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车子逐渐驶出土路拐进县道,温宁坐在副驾,阖眼歇息。
“你们往回走了吗?”母亲声音从侧边传出。
“在路上了,”父亲看了看导航,“有段路可能塞住了,到家估计得凌晨,你先睡,不用等我们。”
“盼盼呢?睡着了吗?”
“没有,”闻言,温宁立刻撑着手肘往屏幕凑,委屈巴巴的,“妈妈,我把裙子弄脏了...”
“回来给阿姨看看能不能洗,洗不干净再给你订条新的,不要把脸蛋变成皱巴巴的样子。”
温知夏安抚完,见女儿没太大波动,话锋一转,将话题换个方向,“今天和爸爸到工厂考察得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
父亲单手扶着方向盘,抽空把视频通话的画面互调,让妈妈处于大屏位置,然后将手搭在女儿脑袋揉了揉,顺势将她推回副驾坐端正,抢着回答妈妈的问题,“样品我看了一圈,做工还行,木料用的都是本地松木,硬度够,边角打磨也到位,还有几款新设计的积木套组,配色和形制也蛮适合的,可以考虑放到下季度。”
“价格谈好了吗?”
他们每次聊起生意就没完没了,温宁无趣靠回背椅,侧身,头抵着窗,不自觉摸向别在头发上的发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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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凌晨十二点,霍之衍终于回到寝室,他寝室中间位置摆有一张麻将台,专供工友们夜晚娱乐。
“碰!”
“瞎滚蛋!清一色我胡了!你碰个啥子嘛,赶紧该给钱的给钱!”
一局通常维持不过十分钟,俩人争执完,很快,室内又响起噼里啪啦洗麻将的声音,他们要开始下一轮了。
而弟弟缩在床边角落,安静写作业,但在这样的环境,难免也经常会被打发着出去跑腿买烟酒。
“小霍下班啦,”正对房门的麻友率先发现他,摔出一张牌后,又给他指了指床尾木凳放着的外卖,“给你留的,你弟已经吃过了。”
“好,谢谢。”
他们攒完局开台以后,总会从赢家身上抽两三百块,当作下次宵夜的赞助金,霍之衍和他们待在一起,总能蹭上几顿饱餐。
“最后五局,打完赶紧该洗漱的洗漱,之承明天还得上学呢,”话音刚落,厂长夫人的牌就被吃胡了,她悔得拍了下桌子,边念叨早知道不出这牌了,边唉声叹气将钱给赢家,但不忘催促:“小霍,你吃完先去洗澡,待会跟姨到楼上拿点土鸡蛋,老王他爸养的,对身体好,你和之承多拿点儿。”
“我们的呢?老板娘,你这么偏心小霍,是不是想提前给你家千金定个如意郎君啊?”
“瞎说什么呢?”厂长夫人瞪了眼搭话的工友,摆摆手,“俩孩子还小呢,别乱开玩笑。”
霍之衍边喝粥,边替弟弟检查作业,对他们的调侃充耳不闻。
厂长原来姓刘,是鸿达集团的小股东,五年前,鸿达违规被查,刘建平答应帮忙背锅,可等他刑满出狱,才发现鸿达曾经承诺过的条件压根就没有一件能真正落实,分明答应会帮忙照顾他的妻儿的,等来的结局却是妻子身兼数职,日夜奔波,最后连孩子的学费都得靠高利贷补贴。
可又因为竞业协议,刘建平没能第一时间找到工作分担负债,反而因为他的出现,加剧了家庭支出,他实在不甘心放弃曾经令自己辉煌过的事业,于是夫妻俩盘算着,干脆换个假名,冒冒险,总比被反复暴力催债来得有盼头些。
为此,刘建平还特意搬离广宁,这些事,只要他不说,大抵不会有人起疑,直至合同期满,可近两年生意实在太糟糕,他没办法,只好重新联系老朋友探探路子。
温知夏夫妻俩和刘建平认识至少有十余年了,那时候,他们才刚刚开始创业,刘建平就已经在鸿达坐上厂长位置,他手里有渠道,起初替他们介绍过不少客户,后来有批货出现问题,也是麻烦他帮忙协调的。
可以说,刘建平的帮忙,让他们直接少走几年弯路。
温志恒向妻子反映完老友目前的生活情况,再三叮嘱她早点睡不用等,然后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轻声教诲道:“做人呢,最重要的是要懂得知恩图报,现在你王叔叔生活有困难,我们能帮忙的也要像他以前那样慷慨相助。”
“当然了,哪怕是路上偶遇的陌生人,我们恰好有能力帮忙,是不是也可以主动伸出援手呢?我们盼盼可是一位乐于助人的好孩子,对吧?”
