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用萝卜就能免除哥哥的徭役?
闻朝溪虽心中存疑,但还是去不大的菜地里拔了根快蔫的萝卜递给他。
星儿从腰间抽出把银制匕首,手起刀落将那萝卜削成两半,拳心握着刀柄,在萝卜上划拉起来。
闻朝溪站到星儿身后,凑近细细端详:“你在刻什么?”
星儿有些吃惊:“姐姐不识字?”
被人一语戳中,闻朝溪嗓子眼直发干,弱声道:“哪有书塾愿收我这灾星,况且我家也没钱……”
星儿刻画的手顿了顿,随即道:“没事儿,等徭役之事了结,我来教姐姐认字。”
看着男人认真的神情,长长的睫毛在雪白的萝卜上投下一片阴影,闻朝溪心忽地一颤。或许,神婆说的姻缘顺遂指的便是眼前之人……
她也帮不上忙,遂捡起地上血污衣裳,去院外找了棵大树,在底下挖个坑埋了,虽不知这些可怜女子姓名,但好歹也为她们立个衣冠冢,不至于死后还被人随意践踏侮辱。
“来了来了!我按你的要求全买回来了!”闻直还在门外就激动地挥舞起手中包裹。
星儿眼都没抬,继续刻他的萝卜。
闻直将笔墨、竹纸、丹泥整整齐齐摆在星儿面前,一改昨日对他的凶神恶煞,安静等在一旁看他巧手在一块萝卜上飞快起舞。
不到半个时辰,那块原本光滑白净的萝卜上就生出许多不规则的沟壑。
看身旁两兄妹脸上如出一辙的困惑,死死盯着萝卜,星儿便明白这整个闻家院里只有他一人识字。
他郑重其事地在饭桌上摊开淡黄竹纸,虽厚度与官方制式略有差异,但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鲜少接到上面所发公文,应该能勉强蒙混过关。
他刻意隐藏自己的笔迹,在纸上工整地写下几行字,再将刚才刻的“萝卜章”沾满朱泥,于落款处重重盖下。
星儿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到闻直手中:“兄长,你明日将此文书送到里长家,就说刚去县里买东西遇到位衙差,他请你将此书代为转交给坞村里长,如此兄长的徭役自会免除。”
闻直半信半疑,紧凭区区一张纸就能让里长回心转意?但毕竟是最后的希望,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
“星儿,你在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等哥哥走后,闻朝溪终于忍不住发问。
星儿笑意浸在眼底:“姐姐放心,我已按照县衙文书制式给里长发了份命令,上书‘凡征发徭役,不得遴选家中唯一青壮年男丁应役’,那萝卜便是刻的县印。”
爹爹卧病在床,只剩哥哥是闻家唯一男丁,里长若真信了这条规则,自然不敢再逼哥哥服役。
闻朝溪望着眼前之人看似纯澈无辜的脸,不禁生疑,他怎么会懂这些?这星儿究竟是何人?
男人下意识缩了缩腿,闻朝溪这才想起星儿将靴子送给了她,自己还光着脚呢!
她将右手臂往星儿膝盖窝一伸,左手置于他后背,稍一用力,便将这干瘦的男人抬了起来,稳稳横抱在怀中。
“姐姐……”星儿又急又喜,脸红得通透,他从前胖得比十头猪还重,一群男人使吃奶的劲儿都抬不动,如今竟被一小女子轻松托起,姐姐怀抱又软又暖,真是舒服……
闻朝溪将他抱到床上,用被子将他冻得通红的脚盖得严严实实:“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取双哥哥的旧鞋来!”
星儿一把拉住闻朝溪:“不要,星儿要穿姐姐的旧鞋……”
闻朝溪顿时臊得双颊灼热滚烫,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自己的鞋,全是穿哥哥剩下的。成年后,哥哥的旧鞋对她来说太大,她只好自己编草鞋……
察出姐姐的窘迫,他打算妥协穿闻直臭烘烘的鞋子算了,闻朝溪却眼睛一亮:“对了!我有双舞鞋!因为破了个洞,掌柜的便送我了!你不是会缝补吗?这就给你拿来!”
听见“舞鞋”二字,星儿霎时面色一沉。一想到姐姐在酒池肉林中动人的舞姿,夜夜承受着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就想将全天下男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姐姐是他一个人的。
“霓裳坊……”端详着舞鞋上绣的名字,他打算今夜偷摸跟着去舞坊,要是谁敢欺负姐姐,他就让卫长青把人大卸八块丢到乱葬岗喂狗!
果然,入夜后闻朝溪又独自出了门,星儿假装熟睡,等姐姐走远便悄悄跟在身后。
奇怪,怎么姐姐去的方向不是城东的舞坊,而是城西的县衙?
