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尸体被放置在空地上,空地的四周围用成摞的树枝隔开,树枝造的墙就成为了生人和死人的屏障。
老鸦站在枯枝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眼睛却乌溜溜的瞧着大夫们忙前忙后。
大夫们怕疫病,又在尸体周围撒上跟船而来的灰白石灰,有人点上艾条,浓郁的艾烟夹杂着尸体的腐臭,蔓延至整个山头。
老鸦在树上看疲了,索性闭着眼睛睡觉,树下尸体一个接一个的被送包围圈,稳婆就一个接一个的验,登记的差役在纸张上写满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或一个又一个的无名氏。
“已经四十五了,都验完了,还差六个...”王不全仔仔细细的对了一遍册子,能确定数量,却不能确定这最后六个是人还是尸,霞光已经追着日头到了西边,还找人吗?他不知道。
“郎君,这...天色渐晚,剩下的...还等吗?”明府大人说,一切听从柏大郎君的安排,柏大郎君却安心的在此处捞尸,怪不得县尉会向汪大人告状!
“等”他不急不慢的开口,“东边那几家,万一...有人还活着呢!”
王不全一点儿也不信,后头上来的就没有活的,剩下的人应该都死绝了。
他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打算告诉稳婆再等等。
柏鸿舟握着手里的图纸,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泛黄的大片菏泽,就是满山的荒坟,在荒坟之中,是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
她在帐篷那头同孙大夫说话,安静的收拾药材,试图哄哭闹的娃娃睡觉。
自从舅舅捞回来之后,她就没闲过。
“杨县尉几时到?”
“应是快了!”
柏鸿舟点了点头,验尸完毕得县尉、稳婆、差役等各画一押,方能处置尸体,早点处置尸体才不易产生疫病。
“让法慧大师来!”
“法慧大师?”这荒山野坟,有大师?不会是那个癞头和尚吧!他对上柏大郎君确定的眼神,还真是他!
一个癞头和尚还成大师了,他颇为不解,可他也明白。
就这么说吧,这几十具尸体,不对,是几十个人,在一天前或者两天前那也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平白糟了厄运,能得到超度,灵魂就能安息。
称他一句大师,倒也不为过。
癞头和尚自然是猜不到别人会这么想他,差役找到他时,他正在男帐内同人讲佛法。
佛法并不是什么精妙的东西,无非就是将人们不懂的东西总结了下,癞头和尚一直是怎么想的,所以差役进来的时候,恰巧就听见了:“你哭,哭就对了,若是我家被淹了,我也得哭,佛说八苦,人生来就是苦,爱别离是苦,可走了的人,不是没了,你记着她,她就还在,就怕你忘了她。”
说的很好,说完之后,原本好不容易收了情绪的男子,又泪流满面。
“别说了,柏大郎君找”王不全及时将他拉走!这癞头和尚劝人不行,不如早点去念经。
“超度?没意思,我不干!”听清了柏鸿舟的意图,他一口否决。
“为何?”柏鸿舟问。
“人死如灯灭”他说。
“送他们走最后一程,佛不是说有来生吗?”柏鸿舟说。
“骗人的!今生苦,所以让人总是盼来生!来生无非只是个念想,我以为,超度亡者,不如一把火烧光!”
癞痢疮头斑驳刺眼,和尚却肥头大耳且温顺纯良,听着他不愿意超度的胡话,恍惚间竟觉得有些道理。
他的阿娘被超度了整整七日,七日的香火、七日的经声,可她始终进不了祖坟,阿娘的灵魂并没有得到安息。
他也曾经试图查阿娘的死因,证明阿娘不是死于病重,可结果偏偏就是病重。
他想着替豆腐西施救下舅舅,那片水域他已经搜了三遍,可他始终没有打开瓦片,人偏偏早已死在屋内。
他想要所有人的去向都有交代,可偏偏最后的六个人就是找不到。
癞头和尚说来生无非就是个念想,那什么不是念想,都是念想啊!就是因为念想,所以人会做一些没有意义却一根筋的事。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架在癞头和尚的脖子上,“我不管今生苦,来生甜的鬼话,今日你去超度亡灵,这才是生者的意义!”
“你威胁我...”,他吞了吞口水,“还是有点用的!”
他看见郎君眼眶微红,又说,“刀子若是早点掏出来,我可能已经念了一会儿经了”。
大概是怪他威胁的晚了些!
癞头和尚指尖捏着短刀轻轻移开,同王不全说:“这郎君非逼我,既如此,叫上那些个哭哭啼啼的,没有力气的,忙前忙后的一同去!”
