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怯,真到了仙都郡,卫苒亦生出几分忐忑。
她其实是养女,准确来说,是个穿越而来被收养的养女。
穿越时,她醒来时发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身处一片冰天雪地,身躯是个八岁女娃。八岁的女娃娃衣服料子不差,身上还穿金带玉,却不知什么缘故被弃风雪中。
是卫氏夫妇马车经过,卫雪溪和杨瑶将她从雪地里挖出来,心疼拍去她身上雪,然后收养了她。否则她这个穿越者刚刚穿来时,便要生生冻死了。
那时车上还有一少年,十三岁年纪,通身冰冷肃杀之气,端坐笔直。
卫氏夫妇将卫苒像雪兔子似的从雪里面挖出来时,还小心翼翼问对方可否养之。
那少年十分矜贵,架子也摆得大,只轻点头说随你们。
卫苒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年纪轻辈分高的长辈,后来才知他居然是卫氏夫妇长子卫缜。
这人小辈分也不大,架不住卫缜与生俱来好天赋,不单根骨极佳,且自幼心思缜密善算计。
这当爹妈的,在家竟事事听儿子做主。
好在卫苒在卫家时,卫缜已外出求道修行,据说还闯出些名头,是个极有名的天骄。
除开卫缜,卫家其他人都待她极好。
长姊卫嬛大她三岁,样子极出色不说,性情亦是十分温柔,打小就喜照顾别人。卫嬛爱给妹妹梳头发,手巧,头也梳得好看,恨不得一日给卫苒换三个发型。
除了卫嬛卫缜,恩恩爱爱的卫氏夫妇还有个小卫苒四岁的小女儿卫乐。
托奇葩大哥早离家的福气,卫苒也有了一个安稳幸福的童年。
本来卫苒对这位义兄并无太多看法,转折点是两年前,卫氏夫妇被兽潮袭击亡故,大哥得讯后竟未回家看上一眼。
狗东西!修行得人性都没有了。
其实很多仙门修士都这样,修行越多,越无人性,忙着斩亲缘,杀妻证道什么的。
卫缜也是这么一株人间奇葩。
虽不稀奇,也惹人讨厌。
前些日子大姐卫嬛写信,只说兄长归家,只可惜身有残损,修为也丧尽。
卫嬛写得是真情实感,泪如雨下,脑补了很多卫缜在外面被人欺负的场景。
卫苒多少有点儿难以共情。
如今卫苒归家,极想快些见到大姐和小妹,却不知晓如何跟这位兄长相处。
卫家老宅并不在仙都郡主城,而是在下边的桃源县。虽是县城,毕竟也在仙都郡范围内,生活环境还算安全。
每个大郡都有大宗门设置结界,组织夜游队,维护一郡之地的治安和安宁。因安全问题造成人口虹吸效应,连桃源县的房价也狠狠涨了一波。
说是说治安尚可,卫苒一回家,就遇到一波人堵自家门口。
大姐卫嬛婉然泪泣,间或夹杂几句楚楚可怜的软语哀求,听得只言片语,无非也是求对方可否通融一二,延期还款,她实是不方便。
小妹卫乐发出杀猪般惨叫,嚷嚷道:“你们不要带走阿姊,逼她嫁给县令小舅子!呜呜呜!他都四十多,长得有两个阿姊那么宽阔。”
领头的婆子已不耐烦:“卫娘子,做人要知进退,要么东西退回来,要么赔钱。要么,干脆嫁给刘大爷,他可是对卫娘子痴心得紧。你什么都不肯选,那咱们就去见官。”
卫苒听得冒火!见官?!都县令小舅子了,见官就是欺压善良的小女子。
阿姊美貌,放桃源县是数一数二的美貌,怎么说也是村花一朵。之前跟个仙门世家子弟闪婚闪离,带球跑归家后仍是鲜花正艳,还添了几分成熟风韵。如今招惹些狂蜂浪蝶,竟欲逼迫良家女子从之。
下一刻院中只觉劲风卷过,一道清浅绿芒倏然飞掠入屋,速度快得众人只堪堪捕捉到一点残影,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来不及出口。
方才围堵卫嬛的七八个壮汉,腿腹、肩腕齐齐传来一阵酥麻钝痛,浑身灵力气力瞬间被一股柔劲打散,膝盖一软,砰砰几声厚重闷响,接二连三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这几人疼得龇牙咧嘴呻吟不止,偏生被一股力量压制,爬也爬不起身。
烟尘微微扬起,灰布劲装的少年缓步立在门槛正中,竹编斗笠斜斜一掀,露出完整一张十八九岁的清隽面孔。
那道绿光闪回其发间,化作一枚翠绿竹叶钗。
少年冉冉一笑,一双梨涡浅浅,若隐若现。
为首的刘婆子膀大腰圆,卫苒伸手卡住其脖子,轻巧将刘脖子身躯往上抬了几寸。
打发那几个大汉,又施展定身术,少年笑时冷漠:“想要强纳我阿姊为妾,你莫不是当我卫家无人了?”
