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疏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许久,晚饭也不同木清玄一起吃。木清玄不放心,找了挽歌,托她去看看情况。
挽歌心道两人是闹别扭的情调,欣然接下和事佬的身份,端上吃食敲响夏疏晚的门。门没开,从里传来夏疏晚的声音,“多谢挽歌娘子,今日没什么胃口,且让我独自待一会儿。”
挽歌还想要说些什么,可夏疏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恍然间,她有一种回到芳庭院的既视感。是了,在芳庭院里,绾娘虽然同她关系最好,也鲜少有这几日这般热情的时候,在这之前,挽歌只以为是分别之后再相见引起的连锁反应。
不过,绾娘应该只是和殿下闹脾气心情不好?挽歌说服自己,明明日日站在自己面前的活脱脱就是夏疏晚本人,挽歌不再纠结她的变化。
夜色降临,又是一轮满月挂在天边,皎洁月色下,木清玄坐在窗边,取下指节上那枚金丝翡翠戒指放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尺寸要小一些,看上去是女子戴的款式。
夏疏晚之前就看他爱转戒指,每每好奇地从他手上取下,转而戴在自己的手上,学着他的样子摩挲之后,似也觉得好玩。不多时,小姑娘玩得厌倦了,却转头对他埋怨说尺寸大了套不住,嫌弃般重新套回木清玄手上。
这枚戒指是当初皇后娘娘在他出生时,专门让宫中最好的工匠打造送来的,去南蛮时他就将此物带在身上,那时还小,也是戴不上,只是握在手中把玩。后来成人,再试时竟能刚好带上,他也就一直从未再取下。夏疏晚取下在自己手中玩时,木清玄一垂眸便能看到指节上清晰的戒印。
那印记并不会有痛感,想到若是能让阿晚也有一个戒印,是不是能让这作为二人之间连结的烙印?
当晚他趁夏疏晚睡着时测了指围,让伍仁去托宫里工匠再造一枚。如今,光是这样看着两枚戒指静静摆放在一起,木清玄眼前浮现出阿晚手指上戴着戒指,戒指上缠绕的金丝凸起随着阿晚的动作摩挲过他的皮肤。木清玄嘴角一弯,将戒指收在袖中。
挽歌来回了话,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见木清玄不太放心,宽慰他道,“绾娘她是明事理的,不会失了分寸,许是今日太闹腾了有些累了,世子殿下也早些歇息吧。”
挽歌离开后,木清玄又在窗边站定了一会儿,然后提步往膳食房去了。
膳食房里,锦娘正在收拾,她前几日跟着木清玄来了这边府上,依旧负责他的膳食。
“锦娘,府上可还有荷花粉么?”
“哎有的,殿下,不过不多了,夏天之前怕是只能再做三盘了。”锦娘停了手中的活儿,去翻出装荷花粉的锦盒放在灶台上,“殿下可是想吃了?如今灶下还有火,等上一炷香便可,我待会儿做好了让下人给你送过去。”
“不必。”木清玄摇摇头,将外袍脱去挂在晾架旁,挽了袖子,去一旁洗净手,做完这一切,走到灶台前打开了锦盒。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锦娘连忙过来劝阻,“伍侍卫同我们吩咐过,殿下手上有伤使不得力的。”
这是什么时候吩咐的?伍仁那家伙。木清玄将洗净的双手放在锦娘眼前展示,“锦娘,伤已经好了许久了,今夜你且教我做一遍荷花糕吧,我有些想念母亲了。”
锦娘是母亲随嫁的煮饭娘子,在她面前,木清玄常觉得自己还是孩子,就像以前母亲还在时那般,总是带他来膳房,亲自给他做荷花糕。
听木清玄提起颜婉如,锦娘也不再多话,取出两份荷花糕,细细同他讲解每一个步骤。
“做荷花糕,加水是关键,要用温水一点一点的加,边加边揉,不可贪急……像这般一握则成团,一捏便能散的,就是揉好了……加点酒曲,香味会更浓,口感也松软,你母亲常常恋这一口香,加的总是多一些……最后放在模具里印出荷花的模样便可以放在蒸笼上了……”
木清玄的动作不算笨拙,小时候看母亲做了许多回,这些动作早就了熟于心,但只有自己做时,才会知晓这其中的耐心与期待,母亲那时常说,“做吃的最重要的是饱含心意。”
心意么?木清玄想,他只是希望阿晚心情能好些,心情好了,再同他说说话便好。
盖上蒸笼盖,木清玄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再到膳房时,刚好赶上荷花糕出锅。
木清玄提着食盒往夏疏晚的房间走,手腕上,傍晚咬的牙印还会传来隐隐阵痛,木清玄已经开始享受这种感觉,像是在不断提醒他,这牙印的来处。
他开始想象推开门看见夏疏晚饿扁了趴在桌上,见着他送吃的来两眼放光的样子,眼里不禁漾起一抹笑来。
房间未开灯,木清玄在房间前站定几许,指节轻敲门边,“阿晚,睡了吗?”
