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躺在床上,温宁根本睡不着。
请一个人上学具体需要多少钱,她没有概念,她只知道她的学费、小提琴课和舞蹈课的培训费,妈妈每学期都会提前存入卡里。
半梦半醒,不到六点,她从床上坐起。
她平时上学都没这么早,但今天不一样,温宁洗漱完直接下楼。
客厅很安静,刘姨在厨房做早饭,听见动静探出头发现是她,还很意外:“小姐今天起得这么早呢?”
“嗯,有重要的事!”
刘姨停下剁肉的动作,先给她泡了一杯牛奶,在温知夏备孕期间,刘姨就已经被安排进家里工作了,也可以说温宁是她看着长大的,她笑吟吟走过去,“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呀?可以跟阿姨分享吗?”
温宁抿了抿热牛奶,她不清楚刘姨能不能理解她的冲动,干脆眨眨眼,故作高深学着动画片台词:“天机不可泄露。”
温宁留在客厅等了半个多小时,温志恒终于下楼,他边走边看手机,经过客厅看见女儿坐在沙发,脚步顿住。
“怎么起这么早?”
“睡够了。”
温志恒点点头,随后走到厨房让阿姨帮忙盛一碗粥,再准备一份果切,端着重新回到楼上。
再看见父母,他们都准备去公司了。
没人提起霍之衍的事情。
或许是还没商讨出结论,接下来几天,温宁放学回来总会刻意观察父母的动向,看看他们到底会不会主动提及资助的话题。
第一天,没有。
母亲和舞蹈老师在电话沟通她考级的事项,父亲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第二天,没有。
她甚至故意在他们面前问了王叔叔工厂的情况。
第三天,还是没有。
再后面,她收到了公司即将推出的新玩具,母亲给她准备的新衣服,还有阿青姐姐从老家给她寄的喜糖和照片,温宁一下子就把所有事情忘光了。
-
约莫过了两个月。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烘得室内暖洋洋的,温宁边放着动画片,边盘着腿拼古堡,她才拼完一角,还在对着图纸寻找下一块。
门铃响了。
霍之衍站在玄关处,他身后跟着一位稍矮的男孩,目测约有七八岁,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T恤,过长的下摆被全部塞进裤腰,显得鼓囊囊的,衬得本就细瘦的手臂更加可怖。
二楼,穿过储藏室和卫生间,就是客卧了。
太太上午有交代今天会来客人,刘姨主动接过行李在前方领路,房间位置朝南,暖阳照得室内干净又亮堂,刘姨把行李摆在床尾,霍之衍自己还挎有一个卡通双肩包,布面印着的奥特曼图案已经褪了色了,拉链也用一根焦黄的皮筋扎着开口固定,他把双肩包取下来,和帆布包并在一排。
拢共就两个包裹,一个装换洗衣物,一个装课本。
刘姨从司机老李口中知晓大概,她打心底可怜这俩孩子的遭遇,又忍不住骄傲小姐的成长,她将他们带到隔壁客卫,悉心介绍:“花洒往左拧会出热水,暗格打开有新的配套牙刷牙杯,台柜里面放有沐浴露和洗发水,别的还缺什么都可以跟阿姨讲,你们这么远赶过来也蛮辛苦的,累了的话可以先眯一会儿,阿姨给你们留饭。”
霍之衍道了声谢谢。
刘姨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餐,太太和先生到隔壁市出差,要周二才回来,只准备三位小朋友的饭菜并不难,小姐喜欢甜口的,她准备了蜜汁火方和桂花糯米藕,这俩位小男孩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她准备了当归生姜羊肉汤和花椒鸡给他们补补身体,另外,还额外准备了餐后水果和解馋的手工零食。
-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温宁依旧错愕。
交谈声偶尔会从二楼传到客厅,大多都是刘姨在自言自语,她其实很想跟上楼一探究竟,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两条腿像被彻底钉牢了,动不了,脑子乱糟糟的,仿佛有好多事情在转。
从参观到交谈,一件件,她要思考不过来了。
刘姨下楼后,温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亲自看看情况,客房门没关严,她抬手象征敲了敲,然后推开,霍之衍正蹲在床尾将帆布袋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姐姐好。”弟弟率先发现她,来的路上,霍之衍教过他要讲礼貌。
“你好。”
反倒是温宁有些拘谨,早知道先捎几包零食再上楼了,她局促搓了搓手,偷摸猜测俩人的关系,他们长得有些相像,她想,这十有八九就是他口中那惹人讨厌的弟弟。
她没思考太多,直接质问:“你也要住进我家吗?”