她手一松,刘婆子跌落软倒在地。
刘婆子结结巴巴:“也,也不是做妾,是正头娘子。”
卫苒不耐烦:“我阿姊不愿意,做妾做妻都是不行。”
她解了定身术,口里念:“滚!”
膀大腰圆的刘婆子露出被霸凌的可怜相,不敢多说什么,挣扎着起身跑路。
几人滚出屋,卫苒想了想,将法剑剑相化出,一时庭院中幻化千万剑影,虚虚实实,可虚可实。
如此昭示自己修士身份,刘婆子几人溜得更快。
长姊卫嬛虽已被骇得泪水盈盈,满面皆是泪痕,却因是温软纯善之人,赶紧劝阻:“小苒,不可如此,咱们应当好生与之商议。有事,也好好商量。”
卫苒怕惊着她,赶紧收了法剑幻影。
她心忖,阿姊,真是心性温善!被人这般逼迫,还要跟人讲道理。
美人儿落泪也是一段风情,卫嬛面上沾染泪水,如一枝带露的芙蓉花。
卫嬛手帕擦拭发红眼角,旋即又破涕一笑,喜滋滋道:“小苒男相真是俊俏,果然是做男做女都精彩。”
卫嬛扯着卫苒端详,怎样看都看不够。
这时节,卫乐如乳燕投林扑过来,呜呜呜:“二姐,我好想你好想你!”
感情真挚,画面诡异。
卫苒离家时,小妹才十一,刚齐卫苒胸口高。四年不见,小妹也抽条了,还比卫苒高半个头呢。
高挑大妹子还拿脑袋蹭卫苒肩膀,小鸟依人惊魂未定嘤嘤嘤。
卫乐:谁还不是个宝宝?!
待情绪缓和些,卫嬛方才牵着卫苒手坐下,这般叙及方才之事前情。
来说亲的那男子姓刘,名昌安,也是仙都郡刘家子弟。刘家这小世家放整个九州不够看,放仙都郡倒是有些分量。
至于说刘昌安是桃源县陈县令小舅子,纯属给桃源县令抬咖了。无非是刘家为笼络桃源县令,拿婢女充做义女,赐于其为妻。
刘昌安从前满心思皆在修行之上,也不将女色放心上,到了四十岁,眼见修不出朵花儿来,于是也歇了心,只能无限惆怅当个富家翁过完有钱且空虚的后半生。
这时节刘昌安倒是想娶妻了,不单要娶妻,还要访个绝色。
陈县令也被夫人吹枕头风让他张罗物色,于是一下子想到了卫嬛。要说美貌,整个桃源县要属卫女最美。
没过几日,县令夫人便亲自来提亲,还说刘昌安本来介意卫嬛成过亲,孕有一女。可那日暗暗看了卫嬛一眼,见卫嬛果真十分美貌,于是便乐意了,还十分心热。
这聘礼也给得十分丰厚,其中还有一枚紫纹血灵芝,诚意给得十足。
收了聘礼后,卫嬛便将大灵芝炖了,喂给兄长卫缜养身。
卫苒愤怒对象开始转移,忍不住道:“阿姊是为兄长牺牲自己?”
