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以赵浮音为首的贵女,带着所谓的证据求见帝王。
勤政殿内,姜越掩唇低咳了几声,吩咐刘喜,“去把江渝带来。”
今日小朝议,现场还有十几名朝中重臣,可姜越却没有避讳他们的意思。
很快,贵女们在内侍的引领下浩浩荡荡而来,有大臣拧了拧眉。
大离开国以来,还没出现过女子进入议事殿的先例,但想起这些女子里,也有自己家的,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没有开口。
赵浮音领着众人跪地行礼,姜越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这时,刘喜带着姜渝和云杏也到了。
两人势单力孤地跪在地上,姜越掀了掀眼皮,看向贵女们,“你们说江尚仪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证据何在?”
赵浮音抱着一个檀木盒子上前两步,“回陛下,我们找遍了淑兰殿才找到被江尚仪藏起来的脏款,折合共计二十万两银。”
姜越摩挲着龙椅扶手,脸上看不出神情,心底却在冷笑。
先前二十万两,短短三日之内,又凑出二十万两,他的这群“爱卿”们,比他想象的还要有钱啊。
至少,比他这个皇帝有钱。
他不动声色开口,“江尚仪,你有何话可说?”
姜渝面无表情,三日牢狱生活,让她平添了几分疏离和狼狈,她垂着眼,“陛下何必明知故问?只要你们想,是不是我做的又如何?最后罪名依旧会落在我头上。”
“狂妄,怎么和陛下说话的?”赵述秋指着姜渝,眼神厌恶。
姜渝扫了他一眼,顿时将人物关系联系起来,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姑娘的爷爷赵阁老啊,您孙女儿都带人登堂入室诬告我了,还不许我说几句实话?”
“牙尖嘴利。”赵述秋气得胡子发抖,朝姜越一拱手,“陛下,此女胆大妄为,竟买卖后宫妃位,收敛钱财,望陛下严加惩处。”
姜渝抬头望向御座上的帝王,“陛下,臣……小女有一事不明,望陛下解惑。”
姜越看着她,吐出一个字,“说。”
小师妹,希望你能给朕一点惊喜。
姜渝缓缓起身,环视了一眼在场的人,最终目光落到姜越身上,“若我是收贿赂的人,我有罪,那行贿的人呢?是不是也有罪?”
她站在殿中,身形消瘦,仿佛一吹就倒,可她眼中却好似汇聚着万千星辰,能直透人心,“据《大离律》记载,受贿以枉法者,达八十贯,处以绞刑。行贿求枉法者,以‘坐脏’罪论处,杖一百,徒三年。”
全场鸦雀无声。
以赵浮音为首的贵女们全都傻眼了,她们不是来给人定罪的吗?怎么也有罪了?
姜渝无声一晒,想起王雨若来看她时给她塞的纸条,若不是王雨若,她都没想起还有律法一事,这些贵女们仗着有家世庇佑,根本没把律法当回事儿。
若换个地方,她可能真没办法,可这里是朝堂,她们面对的是天子,谁敢不尊律法?那就是在打天子的脸。
既然姜越和众人铁了心要给她安一个贪赃的罪,那她就拖众人一起下水。
一百杖,不知道这些娇弱的贵女们受不受得住?
赵浮音唇瓣发抖,“你……你胡说,是你逼我们的。”
她像是确认似的,“对,是你暗中传出消息,让我们给你孝敬。”
“就是,是你逼我们的,关我们何事?”
“江渝,死到临头了,你还想拉我们下水?还有没有良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在推卸责任。
姜渝嘲讽地看着她们。
所谓选妃,从头到尾都是帝王布的局,兵不血刃就从朝臣兜里扣出四十万两,一点脏名不沾身。
她目光从那些沉默的大臣脸上划过,有人平静,有人恍然。
这些人没瞧出一点端倪吗?她是不信的,但为了赌一个可能,一个成为皇后母家的可能,他们在陪帝王做戏。
他们算到了姜越不会对他们的女儿如何,才敢如此放心大胆地给钱。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撕破脸就不值当了。
姜渝心一点点发沉,只有她,像是误入渔网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礼部尚书李频之出列,上前两步,“陛下,臣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越敲了敲扶手,颔首道,“李卿请说。”
李频之看了眼诸位同僚,目光直视帝王,“行贿、收贿皆是双方自愿,但好在没构成枉法,如今各地灾荒不断,不如将江尚仪所收银钱,以各家姑娘的名义用于赈灾,如何?”
姜越眉梢一挑,眼角漾出一丝笑深意。
这老狐狸!
