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越盯着她脸上的面纱看了好一会儿,良久他才收回视线,“不是朕想看,是一国之母容不得遮遮掩掩。”
姜渝终于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去,“那陛下可曾问过我,想不想做这个一国之母?”
窗外枝头上,麻雀正叽喳叫个不停,姜越眉头微拧,“君命不可违,你想抗旨?”
姜渝嗤笑一声,觉得无比荒唐,从她了解的朝政看来,姜越并不是那种说一不二的君主,常常受臣子掣肘。
她有时在想,姜越对女子优待,想让女子入朝为官,到底是真想改革,改变女子处境,还是因为女子好控制?更容易成为他的刀?
所谓君命不可违,不过是欺负他们这些没有倚仗之人罢了。
她手搭上脑后的系带,“希望陛下……别后悔。”
看着她淡漠神色,姜越心底那股不安感越来越甚,面纱缓缓下滑,露出那张精致妍丽的脸。
姜越自认见过无数美人,环肥燕瘦,浓烈似牡丹,清冷如幽莲,可眼前这张脸——
月蛾星眼笑微频,柳夭桃艳不胜春。
可让他惊恐的是,那张脸,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身上气息骤然迸发,姜越脸沉得能滴水,他第一反应是别国混进来的细作,冒充他的模样混淆视听。
可此时的他忘了,别国要冒充他,为何会派一个女子?
“高译!”姜越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仿佛在看什么妖魔鬼怪。
隐藏在暗处的高译破窗而入,拔刀护在姜越面前,待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神色骇然,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
和陛下长得一模一样。
姜越心一沉,“别废话,抓住她。”
他宁愿放弃计划,也不能让人顶着他的面孔为祸四方。
高译提着刀欺身上前,姜渝灵活地侧身一躲,熟悉的招式让姜渝心头微凛,“是你!”
她住进淑兰殿的第一天就遭遇刺杀,后来禁军告诉她是个盗窃的毛贼,事情不了了之。
她早该想到,是皇帝派来的人,目的就是了试探她。
高译下一句话就是,“你果然会武。”
虽然不是很熟练,也缺乏实战,但足够防身了。
姜渝迅速思考着局势,论武功,她肯定打不过皇帝身边的第一暗卫,可她人在深宫,孤立无缘,就算想求人也不知道求谁。
晃神间,手臂被高译手中的寒刃划出一道口子,姜渝眼前一黑,喊道,“和陛下长得一样就一定是细作吗?为何不能是陛下的至亲?”
高译面无表情,立在原地看着他,“众所周知,先皇后当年只诞下一子,那就是陛下,哪来的至亲?”
姜渝心底一片冰冷,刚想说话,高译根本不给她机会,提刀就砍了过来,两人从屋中打到院子,姜渝疲于应付,压根儿没有开口的机会。
这时,已经入宫的宋延在内侍的带领下渐渐靠近淑兰殿。
一众宫人内侍早被禁军控制,蹲在墙根处大气也不敢喘,对院里的打斗声充耳不闻。
而云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次想冲出去,都被禁军的寒刀拦了回来,直到宋延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她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大人,救救姑娘吧!”
宋延停下脚步,却没看她,而是透过大门落在院中的姜渝身上。
他本身武功就极好,自然看得出,虽然姜渝躲得很狼狈,但都无法掩盖她会武的事实。
宋延掩在袖中的手轻轻攥紧。
原来,他以为对他毫无保留的人,其实也有所隐瞒。他忽然觉得这才正常,一个在静虚山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姑娘,怎么可能真的毫无城府,心如赤子。
宋延垂下眼,越过刘喜的阻拦,抬脚走向院中,低声唤道,“阿鱼。”
姜渝身形一滞,高译抓住机会,长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老师……”姜渝唇瓣颤动,眼眶酸涩,虽然宋延离开只有一个月,她却觉得仿佛过了很多年。
宋延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面向檐下的姜越,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姜越冷眼瞧着二人,“太傅这是作何?”
“陛下先把立后大典取消吧,臣会把真相悉数告知。”宋延道。
姜越脸色发白,“圣旨已昭告天下,太傅这是想让朕言而无信?等着天下臣民看朕的笑话?”
宋延平静道,“不是还有御史大夫家的王姑娘吗,王大人家风甚严,府中姑娘教养定是不差。”
“太傅神通广大,人未在京城,也对京城的事了若指掌。”姜越语气不善,但现在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他看向刘喜,“告诉朝臣,大典时间推迟一个时辰,派人通知王家,把皇后礼服和仪仗送过去,要快。”
刘喜立马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高译立在姜越身后,目光警惕,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守护神,姜越目光在宋延身上停留了很久,“太傅现在可以说了?”