卫嬛脸儿倒是红了红,话倒是坦诚:“也不是,其实这刘郎君条件也真不差。”
县令夫人来说亲后,卫嬛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多方细致的打听了一番。
这刘昌安是刘家家主的次子,不是什么边缘旁支,从前确实有心修行才无心女色,并不是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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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缘故。之所以修行没起色,也是因他掺合太多家族俗务缘故,相当于在刘家搞行政兼采购,地位也不低,且颇受家主信任,替家主悄咪咪的经营些私产。
这么一打听清楚,卫嬛也是想嫁,这嫁其实也算上嫁。
本来是情投意合,郎情妾意,水到渠成,卫苒这次回家差点都喝上喜酒了。
问题就出自颜值这处上。
修真界年龄不是问题,别说大二十岁,大两百岁,两千岁,又或者不是人,都可以谈恋爱。
可婚前二人见上一面,刘昌安被家族俗务所耽,误了修行,四十岁就真是四十岁样子。
这身型不免粗壮了些,脸型又像个葫芦,这头顶毛发也许曾是茂密的森林,如今却是水土流失植被稀疏露出贫瘠土地。
见面回了家,大受打击的卫嬛还恍惚着。
这女子啊,嫁对人能少奋斗二十年,但卫嬛忽而想做个凄风苦雨里坚韧不屈的自强之人。
嗯~还是想靠自己,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创造美好的未来。
如今卫嬛拿帕子擦擦眼角,叹气:“本来彩礼都已退回去,就是那枚紫纹血灵芝已给阿兄服下。于是,一时还不出,我本商量着慢慢攒灵石分批还之。县令夫人却坐不住,又疑我居心,令那刘婆子来闹,以为我做局诓人家灵药。”
“我也是百口莫辩,本来也只想软语哭求以期化解这桩误会。”
卫嬛言语唏嘘:“未曾想小苒你此刻回来,把人打走,吓得刘婆子走时都不敢提咱家欠的那紫纹血灵芝。还不知晓旁人怎样想呢。”
她叹息:“虽然道理不在咱们这边,但总归要讲讲道理,是不是?”
卫苒默默无语。
刘婆子临走前,那眼神凄婉,欲语还休,带着被霸凌的悲愤!
原来竟是这样缘故。
真是欠钱的是大爷,她还化出法剑,大秀特秀,狠狠威慑一番。
卫苒静了静,为自己找补:“嗯,虽有此前情,这婆子粗鄙不堪,言语无礼,又领着七八个大汉,要逼你从之,也是心存不良。”
得闻此言,卫嬛、卫乐面上表情皆是一言难尽。
卫乐嘴快:“这倒也,不大可能吧?我家可是卫家旁支,卫家和刘家在仙都郡旗鼓相当,素有往来,岂能这样放肆。”
卫嬛补充:“再者家里毕竟经营灵矿,每年四成利润会上交卫氏嫡宗。有这般利益在,虽是旁支,卫家不会不管。你瞧咱们家大门上,还贴着卫家主家的敕贴呢。”
“不过是今日矿丁们下矿的下矿,回家的回家,方显刘婆子那头人多。搁平常,咱家这边怎么也得有二三十个伙计。”
说到此处,卫嬛又娇羞了脸红了:“至于那刘婆子这般蛮横,大约是县令夫人几次请我都被我推脱过去。”
前几次来的管事是男子,卫嬛脸红一红,掉几滴泪水珠子,立马溃不成军。膀大腰圆的刘婆子是来手撕绿茶的,这姿态嘛,自是分外应激。
卫苒不觉背后凉飕飕,只盼自己不是穿书。要是穿书,自己指不定是个随机刷新仇恨的NPC,生怕有个主角跳出来,拿剑指着自己鼻子尖,大呵你已有取死之道!
一颗毛绒绒的猫猫头露出来,是长途跋涉跟着卫苒到老家的栗子糕。
它嘲讽喵了一声。
喵喵喵,妙妙妙!
卫乐眼睛顿时一亮,掏出小鱼干晃悠着诱小猫过来。
卫苒不死心,继续挣扎:“我家竟有如此家底?阿姊为何说是上嫁?”
卫嬛倒觉妹子问得稀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家只勉强在小小桃源县数一数二,放郡城就不算什么。刘昌安得刘家家主这个亲爹信任,听说还替刘家家主管着私产,财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卫苒截取关键信息,家里,在桃源县,数一数二?
印象中卫家只是淳朴温馨普通人家,合着自己家还是小县城婆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