知道他在这里等着台阶,就迫不及待给他送了一个。
“好,就依李卿所言。”他起身,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砸下一个重磅炸弹,“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江氏才貌品行,甚合朕意,朕决定,择日立江氏为后。”
姜渝豁然抬头,盯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胃里汹涌翻滚。
“陛下,万万不可啊!”赵述秋的声音响彻大殿,可座上已经不见姜越的身影。
李频之拍了拍他的肩,“老大人,放弃吧,陛下不需要一个勋贵之女为后。”
他意味深长道,“而且,皇后立了,后面的妃位还会远吗?不是谁成了皇后,谁就能一步登天,而是谁诞下皇子,谁才有话语权。”
从古至今,非嫡非长登上皇位的也不在少数。
赵述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暗暗呸了一声。
谄媚小人!
姜渝被带回了淑兰殿,英姑姑领着一堆宫人进进出出,见姜渝进来,她第一次曲膝行礼,“姑娘。”
虽然皇后册封的圣旨未下,但几乎已经板上钉钉,可她眼里不仅没有欢喜,反而多了几分凝重。
姜渝看向这个皇帝倚重的掌事女官,在牢中这几日,她反复回忆,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渐渐清晰。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已经消下去的齿印,默不作声地任由宫女们折腾。
沐浴时,已经换洗过的云杏凑在她耳边问,“姑娘,那账本还取回来吗?”
姜渝垂着眼,眼前水汽氤氲,看不清面容,“不必,账本已经没用了。”
她现在要做的,是让姜越放弃立她为后的心思。
姜家的祖宗要是知道,亲哥哥要立自己的妹妹为后,不知道棺材板压不压得住?
她闭上眼,一点点将自己没入水中。
她生来做浮萍,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天潢贵胄,这泼天的权势,她受不起,也不想受。
刚换好衣服,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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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就来了,他脸上依旧挂着亲和的笑,和算计她的那晚没什么区别,这次带来的赏赐更多,除了首饰摆件,还有绫罗绸缎、脂粉香膏。
姜渝脸上看不见一点喜气,面无表情地谢恩。
刘喜笑道,“陛下让姑娘好生歇息,过两日进行册封大典。”
姜渝嘲讽道,“陛下可真着急。”
一个皇后册封大典,两日时间准备,随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刘喜脸色不变,笑意盈盈地行了个礼,带着一群人离去,很快,姜渝就发现,淑兰殿门口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不止。
这是怕她跑了吗?
她孤身一人,就带了个不会武功的婢女,还能跑哪里去?
淑兰殿外的凉亭里,姜越负手而立,高译垂首站在他身后。
“太傅何日能回京?”姜越问。
高译躬身道,“后日能到。”
他顿了一下才开口,“元世子也偷偷回来了。”
姜越手一紧,又缓缓松开,“他回来了也好。”
两日后,册封圣旨下达,刘喜看着一身素衣的姜渝,脸上万年不变的笑终于挂不住,“哎哟,我的姑奶奶,一会儿您还得和陛下一起接受百官朝拜,怎么连衣服都还没换?”
他狠狠瞪向伺候的宫人们,“你们是怎么办事儿的?还不赶快给娘娘更衣?”
宫人们面面相觑,掌事宫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总不能说,皇后娘娘死活不肯吧,她们想摘她的面纱,差点被伤到。
姜渝端坐在软榻上,看着自顾自表演的刘喜道,“我要见陛下。”
刘喜为难,“娘娘,陛下也在准备大典事宜,估计没空见您。”
姜渝看了他片刻,拔下头上的银簪,“要么带我去见他,要么我死在这儿,你看着办吧。”
空气有一瞬凝滞,刘喜大惊,连忙道,“娘娘别冲动,奴才马上去禀告陛下。”
他惊慌失措地朝雍和宫跑去。
姜渝放下银簪,整个人像只精致的破布娃娃,没有一点生气。
云杏有些心疼,平日里的姑娘很活泼,做什么都兴致勃勃,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祈祷着宋延快点回来,说不定大人回来了,姑娘就能不进宫了。
刘喜很快折返,但跟随而来的还有一身便服的姜越,他负着手站在门口,逆着光看向屋里的人。
宫人们全都识趣地退出院子,刘喜如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你要和朕说什么?”姜越迈步走进屋中,率先开了口。
姜渝没起身,就这样坐着,直视着眼前的少年帝王,“为什么……一定是我?陛下不是说过,我只是您的师妹吗?”
姜越也没隐瞒,负手立在房中,“朕当初那么说,是为了安抚太傅,他是纯臣,不会愿意自己的学生和后宫扯上关系。”
“都说君无戏言,您这样朝令夕改,就不怕威信有失吗?”姜渝盯着他的眼,问。
姜越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冷冽,“朕一言既出,便是天命,昨日之令,顺昨日之势,今日之改,顺今日之天,朕难道要因为‘不食言’三个字,知错不改吗?”
姜渝嘴角动了动,“原来陛下口才如此了得。”
她抬手贴上自己的面纱,“我这张脸,陛下想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