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淼硬着头皮摁下手印,包下十一个猪圈的豆渣,水退了之后,她得磨多少的豆子才行,磨好的豆子要做多少豆腐,豆腐可怎么销!
所以登船的时候,她并不开心。
船上,风特别大,摇晃的厉害。
迁避队的汉子或蹲或席地而坐,沁娘和一个帮厨上船前给大伙发了白面馒头,大家都握在手上或揣在怀里,无人开吃。
郁淼不懂坐船的弯弯绕绕,边捏着馒头碎往嘴里送,边想如何能供的起十一个猪圈的豆渣,豆渣只是添头,一户给两大勺,一日得供两大桶,难!
郁淼靠着桅杆站定,越看船头那个临风站立的身影,越是窝火,可她能怎么办!
一个馒头下肚,船也行至河中央,远处的新平洲被淹没在河里,徒留几棵树稀稀拉拉的立在水中,三两只鹭鸶在树杈上站定,用长长的喙梳理身上的白丝。
癞头和尚不知走了什么门道,竟也在这船上,他指了指那些鹭鸶说:“那涨水的地方若是有这白鹭,就好了!”。
他的身边蹲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指着白鹭问何出此言。
“有它在,水是平稳的”
“你这癞头和尚倒是有趣”一个迁避队的汉子说,“我只知道有它的地方定是有鱼,有鱼就饿不了,这迁避转移,可是个体力活,就这一个光秃秃的馒头,能顶个屁用!”
其他汉子不着一言,这船上除了他们还有官差,官差也只发了一个白面馒头,有什么好说的。
发话的汉子捏着手中的馒头,又想说点什么,不巧一个浪打了过来,船头猛地一晃,众人东倒西歪。
白面馒头甩了一甲板。
汉子的也从怀里甩了出来,噗通一声落了水。
癞头和尚哈哈大笑:“善哉善哉,这回倒是便宜了水里的鱼。”
汉子一愣,瞪了癞头和尚一眼,别着脑袋坐一旁生闷气去了。
船摇摇摆摆,风和浪在上游就想将它摧毁,到了下游更是发了狂一般,差役指挥大家,抓紧船身,坚持住。
郁淼从靠着桅杆到抱着,最后坐在了桅杆下面,用手围着,总算是坚持了下来。靠岸后,郁淼吐了,好巧不巧,吐在了那个临风站立,纹丝不动的人鞋面上。
看着鞋面上的脏污,她一时不知该说点啥。
他好像也愣住了。
“我...”
他没听郁淼的解释,鞋面浸在水中甩了几下,好了,不只是脏污,鞋子还湿了。
对于他鞋子湿了这事,郁淼不打算背负责任,毕竟她只是弄脏了,弄湿了是他自己搞的,罪恶感一旦消除,人又突然精神了起来。
迁避队王队正带着一队人马到了原先指定的中转点,另两队分头行动,郁淼想跟着另一队走,被柏鸿舟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这里需要你”他说。
“我...我能做什么?”郁淼不解,迁避队的人都四处散开救人,她在这山岗坟堆能做什么,况且,舅舅的屋子就在不远处,她要跟去找舅舅。
他并未作答,只点了几个身形瘦小的队员同郁淼一起守在中转站,让他们在此处看着物资,若是迁避队送人来了,立马给裹干布、灌姜汤。
他声音冷清、看着也冷清。
郁淼也不敢多言,毕竟他也按承诺送她来了白家淤。
在上船之前,她听沁娘说起,西郊的大夫都被带上了船,可她未见到孙大夫,想着,或许孙大夫被送去了城墙那头。
这边刚想着孙大夫,不稍片刻,孙大夫以及其他的两个大夫和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娘子就被另一艘船送到这里,这船除了吃食,还带了不少的箱笼。
“这选的什么地”一个大夫眉头直皱,“找不到其他地方当中转区了?非得选在这荒山野坟?晦气!晦气!”
孙大夫一直没什么气性,他拍了拍这个大夫的肩膀:“别抱怨了,府衙开了银子,赚钱要紧!”
几人找了一片开阔区域,坐诊箱子一摆,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郁淼不得已靠了过去,问孙大夫带了哪些药材。
“都带了,伤风感冒,解表清毒的”,郁淼穿着一身男子的粗布衣衫,一开口却是女声,孙大夫定睛一看,喜笑颜开:“淼娘,你怎么也来了!”
郁淼讪笑,她也不敢说自己接了十一个猪圈的门板活,才把自己送来的。
她同其他差役一起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
“你这小娘子,力气倒是不小!”有人打趣道。
郁淼只笑不语。
这边事情尚未做完,一搜小点的船靠了过来,几个汉子浑身湿透抬了一个昏迷的娘子过来。
娘子被送进一个帐篷,郁淼此刻才明白柏鸿舟为什么要将她留在中转站,也明白了为何送来的箱笼里有很多衣衫,男子的两箱,女子的两箱。
她同几个娘子一起替她换了干净的衣衫,又请大夫过来把脉,
“只是受了惊吓,待醒来喝点驱寒的药就行”大夫开了几贴药之后,就自顾自的找地方生火炖药。
郁淼撩开帘子,看外头又断断续续送来几人。
她一一过了脸,并没有舅舅。
心沉了下去,瞥见远处舅舅家的屋子被水淹了大半,只留一个孤零零的屋顶,同那新平洲的树一般,像是长在了水里。
大夫忙的不得了,差役也是,娘子们也是,迁避队的汉子也是,总之,除了那个坐在石头堆看地图的闲人外,其他人都是陀螺。
“唉”有人边给被救上来的娃娃喂稀粥边叹气,“你这娃娃也是命大的哩!”
