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轩见她不服输地咬着薄唇,泪水却止不住地从晶亮的眸子中源源不断渗出,如绵绵春雨般又细又长,黏腻的情绪堵在他心口上怎么也抹不去。
“姐姐,你怎么了?”怡贵妃关切地伸手拉她,她却鼓着股劲像石头般硬邦邦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人正僵持着,卫长青却不合时宜地出现打破了困局,他呲着个大牙,抱着只兔子一蹦一跳地闯入大殿:“陛下,你让我偷的兔子我拿到了!”
闻朝溪抱起小团子头也不回地往外飞奔,她拳心握得死紧,长长的指甲插进肉里,直到渗出些血来。
闻朝溪恨自己为何如此无理取闹还乱发脾气,为何偏偏要在个外人面前出这么大的丑!听不懂就听不懂呗,只要能送恭王下地狱,君凌轩爱玩什么诡计又关我何事!我不过是个替嫁入宫之人,干嘛要去掺和别人夫妻俩的家事!
况且那神婆说了,我的正缘是卫长骁,他宠他的爱妃,我找我的将军,最好从今以后都互不相干!
行至半途忽然打起雨点来,本就已至黄昏,加上黑云压城,天蓦地便阴沉如深夜。
闻朝溪用袖子遮着小团子脑袋,它全身都被毛发覆盖,要是被打湿了一定比人更冷。
眼看雨点渐渐变得大而密,一场暴雨在所难免,闻朝溪本想跑去回廊下避避,但天上的雨却猛然停下,她抬头一望,原来是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
是君凌轩?她满心欢喜地回头,却望见卫长青那张不情不愿的脸。
“冬夜骤雨倾盆,宫中恐生乱子,陛下让我寸步不离陪在娘娘身边,护您周全。”
闻朝溪冷冷扫过去,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哦”。小团子双耳低垂,想必他并未说谎。
“他倒是知道支使你来,他自己怎么不来?”闻朝溪话一问出口便后悔,君凌轩自然有他该待的去处。
卫长青的回答果真如她所料:“贵妃娘娘怕雷声,每次雷雨天气陛下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赶回来陪伴娘娘……”
闻朝溪眼了个白眼,真是庆幸他在坞村那些日子老天没打雷,要不跑马也来不及。
卫长青话音刚落,天空便猝然划过一道闪电,刹那间照得暗夜如白昼般明亮,随之而来的一声震天惊雷吓得小团子在她怀中一抖。
“娘娘,还是让微臣尽快送您回宫吧!”
闻朝溪重重点了点头,这天气着实吓人,她可不想死在无人在意她的皇城。
这卫长青真是对君凌轩忠心耿耿,让他去偷兔子他就去偷,让他守着人片刻不离,他便真的顶着狂风暴雨坐在她寝殿外檐下,一待就是三个时辰,无半句怨言。
此时已逾三更,闻朝溪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仅仅因为有人为了保护她彻夜无法入眠,她心生愧疚,还因为担心卫长青提到的君凌轩之言:今夜宫中恐生乱子。
究竟会发生什么大事?君凌轩又为何能提前预知?他有没有派人去照顾琳琅那小姑娘?他只知道陪她的怡贵妃,有没有想过妹妹年纪更小,或许更害怕呢!
一想到这儿,闻朝溪就更坐不住了,翻身起床就往外走,打开殿门便看见卫长青靠着柱子坐在门口。
她披着凌乱的长发,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将姣好的身材轮廓展露无遗,惊得卫长青赶忙抬袖遮脸:“娘娘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
闻朝溪暗笑这卫长青真是跟他哥哥如出一辙,老是这么容易害羞。
“今晚雨大还伴有雷声轰鸣,娘娘还是待在殿中比较安全,以免圣上忧心。”
闻朝溪眸子一冷,他正软玉温香抱满怀,哪有心思挂念我呀!
“正是因陛下说今晚宫中恐出事端,我才不放心琳琅一个人待着,不如你和我同去看看她?”
卫长青展臂拦人,死活不肯放行:“长公主殿下宫中自有护卫,安全得很,这会儿应该早已安寝,清妃娘娘还是安心回去睡觉吧!”
“卫长青!你……”闻朝溪急得跳脚,正准备与卫长青舌战三百回合,却被一声轰鸣吓得一抖,话堵在嘴边还没说出口,就见百丈外一处宫殿火光骤起,浓烟四散。
“你快看,走水了!那里不会是琳琅的寝宫吧!”闻朝溪着急地推开卫长青,想冲过去却被他拽回:“娘娘放心,长公主的宫殿在反方向呢!那处是皇后娘娘的朝阳宫,殿中宫人早已驱散殆尽,她此时还被囚禁于冷宫,您就别担心了,宫中有专门的潜火队,不会烧到这边来的,赶紧回去休息吧!”
我担心她?做梦!真是苍天无眼,怎么不一个雷把冷宫给劈了,留着那恶妇的性命在这世间继续作威作福吗?
闻朝溪袖子一挥便躺回床上被子一蒙,倒头就睡。
既然知道了今夜的乱子不会伤及无辜便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翌日一早闻朝溪便被外头闹闹嚷嚷的说话声吵醒,此时天已大亮,门外早已不见卫长青身影,大约是回去找他那位主子复命了。
不过比起昨晚的大火,濯清宫中的太监宫女们议论最多的竟是皇后娘娘今日一早便被圣上下旨,从冷宫里放出来了。
她自嘲般轻叹,太后娘娘还以为君凌轩意志有多么坚定,为了帮我出气会将皇后关多久呢!这才几日便放出来了,何需我去求情?
