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侯府的马车是在五日后来到南山下的。
彼时,杨济正在一心堂替村民诊病。
斐儿匆匆忙忙,还未到一心堂门口便开始叫喊个不听。杨济被吵的心烦意乱,正准备训斥她之时,却听得了杨余被接走的消息。
堂屋内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他出门时见杨余穿着的那套细布衣衫在圆桌上规规整整地放着。
一旁是一只方方正正的雕花木盒,盒身饰有银纹,刻以飞鸟花叶。
杨济认不得那是什么名贵木材雕刻而成,但既是长信侯府留下的东西,想必是楠木檀木之类。
盒子并没有上锁。杨济伸手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块银铤,附以一张字条。
“五十两。”杨济一时笑的嘲讽,“京城小吏之家,一年花销不过七八两白银。”
“长信侯府果真出手阔绰。”杨济拿起一枚银铤,对着门外冷淡的天光看了看,又随手丢进了那只木盒里。
“五十两银子,便这样随意放在桌上。”
“晌午来了个阿媪,说是那什么侯府的掌事婢女。”斐儿凑过去,取出了盒子里的字条展开,“这是那位掌事留下的字条,说......”
“说他家娘子落难,有幸得我收留。”
杨济在屋中踱步,打断了杨斐的话。
“今主家迎回女郎,特留下银铤十块,请我收下。”
“可是?”
斐儿亦步亦趋,端着盒子跟在杨济身后,点了点头。
“阿兄......”斐儿的泪珠一串串滚落,砸在木盒上洇出了点点斑痕。
“斐儿跟阿媪说不要笨鱼走,阿媪却让人按住了斐儿。我们......”
长信侯府。
杨济立在窗前,看屋外枯枝被风吹的簌簌飘摇。
当年将杨余带回家时,她寒毒入体又双目初盲,问什么都不肯回话。杨济只当她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后来她不知为何一心寻死,杨济便也顾不得再问她从前之事。如今看来,彼时杨余应是不想让他知道她的身份。
他自八岁起便虽父亲住在这南山脚下,数月才入城一次。杨余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他确实曾想过杨余是附近哪家富户的娘子,可她竟出身于他此生无法企及的侯门。
低头,杨济轻轻掀开了竹编小框上的麻布。几息过去,杨济忍住鼻尖的酸意喉结上下滚了滚,嗤笑一声,复又仰起了头。
“阿兄......”斐儿不曾见过杨济这般模样,忙把木盒搁在了案上,“怎么了?”
他眼眶发红,嘴角却还在向外咧开。杨斐猜他应是想笑的,可装的不伦不类,反倒显得更加凄惨。
杨济伸手取出竹篮中一枝半枯的腊梅,声音格外嘶哑。
“你阿姊走时”,杨济朝着杨斐眨了眨眼,“连你送她的梅花都要留下。”
*
侯府的马车富丽堂皇,车厢内只有她一人。
素纨来时把她的衣饰准备的一应俱全,晏筝头上从未簪过这么多珠翠钗环,此刻脖颈已有些微酸。
素纨带来的都是些上好的衣物。晏筝摸不出层层叠叠的襦裙披袄都是些什么料子,却也能感受出内层亵衫的温和柔软。
侯府接人,想来一应物什都是极好的。晏筝抚着光滑布料上细细密密的绣花,轻轻踮起脚,晃了晃并不合适的鞋袜。
四年前开罪于小公主而被送出侯府时,似乎也是个极冷的日子。
晏筝坐在软垫上,努力思索着,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日破旧车厢里的干草,也想不起婢女隔着布帘递来的一碗汤药。
“女郎,咱们到了。”
素纨的声音响起,随即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晏筝摸索着门框微低下头,先将上半身探出了车门,又拢住了层层叠叠的裙摆,才小心往下踩了踩。
“瞧奴婢这记性。”素纨连忙上前虚扶住了晏筝的手肘,脸上带着笑,“伺候二娘子惯了,忘记三娘子瞧不见了。”
“不妨事。”晏筝笑笑,“多谢掌事。”
素纨的手丝毫未托住她。初见时素纨先是对着她的衣着打扮颇为不满,又以世家女子坐立行卧皆有礼仪为由,将她的木杖留在了杨家。
晏筝小心翼翼地踩住一级木阶,另一只脚缓缓抬起。
那双鞋子并不合脚,她悬起右脚试探之时,松垮的鞋子颤悠着,掉了下去。
“啊呀,娘子!”
素纨一声惊叫,松开了扶着晏筝的手。
“世家女子,行走之时尚不可露出双足,如今您怎可当众......”
晏筝立在木阶上,右脚只着锦袜,凉意自下升腾。
侯府的架势拉的足够大,如今乌泱泱一群人停在门口,来来往往已有不少人好奇打量。
行人细碎的话声在耳旁嘤嗡,嘈杂之中,晏筝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
“三娘!”
晏思月在内院等了许久不见晏筝回来。方才俏儿甫一学完舌,晏思月便冲了出来。
“我是思月。”
晏思月在晏筝身旁站定,捡起了地上那只锦鞋。“别怕,抬脚。”
她浅色的袜底沾上了泥泞,晏思月发觉她的鞋子大了这么多,下意识看了眼素纨。
长信侯共有四位夫人,正妻沈慈是晏筝的亲姨母,可晏思月不知道为何沈慈始终与晏筝过不去。至于她的娘亲谢婉,更是不敢冲撞主母。
素纨面上一派毫无破绽的惊慌失措。晏思月小心替晏筝穿好了鞋子,稳稳托住了晏筝的手肘。
“思......月?”