说话的娘子袖口抬了抬,擦掉了娃娃嘴角的米粒,小孩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这木桶也是结实,飘了一整日也不见漏水,也算是你的造化,你好好吃,好好活着,不枉你阿娘换你一命!”
郁淼正给一人灌姜汤,手一抖,姜汤烫到别人一嘴皮。那人呵呵一笑,说自己能喝,不用喂。
郁淼将汤碗交给他,瞥了眼那个穿着肚兜的小娃娃,再也站不住,冲了出去。
她要找柏鸿舟,要去找舅舅。
“不行”他果断拒绝。
“为何不行!”她恼怒不已,不想再等,“凭何不行?”
“水太急了!”
“就是...因为水急,我更是要去,我舅舅的屋子就在那头,你们转了好几圈,就那边没去”郁淼指着不远处孤零零的那个屋顶,泪扑着就下来了:“我舅舅是哑巴!他不会呼救!”
柏鸿舟抬了抬指尖,终究什么也没做。
“我同你去!”
他说。
郁淼回帐篷里收拾必需品,她得带上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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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浮具。
外头,第二十二人送来的时候,那个闲人才慢吞吞的起身,召集手上的几个队正在那头说话。
太远了,郁淼听不清。
却见到一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像是立下了什么誓言。
“那头干啥呢!”
“找人!”
“这不是一直都在找人嘛,这一起去是什么意思?”一个娘子问。
“白家淤共二百三十八户,七百五十三人,先前已知晓去处的有六百八十人,还有七十三人下落不明,到现在也只找到二十二人!”
老鸦在乱坟堆盘旋,呜啊呜啊的叫个不停,待在中转站的众人心神不宁的期待四艘船的凯旋。
船缓慢的靠近舅舅屋子,可郁淼反而不再慌张,她只是十分期待舅舅不在屋内,或早已躲在山上了。这就是为什么没有找到他的原因。
柏大郎君和几个汉子一起上了屋顶,浑浊的水中漂浮着木板、衣物等,郁淼甚至将一件男子衣物认成舅舅,被几个汉子用竹竿捞过来一看,并不是舅舅,提着的心悬了又放下。
围着树梢屋顶查看了一圈,真真是什么也没发现,柏鸿舟示意迁避队掀开瓦片。
郁淼也想上屋顶,被柏鸿舟拦住,他的理由是“瓦片被水泡过易脱落,若是不小心摔进水里,不好捞”
听见捞这个字,郁淼眼皮直跳,她站在船头,等着他的消息。
屋顶被掀了一个角,一个汉子喊了一声,下头有个人。
郁淼心突的跳进了嗓子眼,血液直直往脸上涌。
柏大郎君又掀了一些瓦片,郁淼不顾,也踏上屋顶,水已经没过了房梁,浑浊的水面上飘着几件旧衣裳,郁淼认得出来,是一件褐色的粗布短卦,正是舅舅背着野猪腿来平阳街时穿的那件。
她正要看仔细,被柏鸿舟搂了一把,一下子捂住了她的眼睛。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
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夹杂着泥水味的腥臭气味。直觉之下,她就想扯开柏鸿舟的手,却被死死的搂在原地。
她挣扎了一番,动弹不得,只得说:“让我看一眼,我...求你了”。
柏鸿舟没同意,他继续搂住她,甚至直接抱起她上了船。
坐定后,他才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说,“来晚了!”
呵!他说的有模有样,这十之一二可能是别人的丈夫、可能是别人的妻子,可能是阿爹阿娘,也可能是稚子,他却从未想过,可能是人家的舅舅,哑了一辈子的舅舅,对她很好的舅舅啊!”
郁淼低下了头,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一般,“劳烦各位替我舅舅收尸体,淼娘没齿难忘!”
柏鸿舟看了眼郁淼,她的言行很正常,却说不上的奇怪,若是一直控着她不放,他也奇怪,于是他松开了手。
却没想到她直直的跪在船板上,朝各位汉子磕了三个响头。
抬头望天,天亮的发白。
回去的船开的极慢,船上载着舅舅的尸体。
她看见舅舅被水泡的发白的手指,抖着手想去拉,被柏鸿舟一把挡住。
她看着这张蒙在舅舅的身体上白布,心底冷笑,迁避队,也可以是收尸队呀!从前竟不知呢!
之后柏鸿舟又听见她低声呢喃“舅舅,…是阿淼不好...舅舅,…是阿淼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