星儿藏在阴影里,看见闻朝溪攀着墙边那棵大树,三两下便爬上了县衙后宅屋顶。
女子聚精会神地盯着院内的一举一动,可此刻已近丑时,周遭一片昏暗寂静,姐姐究竟在看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黑暗中响起轻微的“吱呀”声,屋顶上姐姐的身影动了动,看来她等的人到了。
后宅小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隙,里面那人提着宅昏暗的油灯,放了五、六个黑衣人进去。
院内时而发出些轻微的碰撞声响,足足又过了半个时辰,这几个黑衣人才抬着三个巨大的铁箱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内宅接应之人锁好后门熄了油灯。
闻朝溪又偷偷摸摸地顺着那棵大树滑到地上,却不小心踩到地上坚石崴了脚:“啊,好痛!”
她心里哀嚎,得了财运后真是干啥都倒霉,从前爬那么多次墙,还是第一次崴脚。
“姐姐!没事吧?”见闻朝溪受伤,星儿忍不住现身,一把扶住她侧腰。
“星儿?你跟踪我!”闻朝溪没料到会在此见到他。
墙内那人似乎还没走远,听到动静疾步朝门口走来。
“先离开这儿……”星儿用气声耳语,扶着闻朝溪一溜烟逃离了县衙。
“姐姐?你平日夜里说去舞坊其实是去县衙看人搬东西?”回村路上,星儿将闻朝溪扶到一块儿石头上坐下,蹲低身子脱下她长靴,将女子玉足放于大腿上,轻轻揉搓着红肿的关节。
“想什么呢!平日里我当然是真的去舞坊赚钱了!”闻朝溪故作嗔怒轻轻拍了拍星儿的头,“只有每月十五才来这里,那帮黑衣人每月就来一次,次次都从县衙中抬三个大箱子离开。”
“暗夜搬东西,确属不寻常,不过姐姐为何偏偏关注此事,单纯因为好奇吗?”星儿停下了手上动作,微微抬眼,眸子清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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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含半分杂质,温柔凝视着闻朝溪。
他原本以为姐姐只是个贪财大夫,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瞒着自己。
不愧为国之“灵渠”,当真没看上去那么简单纯善。
“我之所以如此在意县衙的一举一动,是因为怀疑他们所运之物与我父母中毒的事有关。”
半年前一夜,闻朝溪从舞坊回家路上,偶然碰见从县衙后宅抬箱子出来的黑衣人,她心生疑虑便跟在后面。
但那帮人将箱子抬上马车后便上了官道,她追不上一骑绝尘的乘舆,不知货物被运往何处,只好每月十五来此地蹲守,希望能从双方交谈和行动中找出一丝线索。不过夜色朦胧,她着实看不清黑衣人在后院捣鼓些什么。
“我之前就想问姐姐,爹娘是如何中毒的?又需何种解药?”星儿心下狂喜,太医院那么多神医,帮姐姐解个毒还不简单?到时候她感激涕零说不定就对我以身相许!
闻朝溪却黯然垂眸:“这些年全靠着一种叫‘百须草’的药物吊着性命。可此种草药价值昂贵,我只能靠着给富人解心疾,每日起早贪黑做四份工,才勉强赚够药钱。”
星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姐姐贪恋钱财并不是爱慕虚荣。
“至于如何中毒,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
那年县太爷独女大办寿宴,在全县召集工人帮手,报酬丰厚,坞村也去了不少人,闻家父母亦在其中。
可寿宴结束三日后,坞村前去帮工之人却被堆叠在一架牛车上送了回来,全都奄奄一息。
县衙的小厮告知这些村民在寿宴上偷吃,误食中毒,只能靠服食百须草解毒。
但后来诡异之事发生了,每户村民都倾家荡产去县城医馆买回百须草给病人服用,但所有人皆不治而亡,唯有闻家父母捡回两条性命,从此之后,闻家是灾星的谣言便愈加甚嚣尘上。
那些家里死了人的村民居然纷纷将中毒之事归咎于闻家,将他们四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隔三差五便来找麻烦——那媒婆便是其中之一。
“死这么多人,还是在县太爷家,县衙就没给个说法?也不曾上报朝廷?”他在京中从未听过此案。
闻朝溪紧抿干涸的嘴唇,眼中升起仇恨的怒火:“因此我一直怀疑此事与县衙和县太爷有关,可惜没有证据。说什么偷吃误食,毒物从何而来?又怎会数十人刚好偷吃同一样东西,这全都说不通!”
星儿握住姐姐因激动而颤抖的拳头,眉锋斜挑:“一直这样等着黑衣人露出破绽也不是办法,要不我们光明正大进县衙去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星儿,你又想到了什么办法?”闻朝溪一着急便跳起来,忘了脚伤未愈,痛得她哇哇直叫。
星儿心疼得手忙脚乱,赶紧将人按回石头上乖乖坐好。
“姐姐这两日比起过去是不是多赚了些?买‘百须草’后可还有剩?”
闻朝溪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她最讨厌有人觊觎她的钱财。
“那我们明日一早去布庄挑两匹布做衣裳可好?”无月的暗夜中,星儿那总是藏着笑意的双眸闪过一丝狡黠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