晏筝偏了偏头,反手握住了晏思月的手腕。
“思月。”
“是我。”
晏思月捏了捏她的手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我来带阿姊回家。”
晏思月和四夫人是当年侯府里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晏筝弯了弯嘴角,放心地将主导权交给了她。
四夫人是应县一农户家的小女儿,生得貌美如花。长信侯年轻时应先帝之命东巡,路过应县,与农女谢婉春风一度,后又将其纳入了府中。
谢娘子身姿矫健,不若寻常贵女那般柔媚无骨,却更有几分野气。
她娘与四夫人交好,晏筝少时常见娘亲与四夫人一同在檐下莳花弄草。晴日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每当这时,四夫人周身便会散发出一抹和煦的暖意。
晏筝后来在南山也常嗅到这种味道,那是一种近似于秋日里农户新晒的稻谷发出的香气。
如今,晏思月的身上也带上了这种味道。
她的手也暖暖的,带着晏筝一路走进了这个她阔别了四年的家。
*
晏思月带着晏筝一路到了正堂。主座上,沈慈身披锦绣,正斜斜倚在椅侧假寐。
素纨将门口发生之事一一禀报。沈慈闭着眼睛又默了一会儿,才坐起了身。
“见过母亲。”
晏思月见状连忙行了个礼,晏筝亦步亦趋,跪在了堂屋中央。
“从前在府里时,你们二人便要好。”沈慈摆摆手,示意二人起来,又指了素纨给侧边的雕花木椅上放了两个坐垫。
“如今筝儿回府,你还是第一个坐不住。”
沈慈明明是调笑的口吻,晏思月却还是一阵脊背发寒。
这四年里,二夫人病逝、三夫人闭门不出,晏筝被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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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田庄“静养”。作为侯府里唯二两个还算得上是活人的后宅女子,晏思月和谢婉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
“回母亲的话。”晏思月低着头,恭恭敬敬,“三娘眼睛瞧不见。虽说有素掌事带着,可女儿还是担心阿姊。这才迎了出去。”
沈慈点点头,话锋一转。
“筝儿的眼睛......是怎么一回事?”
“回母亲。”晏筝冲着声源颔首,语调乖顺,“在庄子上听得了娘亲病逝之事。”
“一时毒火攻心,自投曲江。
听救了孩儿的医师说,许是在水底磕了石头,以致目盲。”
沈慈闻言走过来,执起晏筝的双手,拍了又拍。
“你这孩子......”
“你娘亲病逝......府中上下皆是悲痛无比。可你怎么就想不开跳了江......”
话音未落,沈慈便瞧见晏筝已然红了眼眶。
离开时这丫头不过十二三岁,如今四年过去,眉眼长开了些许,身形也挺拔了不少。
沈慈瞧着她盛装打扮的模样,心中一阵恶心。
沈清与她虽同姓沈,可到底嫡庶有别。当初在闺阁之时,沈清的生母便夺了她娘亲的宠爱。
那年她心软,见沈清孤身一人来京城寻亲,便将她接入了府中。
谁知她竟趁人之危,爬上了长信侯的床,还有了晏筝。
沈慈看着晏筝那双上挑的眼睛,记忆里另外两张令人作呕的脸也慢慢与之重合。
说来也怪,晏筝虽是侯府庶女,与长信侯却无几分相像。
那日沈清來找她时的模样涌上心头,沈慈瞧着晏筝的脸,思绪飘得愈发远......
“母亲?”
晏筝等了许久,沈慈说完那句话后却再也不曾开口,握着她的手也渐渐松了力气,变成了缓慢的摩挲。
“......母亲?”沈慈还是不回应,晏筝不知为何,只好站起身,免得失了礼节。
沈慈如梦初醒,被她一声“母亲”惊得甩开了晏筝的手。
晏思月慌忙跪在了地上,扯了扯晏筝的裙角。
“母亲,三娘才刚回来,不知道侯府里的规矩。有什么......”
“这是做什么。”沈慈很快调整好了呼吸,面上笑容不减。
“快起来。思月说得对。三娘刚回来,身子又不好。”沈慈转身走向主位,努力甩开了心中的呕吐之意,“素纨,去收拾个院子出来。仔细些,筝儿回来的虽急,衣食住行却都不能落下。”
“不若让三娘先住在女儿院里。”
沈慈回头,晏思月和晏筝还端正正跪在那儿,一个个低眉顺眼,语气恳切,让她挑不出半分错处。
“三娘瞧不见,女儿也可照料一二。”
“她瞧不见,我自会支两个婢子给她。”
沈慈不知晏思月是故意讲给她听,还是无意中说了蠢话。压了许久的脾气登时翻滚上来。“长信侯府家大业大,哪儿能轮得到你来照料她?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女儿不是这个意思。”晏思月慌忙否认,“女儿只是......”
“罢了!”
沈慈不欲再与她耗着,摆了摆手:“便让她住在你那儿吧。明日我自会请了医师,瞧瞧筝儿的眼睛。”
二人退下后,沈慈回想着脑海里的几重身影,又是一番急火攻心。
“以后在府中只许她穿素色。”沈慈恨恨开口。
这一身极尽华丽的衣饰,在外撑足了她侯府主母的面子,演全了她侯府主母的心胸。可到近前了,瞧着那小娘子俏丽的模样,也真真是激起了她隐忍数十年的怨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