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吓了一跳,阿妹,这是何人?”沈医郎在她身后,眼睛却瞥见那人明晃晃的红领子,今日他穿的是靛蓝色的外袍,在人群中着实晃眼。
“就是昨夜帮我送萤儿娘子回来的人。”夏疏晚简略地说,又对那人躬身一礼,“大人且忙,小女子和兄长还有要事,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夏疏晚一手轻推药箱,示意沈医郎离开。
夏疏晚快步往玄武门走去,那人不疾不徐跟在身后,步子随缓却迈得大,几人之间的距离远远近近,并没能将他甩开。
玄武门前,一辆张扬的马车停在大道旁,涂的是明黄的车厢漆身,刻的是玄黑蛟龙,帷幔绣着金线云纹,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眼光。
在马车旁等候的小太监瞧见走近的夏疏晚,上前说道,“是夏姑娘吧,公公已同我交代过了,请上车吧。”
……
夏疏晚未动,淡淡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姓沈。”
小太监听后脸色未变,依旧笑道,“瞧我这记性,沈姑娘,请吧。”
夏疏晚才上了车,掀了帘子躬身还未进,便听到小太监对身后的两人说道,“沈院使与柳丞相,可是要同往?”
夏疏晚身子一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见他二人并未回话,却都往自己这里走来,夏疏晚掀帘进去了。
宽敞的马车之中,三人各坐一方,夏疏晚拢着披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看沈医郎,又看看柳丞相,以及他那抹红领子,是了,之前听太子他们说过的,这么明显的特征,怎么能忘了呢。
夏疏晚在一旁懊恼自己的粗心,另外的两人也并没有要同对方谈话的意思,夹在这氛围中,夏疏晚揣着一肚子问题,一时也问不出口。
马车一路平稳,约莫一刻钟,马车停在殿外。
“沈姑娘,沈院使,柳丞相,咱们到了。”小太监的声音在外响起。
车内谁也没动,夏疏晚只好先起身,才伸出一个头,就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沈姑娘?身体可恢复些了?”
马车旁,是太子木仪景。
夏疏晚有些头痛,她想让沈医郎再给她看看,自己是不是还在幻梦中,不然青天白日,怎会面临这般荒唐的处境。
夏疏晚下车的动作只感觉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皆是虚浮。反观另外的三人,和没事人一般互相行礼问候。
“柳相今日怎的有这般闲心来看望母后?”
柳丞相没理他,径直往殿内走去。
木仪景习惯了他的态度,转向沈医郎笑道,“沈大人,原来之前父皇一直说的神医就是你呀,我这里还真有点疑难杂症想请教你呢。”
“太子殿下过奖。”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夏疏晚走到沈医郎身边,这才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夏……沈姑娘?”木仪景又一次叫了她,“不是说了吗?带你来见想见的人。”
夏疏晚抬头看向殿前的匾额,上面分明大大地写着椒房殿三个大字。木仪景浅浅一笑,转身在前面带路,沈医郎示意她跟上去。
“在带沈姑娘去见你家人之前,我有些事,想同沈姑娘讲,另外还有一个人,她可是同我念了许久,想要见你一面,这才唐突带你前来,还望沈姑娘赏脸。”
听木仪景提到阿铃他们,夏疏晚也就不好拒绝,一路紧随来到殿内。
殿内,柳丞相已入座,在一旁品着热茶。
座上,一位身着华贵的女子见她进了门,略带愁容的脸上浮上笑意,眼里闪过一抹光,端庄地向她走来。
“见过皇后娘娘。”沈医郎在一旁行礼。
夏疏晚张了张口,也想跟着说,却被皇后抬起她的手来,在手中轻抚,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拘礼。
皇后看了她许久,笑意久久不散,眉心却蹙着,再看时,眼角已盈了泪。
夏疏晚不明白这又是什么情况,她只好回以礼貌的微笑,她一笑,皇后抬手拨开她的刘海,低声喃喃道,“真像,真像。”
这种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的感觉,又来了。夏疏晚能感觉到她应该是相貌和谁相仿了,不过能让皇后挂念的人,会是谁呢?
“好啦,母后,人我也带来了,如今你可放心了?”木仪景上前扶过裴雪的肩膀,讨喜地说道。
“你这孩子。”皇后拍了他在脸上的手,嗔怒他一眼,扶着夏疏晚到座位上,“早说了你若是寻得了她就带来让我见见,也不至于让这孩子受那么多的苦。”
“母后,太傅不是常教我说要懂得辨别时机么?我是在活学活用呢。”
“皇后……娘娘?”夏疏晚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又实在好奇如今的情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免打断道,“抱歉,我不太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是想来见见阿妹,不知……”
“阿妹?你还有个妹妹?”皇后还未坐下,听的这一句,又质问起木仪景来,“景儿,你今日须得一五一十说清楚了,不然也别怪我让柳相多给你布置些政题。”
原本在一旁等着邀功的木仪景,一听这话泄了气“母后,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夏疏晚只想从沈医郎的药箱中抽出银针来,给自己刺上两针,看看是否还在梦中。
按木仪景和皇后的说法,夏疏晚的母亲晚宁同皇后是闺中好友,昔日里同在宁州城书院进修,每日形影不离,后来各自婚嫁,也约定给彼此的孩子送了礼,还定下了娃娃亲。
“不过这事已然不做数,如今我已有太子妃,沈姑娘……也是有人惦记的……哎哟!”
