中,木清玄与沈医郎两人,刚开始,两人都默契的未曾开口。如今这个情形,倒也能想到夏疏晚离开他之后去了哪里。
“她……有说后面要做什么吗?”木清玄的话里还是离不开夏疏晚。
“并未。”
木清玄眸子暗了几分。分明宽敞的车轿中,沈医郎却觉得压抑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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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据我这几日同夏姑娘的询问观察,对这古怪的南蛮秘术,约莫有了一点想法。”
“沈大人但说无妨。”
“南蛮秘术,按照说法是要凭借这北金洋花起到作用,可连日来的查阅古籍,都未曾提到北金洋花能用于此法。”
沈医郎顿了顿,继续说道,“授我医术的师父曾说,若要问谁对南蛮的秘术最为精通,那便只有……”
“大祭司。”木清玄接过话,他在南蛮的时日里,也曾多次听闻南蛮人那位大祭司的敬仰,对其信服程度,甚至可以比肩在世神明一般。
“传闻那位大祭司已活了百余年,常久居山林之中,鲜少露面,虽世人未见其貌,可每个拜访过他的人,都会说他的声音犹如仙乐动听,仿佛那人是只有十余岁般大的少年。”木清玄说起对大祭司的传言。
沈医郎对此人的了解只有夏云初在时给他提过一嘴,如今听木清玄这么说,他也察觉出几分难得的不可思议,“百余年?都说人生在世几十载已是难得,竟真能有人能如此长寿?”
“真实情况尚未可知,但我想,当初在南蛮身受限制未得一面,如今也是该去见见那位老人家了。”
“殿下这是,要提前了?”沈医郎回想起那日世子府中木清玄同他说的话,想来木清玄是早有打算。
木清玄转过脸看向马车的帷幕,帷幕之外的前方,是夏疏晚所在的车乘,“她……她的转变迹象实在太过突然,如今虽看起来无事,但我担心有什么隐疾,她要离开的前提,也应当是安然无恙才行。”
听明白木清玄说的是谁,沉吟片刻,沈医郎从药箱的夹层里抽出一个信封来,里面装了厚厚一叠纸。
“我也同样不放心,前些日子夏姑娘说她似乎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于是我让她把那些分不清的模糊的画面或记忆记录下来,虽有冒昧,在夏姑娘的允许下,我已然全部看过一遍,但……”
沈医郎将那信封放在木清玄手边,往前轻推“我想,世子殿下或许也可以看看。”
木清玄指尖微动,拾起信封抽出半页信纸,上面的字迹,本就不算端正秀雅的运笔之中又带了几分劲挺的收尾,是阿晚的。
是他那时在书斋中教阿晚写的字。
还真是字如其人。木清玄想到夏疏晚离别的果决,这信上的字迹,是能看出几分她的脾气来。这样想着,木清玄眉眼染上一抹柔情。
“多谢沈大人,我会好好看的。”木清玄收了信,放在衣襟胸口处。
沈医郎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在椒房殿听到的关于夏疏晚身世的秘闻,要不要告知这位世子殿下呢?毕竟,他的母亲也是牵连其中的人之一,还是说……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木清玄不知道沈医郎沉默之间在想什么,他又问道,“阿晚怎么会到宫里来?”
“昨日夜里……”沈医郎避重就轻把这件事大概讲了出来,避不开的关于皇后娘娘的部分,沈医郎选择装作不知内情。
木清玄眼眸微动,表情从凝重又转为了然,在略微思考后很快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