“姐姐醒了?”怡贵妃气色看起来真不错,想必昨夜没被雷声吓着,还有精力来找我。
“有事吗?”闻朝溪将小团子搂在怀里,她想看看这怡妃究竟是人是鬼,对她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句假意。
“皇后娘娘的朝阳宫昨夜被雷劈了,不如姐姐与我同去问候一番?”
小团子双耳猛地竖起,看来这怡贵妃表面身体孱弱,但心机却颇深,不到两句便开始撒谎了。
闻朝溪眉梢微挑,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自得:“贵妃娘娘不会是想去落井下石,嘲弄一番吧?”
怡贵妃挽起她的手就往殿内走:“我姓萧,单名一个婵字,姐姐不必见外,以后跟着陛下叫我婵儿就好。不过……”她眸光一斜,“姐姐如此美人,何不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去碍碍皇后的眼也好啊……”
这怡贵妃在君凌轩面前装得通情达理,温柔贤淑的模样,这会儿倒是原形毕露了。
君凌轩和太后娘娘这些天赏了闻朝溪不少锦衣华服和名贵首饰,这怡贵妃可真是个“热心肠”,帮着闻朝溪忙前忙后,又是挑裙子,又是配发簪的,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真就是为了去气气皇后?
刚一迈进朝阳宫门便听见皇后正用她那比麻雀还嘈杂的尖细嗓音发难:“本宫才几日没回来,这朝阳宫怎么就成这副模样了!杜嬷嬷,本宫一早便让你去内侍府拿银子、找工匠,怎么到现在一文钱都没有,工人也没看到!”
抬眼一看,大殿一角被雷击中,屋顶烧出个大洞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看起来比闻家那茅草屋还破,着实无法住人。
“姐姐怎么生这么大气?”这萧婵也真是不怕死,轻挽皇后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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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往她气头上撞,“您也别怪这位嬷嬷,实在是您这几日待在冷宫中不知道新规矩。陛下昨日才下了圣旨,严令后宫节俭,不许浪费,您不如去婵儿的芷兰宫住几年?等国库充盈重修朝阳宫再回来便是……”
皇后可不惯着这嘴贱之人,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她一个没站稳从台阶上跌下来,还好闻朝溪反应快,稳稳接住了她。
虽未曾摔伤,但怡妃那张柔嫩白皙的脸一下子肿得老大,像含了颗枣仁在嘴里似的。
“确是圣上下的令,你打她做什么!”闻朝溪看不过去,开口帮腔,未曾想却将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要本宫节俭?你们俩却一身的珠光宝气!清妃,你抱着的那是什么?不是后宫之人通通不得铺张浪费吗?你还敢养宠物!”皇后递了个眼色给杜嬷嬷,她心领神会,就要来争抢闻朝溪怀里的小团子。
“翎国宫规,未经皇后恩准私养牲畜,杖毙!”
“啊?又要弄死我?”这到底是皇宫还是刑场啊?三天两头要我的命?死刑犯也没追着杀的道理吧!
欲从闻朝溪手里夺下小团子的杜嬷嬷累得气喘嘘嘘,但却徒劳无功,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咬着牙恶毒道:“是杖毙这小畜生!”
“皇后娘娘也太过霸道了吧!您这样的性子,别说我们这些姐妹不服气,就连圣上也不屑于多看您一眼!”
皇后气得毛发直竖:“贵妃这是想帮她护下这孽畜了?”
怡贵妃轻蔑一撇:“那又如何?您不过虚担这皇后的名头罢了,在这后宫之中修缮个宫殿都被处处掣肘,半两银子都动用不得,还有谁会服您呢?”
别说跟这怡贵妃一头还真是爽,先前闻朝溪被这皇后扔进井中的仇她尚未报,今日听这萧婵动动嘴皮子就将皇后气得头顶冒烟,总算是为她解了几分气。
“好,本宫今日就让你看看后宫之主的名头是否为虚!”皇后横眉倒竖,眸中火光迸发,腮帮子绷得似是尖锐顽石,大喝道:“传皇后懿旨,怡贵妃以下犯上,杖责五十!”
五十?
她是疯了吗?以女子之躯,承受五十杖无疑是害人性命!况且这怡妃身子骨比一般人还弱,如何承受得住!
“你不是要救清妃养的孽畜吗?那就替那畜生受刑吧!动手!”
一众太监互相看着对方眼色,没一个人敢上前。
“放肆!皇后娘娘说话你们没听见吗?”杜嬷嬷在站着的每个公公脸上都狠狠落下一巴掌,吓得他们齐刷刷跪下,可仍然没人敢去动怡贵妃。
“混账!你们去擒人,我亲自来!”她气势汹汹地一把夺过太监手中的棍棒,往地上一震,“按住她!”
那几位太监面面相觑,去是死,不去也活不了,主子们要斗法,事发后她们顶多得圣上几句斥责罢了,临了没命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奴仆。
没办法,他们好似下定了决心般英勇就义,上前钳住萧婵双肩,将人按在长凳上。
跟着怡贵妃的宫女皆被皇后的人控制住了,以防去通风报信。
杜嬷嬷得逞后露出一排泛黄的门牙,握紧手中行刑棍棒高高扬起,似乎是铁了心让人有来无回。
怡贵妃没蹙眉也未咬牙,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只对着闻朝溪低声言语了一句:“还请姐姐告诉圣上,婵儿此生能与他做半世夫妻已是知足,今日之事皆是婵儿自愿,只要能帮上夫君,婵儿无惧不悔,婵儿死后陛下无需自责。”随即便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