温宁“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到服务区,视线突然变亮。
加满油后,重新回到主路,温宁主动询问:“爸爸,今天带我回办公室的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霍之衍。”
“是哪里人呀?”
“就本地镇上的吧。”
“那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爸爸妈妈也在工厂里吗?”
温志恒疑惑瞧了她一眼,“你怎么突然对别人的事这么感兴趣?”
“随便问问。”温宁低头抠弄裙摆。
温宁跟着霍之衍离开车间的时候,刘建平有和他提及过这个孩子的身世,他斟酌了一下,将知道的部分简单复述出来:“我知道的也不多,你王叔叔就跟我聊过几句,他父母没得早,家里就剩他和他弟弟了,唉,也没个大人帮衬,好像读到初中就辍学了,是个苦命孩子。”
温宁把脸转向父亲,“那他想上学吗?”
“这个年纪本来就是应该上学的年纪啊,”温志恒驳了一句,察觉自己的口吻太严肃,赶忙换个方式,“他倒是经常会跟你王叔叔的小孩借笔记,应该想的吧。”
“所以说,我们更应该要好好珍惜能上学的机会,要认真学习,尽可能拓宽自己的眼界和思想,父母的钱财也是来之不易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们一样拥有衣食无忧的生活,大千世界,为生活奔波的还大有人在,盼盼啊,我们拥有比别人更优越的起点,是不是也应该要比别人更加努力呀?我们可不能辜负社会资源的倾斜啊。”
温宁又不说话了,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是容易犯困。
前方确实有一段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有俩辆车相撞自燃了,等他们抵达,火情已经得到控制,交警站在分隔带中间疏散,过了这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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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开个六七十公里,就可以下高速了。
她突然想起霍之衍提及弟弟时的神情,很无奈,同时藏着些许羡慕,大抵是羡慕吧,自从见过邻居哥哥的初中日常,她其实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上学,上学就意味着要规律作息、要丧失自由、还要被各种作业考试裹挟。
而且,家长们还特别喜欢比较,分明不是同个范畴,但只要涉及分数就必须互比,俗称不争馒头争口气,还好,她本来就不喜欢馒头,她喜欢肉包子,喜欢桂花糕,喜欢花卷。
“爸爸。”
收费站识别出ETC自动抬杠,要出高速了,温志恒打灯右转,“怎么了?”
“要赚多少钱才够上学呀?”
他没懂女儿的意思。
四月的深夜,隐约还有点凉意,温宁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盏车灯,她擤了擤鼻涕,想和父亲商量:“我想用零花钱请哥哥上学,可以吗?”
安静片刻,她再次强调:“我们是好朋友。”
温志恒不禁感到诧异,女儿其实不太喜欢交朋友,从幼儿园回来经常会跟保姆吐槽谁谁谁惹得她不高兴了,她对谁谁谁更讨厌了,连校区偶尔举办的游学活动,大多时候,她也是单独成组,更别提平日的各种节假日,她甚至宁愿泡在家里和保姆做游戏。
他和妻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孩,舍不得让她委屈,更舍不得让她吃苦,所以在决定迎接她的到来之前,他们想尽办法去打拼去证明,为的就是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像他们一样,对她的降临充满期盼和疼爱。
而盼盼也很懂事,尽管在寒暑假,别的家庭都有机会携带孩子游山玩水,而他和妻子却只能不定时的在全国各地求合作,他们向她解释过几回,甚至向她提出过补偿,可女儿只会说:“没关系,是爸爸妈妈辛苦了,我只想你们回家了能多多休息,不用在意我的,我还有阿青姐姐可以陪我。”
所以,得知女儿在班级受同学排挤,温志恒的第一念头就是替她办理转学,然后找她班主任问清楚,但后来都被温宁阻止了,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和他女儿相处呢?
然而,她现在能和仅有一面之缘的霍之衍交上朋友,他不禁感到好奇:“你们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哥哥帮我找回了发夹,”温宁歪头指了指发顶,“阿青姐姐送的。”
“也许只是举手之劳,碰巧了呢。”
“但我早上对他发脾气了,他还愿意帮我,”她眨眨眼,借用父亲的话继续求情:“而且,爸爸不是说读书很重要吗?他和夏哥哥一样大,却已经出来工作了。”
“他帮了我,我也帮他,不就像爸爸妈妈对王叔叔一样吗?王叔叔帮了我们,我们现在也要帮回王叔叔...我们家应该还有钱再请一个人上学吧?”
温志恒有些哭笑不得:“你不是说你请吗?”
“...哦,那先从我的零花钱里扣吧,”温宁努努嘴,问道:“要扣多少呀?”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温志恒闷笑一声,没正面回答:“这是件大事,爸爸需要回家和妈妈商量,商量完再告诉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