生者不论大夫还是差役,不论郎君还是娘子,不论强壮还是纤弱,全都盘着腿,席地而坐。
他们围成了一个圈,圈内是溺水而亡之人,是死人!白布蒙脸,谁也不知道面前躺着的是谁的亲人。
郁淼被推着进了验尸场,在一排排尸体中找舅舅,可是白布阻隔了她的念想。
她被人推着席地而坐,跟着木鱼的节奏念阿弥陀佛。
心里却觉得可笑,舅舅从不信佛,又岂能被阿弥陀佛超度,往年阿娘在家里设祭台拜观音,舅舅从不在意,一个是未拜过,一个是拿来的猪肉随手就摆在祭台上。
没有一丝的尊重,也就谈不上信。
想起过去的点滴,眼眶又红了红,嘴巴却不再嫌弃阿弥陀佛,自动的跟着念了起来。
满山的阿弥陀佛声响起,像是一汪清泉注入浑浊的污水,癞头和尚敲着木鱼,嘴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却真的只有“阿弥陀佛”这一句。
每一句“阿弥陀佛”既是符号,又是生者对死者的念想。
念着阿弥陀佛,就像是同舅舅说,阿淼来晚了一般,她边默念,边流泪,最后竟然是嚎啕大哭,她一哭,失去娘子的郎君也哭,大家都跟着哭,哭声将阿弥陀佛也淹没了。
癞头和尚的木鱼声越敲越响,他念得阿弥陀佛从最开始含在嘴里,到中间什么也听不见,到最后的大声诵念,将哭声淹没,留下了
满山坡的阿弥陀佛,就像佛光普照山岗,好像这世间的一切确实已经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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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意义,又好像都有了意义。
听见满山的哭声,柏鸿舟叹了口气,早就该如此,定是要如此,也只能如此!
县尉带上王凹涧和邱谷的迁避队赶到山坡时,恰巧就见到了如此惊悚的一幕。
他打着寒颤问身边的差役:“这是...见鬼了?”
坟场中间点着篝火,篝火旁一排又一排的尸体,尸体边围坐一圈诵经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柏大郎君呢?”
“没看着呀!”
“快去找!”
“喏,他坐石堆上”另一人说。
杨县尉定睛一瞧,柏鸿舟确实坐在石堆上,正擦拭一把刀,刀身锋利,在月光下像是饮过血的妖刀。
“柏...柏大郎君,这是...”杨县尉走了过去,指了指山坡,“这是在...超度?”
柏鸿舟未抬头,只淡淡的说了声是。
“为何不选在明日,这两日未下雨,且按柏兄提议,下游开了四个泄洪口,王凹涧和邱谷水退了不少,明日......白日诵经超度,不是更合适吗?”
他想说的其实是白日超度,阳气旺盛,为何要半夜,还是在这荒山野坟地,真的是让人毛骨悚然。
“等不及了!”短刀收进刀鞘,他抬眼,月光下的他长得太过耀眼,杨县尉恍了一瞬,以为见到了月下的狐仙,定睛一看,确实是柏大郎君。
他又在心中唾弃,一个男子竟长成这样!得亏白日里看着如皎皎明月。
“为何等不及,也不差这半日”杨县尉说。
“大灾之下必有大役!”他站上乱石堆,指着前方一片污秽的水泽,“白家淤因灾溺亡五十多口人,算不得多,却也算不得少,但足以引发一场疫病。”
“郎君说的是!对了,明府大人让我同郎君对一下人数”,杨县尉边说,边让身边的差役递上卷轴。
柏鸿舟打开一看,上头登记着王凹涧和邱谷救灾情况。
这两地几乎无人死亡,一个是因为淹的不深,且救援及时,另一个是因为开了适合的泄洪口,水降的快。
他紧紧的捏着卷轴,心中滋味并不好受。
是不是他来早一日,郁娘子的舅舅就能活了!躺在这荒坡上的五十多人也能活了!
卷轴没有给他任何答案。
“待明日白家淤的水退了,还有更多事要做!不知郎君如何打算”杨县尉问。他想起了县丞的叮嘱。
“水退了,先查堤坝损坏情况,该修则修!”
“还有呢?”
“府衙往日如何做,接着做就是!某只暂时接一下,水退了之后,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也该走了!”
杨县尉心中窃喜,面上并不显,县丞大人让他去探个虚实,这一探,得了,县丞大人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亏的他还同明府大人告状,如今看来,自己还是眼皮子浅了点。
“用火,才能完全隔绝疫病”柏鸿舟说。
“郎君想的周到,待那头好了,我们就点火!”杨县尉爽快的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