宋延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双膝落地,“这是先皇赠予臣的玄甲军军令,今交还给陛下……为小徒求一个人情。”
姜越心中一惊,宋延从入朝起就是他的老师,先帝早就给了他见君不跪之权,这还是宋延第一次跪他。
不知为什么,他心口有些涩,毕竟,他少时对他的孺慕和依赖不是假的。
可现在,他为了他的另一个学生,跪在了他面前。
“为什么?”他问,“太傅要为了一个细作伤朕的心?”
宋延抬头,“陛下,阿鱼是臣领回来的,她是不是细作臣最清楚。”
他低声道,“先帝临终前告知臣,当年先皇后怀的是双胎,但因某些原因,小公主一出生就被送出了皇宫,只留陛下在宫中长大。”
姜越看着那张和他别无二致的脸,瞬间就猜到了原因是什么,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她真是……朕的胞妹?”
“先皇留了遗旨,陛下若不信,可取来一观。”
姜越死死盯着他,“也是父皇让你把她接回来的?”
“是。”宋延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姜越看了看宋延,又看了看姜渝,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他抹了把眼角的泪水,“原来,父皇也知道我活不长啊,这么着急给他的皇位找继承人?”
姜渝心里一惊,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她刚想开口,就见姜越一口血喷了出来,倒在高译怀里,他一双眼死死盯着姜渝,唤道,“……过来。”
姜渝犹豫了一瞬,还是蹲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姜越一把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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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拽得很久,他眼眶充血,“替朕……完成大典。”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高译抱起他,对宋延快速道,“太傅,剩下的事交给你了,我带陛下去找净檀大师。”
没等宋延回应,高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中。
宋延起身,看向门口的刘喜,“刘内侍,带……陛下去更衣。”
听了全程的刘喜就差把头埋进地里,身上的冷汗浸透里衣,他看都不敢看姜渝的脸,恭恭敬敬应了一声。
宋延转头,歉意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阿鱼,我教你的那些礼仪,可以用上了。”
想了想,他还是叮嘱道,“你不必紧张,群臣隔得远,你只需跟着礼官的话照做就好。”
姜渝怔怔看着他,“……老师,我会武。”
宋延“嗯”了一声,“我看到了,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我也不是事事都告诉你了。”
不知怎的,姜渝轻轻松了口气,虽然对宋延的信任并没有完全回来,但听他这么说,她还是轻松了几分。
抬脚,跟着刘喜前往雍和宫。
英姑姑正在指挥宫人布置寝殿,余光瞥见刘喜鬼鬼祟祟带着个人往里闯,抬手将他们拦了下来,“刘内侍止步,前面就是陛下寝宫,无召不得入。”
刘喜还没说话,就见姜渝缓缓抬起了头,眼神锐利不输姜越,“姑姑,要拦我吗?”
英姑姑骇得浑身僵硬,“您……您怎么能……”着女装。
姜渝气息一撤,曲膝一福,“姑姑,我是姜渝,陛下现在昏迷不醒,让我代他完成大典,皇后已经换成了王家姑娘。”
英姑姑脸色发白,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这……这临场换皇后,皇后变皇帝,她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荒诞的事。
但大典不能耽搁,否则就是失信于天下。
她将两人放了进去,抖着手亲自给姜渝换上了帝王冕服,她没敢问姜渝为什么和帝王长得一样,按下心头的慌乱,尽职尽责地讲起大典要注意的细节,尤其是“姜越”该作什么反应。
姜渝认真听着。
不说其他,姜越身边这些人对他倒是挺衷心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软,答应姜越替他完成婚仪,明明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人在算计她。
在典礼快开始时,一道人影从窗户翻了进来,姜渝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看着来人。
她竟然认识,是那位摄政王世子元阙。
他没出声,静静看着他。
谁知,元阙看着他一身婚服,眼睛都红了,他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声音沙哑,“阿越,果真要如此吗?”
他跟在宋延身后,紧赶慢赶,终于在大典前赶了回来,他多想带着姜越一走了之。
可是不行,他是帝王,他肩膀上担着家国。
可他无法接受心爱之人和别人成亲,哪怕对方是个女子。
姜渝被勒喘不过气,两眼外翻,低斥道,“……松手!”
元阙却没动,“你立了后,就得和皇后同床共枕,到时候你的女儿身如何瞒得住?”
宛若一道惊雷劈开姜渝混沌的脑海,她惊得连呼吸都停了。
当今帝王……是女子?和她一母同胞的不是兄长,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