不等木仪景打岔解释完,皇后给了他一头槌,“太傅没有同你讲不要打断别人的话吗?这般大了还如此不知礼数!”
木仪景吃了瘪,闭上嘴去端走了皇后桌上的糕点,“我送去给太子妃尝尝,待会儿再过来。”
皇后继续说道,夏疏晚身上的臂钏就是她派人镌刻了送给母亲晚宁结婚的礼物,上面刻的是青鸾,寓意夫妻相好,感情美满。
“后来,我们分离后常有通信,有段时间久久没有她的消息,送去的信也被退回,我知她不会这般无故不理我,便暗中派了人去寻找,却一直没有消息,我还以为怕是此生再见不了面。”
皇后说着,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景儿这孩子,最初听到他在坊间设了个什么密函处,我便同他说了你们一家的事,几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本以为许是为了躲避她爹娘,夫妻二人搬了住所,却没想过两人竟是……”
皇后怅然,没能再说下去,转而问起夏疏晚近况,“好歹今日是见了你,前些日子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身体如何?怎的我又听他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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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你和你妹妹,是如何来到宁州城的?”
“民女身体已恢复无碍,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夏疏晚答了前面的话,后面的……她看向沈医郎,得到肯定的示意后,夏疏晚将其认作兄长的事和盘托出。
柳丞相闻言,竟轻笑一声,对皇后说,“晚宁也是这个性子,名字之事竟如此无足轻重,说换就换了。”
听到柳丞相提起母亲,话语间像提起久远的老朋友一般,夏疏晚不免疑惑,难道,她也认识母亲?
“皇后娘娘,方才听您说,‘躲避母亲的爹娘’而搬了住处,这是什么意思?”夏疏晚在皇后身上感受到来自长辈的关怀备至,也就不再顾忌,问出心中所想。
“晚宁没有同你讲吗?”皇后略有思索,不知如何向夏疏晚解释这事。
柳丞相接过话,“姑娘可知,你母亲可是颜尚书的长姐,颜府嫡女,原名颜婉如。”
“也就是说,你亲手杀的,可是你的亲亲表哥。”
柳丞相说这番话的声音如常,似在说一件极为日常的一件小事。不过在沈医郎听来,宛如在这殿宇森严的宫中扔下一枚炸雷。
沈医郎也久久未能从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颜婉如,不是镇国公夫人的名讳吗?”
自从他们进入这椒房殿中,侍奉的婢女们就都退了下去,夏疏晚屏息凝气,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自取血那一日前,她心里就一直隐隐有猜测,父母的身份定然不是如她所知的普通百姓,在绥州城二人无亲无故,寻常最多来访的便是那药商。
母亲偶尔会提起在苏州长大的事,也从来未提起过她的娘家,自己举止间尽是风雅端庄,从容有度,日子虽过得不算清贫,但她存放起来的那些衣物首饰,和平日的生活属实不搭,在夏疏晚拿去变卖换取路费之时,那当铺的掌柜见了也是两眼放光。
取血后,连带颜世真那一句“婉如”,几经思考,夏疏晚已将母亲的身份猜了大概。如今听了皇后娘娘和柳丞相的话,只是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据皇后娘娘所言,晚宁原本就是颜府嫡女颜婉如,进了宁州城书院,同皇后与柳丞相三人结为好友,每日共读诗书。镇国公少年武将一朝归来,当时的皇帝一纸婚约定下他与颜婉如的婚事。
当事时,颜府嫡女与意外相识的医士夏云初早已情定终身,自然不愿接下这门亲事,无奈家中长辈步步紧逼,只因兄弟仕途需要这身份的托举,她只好丢下身份与夏云初逃走私定终身。
颜府不愿就此作罢,选了她的贴身丫鬟,顶替上了颜婉如这个身份。
虽说是丫鬟,可颜府阔绰,平日也予她同小姐一样的衣食起居,这才掩饰了过去。
借着镇国公的地位,颜府之人在官场一路高升,譬如颜世真,“分明就是草包一个还混的了尚书之位。”柳丞相提及此,那股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那段时间同南蛮之战久久不能停歇,镇国公骁勇善战,立下不少军功,皇帝只当卖个面子,虽给了颜世真尚书之封,受其俸禄,却也让他固守在苏州,不可过问朝堂之事。
“照这么说,已是各自安好,为何我父母还会发生那样的事?”夏疏晚不解,既然逃婚一事已得到解决,颜府的人也得到了想要的,镇国公一心经营战事,为何还会盯着他们一家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