没人应,难道是饿昏了?今日挽歌也还未给她上药,就这样睡下可不行,木清玄复而敲门,“阿晚?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依旧没动静,一阵说不清缘由的恐惧和担忧混杂的心情涌上心头,正要推门而入时,房间里亮起来。许是真的饿晕了,这样的念头冒上心头,木清玄笑了,极有耐心地在门口等着,荷花糕才出炉,不会那么快变凉。
房间里,人影移动到门后的位置,随即,大门被打开,木清玄抬脚欲往里走,“阿……”一个字才从喉咙里出了声,一阵锋利的短刃便抵在他脖颈处,夏疏晚从门里走出来,将他逼退至门外,冷冷道,“放我走。”
夏疏晚没抬头看他,木清玄垂眸,能看到她剪了刘海,白天的发髻也散了,在身后绾成一束。
夏疏晚一只手紧握着她的臂钏,另一只手用力地攥着肩上的包袱带子边缘,指尖都泛了白。
木清玄就那么站在那里,没回答她,即使不抬头,夏疏晚也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自己。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夏疏晚的手举的有些酸了,短刃在木清玄颈上开始控制不住力道,隐隐发抖,一个不留神,刃尖刺进他的皮肤,很快渗出血来。
夏疏晚察觉不对,臂钏往后退了几分。
“阿晚,别害怕。”木清玄依旧如常地柔声说道,他覆上夏疏晚的手,稍加用力,使短刃径直往里进了几分,温热的血瞬间浸染在两人的掌心,夏疏晚看向他,眼里满是惊愕,被他握着的手挣了挣,却脱不开。
见她这般才肯抬头看他,木清玄露出满意的笑,将食盒放在一旁,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夏疏晚轻轻擦拭了手心,又替她擦干净了臂钏,再戴回她手臂上。
木清玄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一切,一张帕子已被染红大半,被他丢到一边。
他俯身,轻吻了夏疏晚的指尖,这动作让夏疏晚不由得后退半步,可木清玄桎梏住她的手,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戒指就要往夏疏晚手上戴,夏疏晚看出那是和他手上一样的。
“你做什么?我不要!”夏疏晚几乎是吼出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地想从他手中将手扯出。
终究抵不过木清玄的固执,套上戒指后,木清玄的手指擦去夏疏晚眼角挂着的泪,“阿晚,戴上这个,宁州城至少出入无忧了……阿晚头发放下来也很美,而且这样也不会被别人认出来,虽然外面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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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对你的通缉令画像,但你如今在这世上已经不能再同之前那般生活,今后不管去哪里,切记要注意身份。”
木清玄终于卸了力,依旧没放手,转身一手拿起食盒,就那么握着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你没吃晚饭,若是现在走,就把这个带上,不知道味道好不好,锦娘哄我说和她做的没差……”
“此处城南,再往南是绥州,若要回村,门口有准备好的马车。”木清玄淡淡地说着,夏疏晚试图挣了好几次,也没能抽出手来,不得不就这样跟在他身后,听他不知厌烦地说着什么,自己一言不发。
都说春日里暖气蕴然,木清玄却觉得这一路走的每一步都在剜他的心,锁骨处一片衣领早已被浸湿,冷冷的贴在胸口,仿佛空缺了一块。
不要走……
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
不要走……阿晚……我要说些什么,你才会停下来……
不要走……不要让我一个人守着这里……
木清玄眼前闪过那时母亲一人等待的身影。
阿晚……不要走……好不好?
若我说出口,你会留下吗?
到了门口,木清玄认命般松了手,把食盒放在她手心。
夏疏晚没再抬头,她紧咬着唇,不敢再等木清玄有所动作,转身快走了几步,没有停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偌大的世子府门下,空留木清玄一人身影,定定地站在那看向无边的夜幕里的街道。
同样准备离开的挽歌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木清玄的身影,她想,既然遇上了,还是应该道个别才是。
挽歌上前,遇上木清玄转身,正要说的话被堵了回去,挽歌一眼就看到他天青色的衣领上浸了大片的血,她慌了神,“世子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
伍仁不在府中,木清玄也不愿找大夫来,挽歌领着木清玄回到房中,查看了伤口,所幸并不是心口处。挽歌端来热水细细给木清玄擦了,缠上纱布给他止血。完事,挽歌看着他落寞的神情,担忧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木清玄摇摇头,起身走到屏风旁,半晌,似是忘了房间里还有人,他抬手就去解自己的腰带。挽歌对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她的理智告诉她,此时应该离开。可鬼迷心窍地,挽歌上前两步,抬手去接过木清玄的腰带,柔柔地唤了一声,“殿下。”
木清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面露歉意地说,“有劳挽歌娘子了,夜也深了,你先回吧。”
“殿下,可是还未给绾娘换药……”
绾娘么?木清玄又开始出神,良久,他才说,“不用了,往后都不用换药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你有了想去的去处,同伍仁说便是,他会帮你办妥。”
“不用了?殿下这是……”挽歌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伍仁一进门就看到木清玄脖子上的纱布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道,“殿下!这是谁人伤了你?”
左右环顾房间才看见挽歌也站在这里,他皱着眉看向挽歌,挽歌见状,连忙将方才的事解释给他听。
“原来如此,差点误会挽歌娘子了,不过夜已深,殿下有我照看,还请娘子先回去歇着吧。”
挽歌还想说什么,越过伍仁看向木清玄,那人仍在出神,没理会这边发生的事,挽歌抿了抿唇,颔首退下了。
“殿下!你手上的伤才好了多久?”
挽歌才出了房,就听到伍仁操劳的话,她缓步到大门处,拾起自己的行李,左右看了看,“还是,明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