她也有很多东西想买,裙子鞋子,发箍项链,零花钱都不够她一个人花的,要是还得额外承担这位小男孩的学费,她肯定不愿意,她又不认识他,况且,还有点厌恶他。
负责接送他们的司机阿伯原本是安排兄弟俩一人一间房的,但霍之衍觉得太麻烦资助者了,有人愿意接济他们,他们已经是万分感谢。
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气势汹汹的女孩,霍之承不知该作何回答,他本能攥紧衣角,眼神不安地扫过哥哥。
“我们住一间房就够了。”霍之衍应该洗过脸,头发边角湿湿的贴在额头,如同猜想般再次遇见温宁,他其实会有些许无措。
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两年啊,至今整整两年,他清楚记得那天正下着暴雨,他忘记带伞,是淋雨从车间跑回寝室的,而王厂长坐在他的床板上,一言不发,就直勾勾盯着他笑,笑得他心里发毛。
后来,听王厂长说有人愿意资助他上学的时候,他的第一念头竟然是先翻日历,确认这会不会是愚人节玩笑,天上掉馅饼的事,他只在童话书见过。
倏忽,眼泪夺眶而出。
霍之衍咬住唇,几番想要抑制难听的抽泣,他把脑袋低低垂下,宽大的手掌突然朝向弟弟,迫使对方一同弯腰鞠躬,“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被馅饼砸中的第一天,他就在想这会不会是温宁送来的好运,那个有些娇气,还特别爱漂亮,会不分场合穿着公主裙到工厂闲逛的有钱人家小姐。
他本想着,如果她能再次出现在工厂,他一定会骑着电动车带她到前面巷口逛逛,让她挑着买点喜欢的东西,就当作是他冒犯的赔礼。
可她好长时间都没再出现了。
直到,现在。
“好痛!”
霍之承不知道哥哥是怎么了,被攥紧的地方,脉搏突突跳着,他感觉自己整条手臂都已经开始发麻,要使不上劲了。
与此同时,霍之衍仍在喃喃:“谢谢...真的谢谢...”
温宁哪见过这种阵仗,尤其是他说着说着,身子突然就往下沉,温宁顿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连忙往前迈了一步,用俩条胳膊穿过他的腋下死死撑着,拼尽力气想将他往上抬。
说实话,他看着瘦,但重量还是有的,她被压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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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起来...你好重啊...我的手好痛...”
“......”
-
霍之衍情绪尚未平静,温宁带着霍之承先回到客厅,将房间单独留给他。
她拍了拍身边位置让霍之承坐下,后者听话,但也只敢沾坐在沙发边缘,弟弟俩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后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则垂得低低的。
他生得比霍之衍白净,一看就是没吃多少苦头,温宁打量了他一会儿,捡起图纸递给他,“玩吗?”
“我不会...”霍之承摇头,声音很小。
温宁努努嘴,忽而皱眉,“你不是在上学吗?难道你的学校没有积木课吗?”
他依旧摇头,干脆不说话。
都这么久远的事情,父母当时也没给个准信,她还以为他们压根就没放心上呢,现在突然又要陌生人住进来,坦白说,她有些不乐意了。
但她也要面子,所以没提霍之衍。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我家吗?”
霍之承怯生生的,“哥哥说过。”
“他怎么说的?”
“哥哥说,有户好人家想资助我们,我们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以后长大了也要好好报答人家,”他小心翼翼瞧了旁边一眼,又迅速垂落,学着哥哥的模样,诚恳道:“谢谢姐姐。”
谁知,温宁猛然从沙发站起,“才不是!”
“我哪有这么多钱!你要上学肯定是你自己付钱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我没有钱...”
“你没有你不会找工作吗?你哥之前都出去工作给你赚钱了!”
温宁本来想让他找他哥的,但转念一想,霍之衍都搬进她家里了,肯定也从工厂离职了,他现在摆明就是零收入状态。
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的零花钱是有限的,于是,温宁再度强调:“我不管,反正我没答应要请你,你不准花我的钱!”
父母遭遇车祸的时候,霍之承才六岁,他不懂什么叫死亡,他只知道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有能认得出脸的叔叔阿姨,也有完全没印象的伯伯婶婶,哥哥从家里翻出俩套干净的白衣白裤,又单独从外面给他买了一双白鞋,临近中午,哥哥弄来一袋馒头喊他先吃着,然后再往他口袋塞进一张三角符,弄完弄完,就让他到门口跪着了。
很多人,进进出出。
他听见他们在喊父母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能记住自己爸爸妈妈的全名,后来,认识的不认识的,不同的人交替着过来抱他,他们说他好可怜,还有偷偷往他口袋塞钱,让他不要告诉哥哥的,这样的事重复了三天,但,哥哥每晚都会发现那些钱,然后,抱着那些钱哭了一夜又一夜。
记忆的最后,他跟着大人们乘坐大巴车到了一座山头,有俩位年长的爷爷在前面引路,嘴里念念有词,到了终点以后,大人们又是扑通齐刷刷跪下,然后塞给他一沓纸币,喊他一定要哭着烧。
“可不可以先不赶我走...我会去赚钱的...就当先借我...”霍之承祈求着,着急忙慌去拉她的衣角,泪眼花花的,他跟着哥哥去过很多地方,也听见过很多次,如果不是因为他,哥哥断然不会那么辛苦,他是拖油瓶,他知道,都是他耽误哥哥了。
可是,他也只有哥哥了。
“对不起...再等等我可以吗?我问过柳阿姨的,她说等我长大就同意我和哥哥一样到厂里打包装...再等等我吧...我会努力不拖累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