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温良第一要义 > 42. 第2章 风声
    “你打四个鸡蛋,碗在下面。”吴成刚用脚尖指了指方向,手上不停地剁着砧板。

    刘兴义抽了双筷子搅起蛋花,无奈道:“都说我请你去外面吃,开火多麻烦……”

    两人挤在宿舍楼里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吴成刚现在光棍一个,也没必要花钱租房,单位给他拨了个单间,平时回来洗个澡做个饭也方便。

    吴成刚前几天去外省和妻女团聚回来,刘兴义赶在他假期的尾巴约了人,没想到还是在宿舍吃。

    年节后同事们陆陆续续都返工了,但大部分还是住家,宿舍楼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吴成刚就把他叫来了。

    “刚过完年,耍大款是吧?”蒜末下锅,滋起一阵喷香油烟,吴成刚翻动锅铲笑着说:“你钱多自己留着花,我年前买的菜还没吃完,过两天一忙起来也没时间,趁今天咱爷俩把它们消灭完。”

    刘兴义撇撇嘴开始收拾凉菜,抿着嘴上的棉线把皮蛋勒成四瓣,抓了点辣椒面洒进酱油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下都快,转眼就倒腾出了四个菜。

    “哎,没盘子了。”刘兴义蹲在糊了报纸的木柜前翻了两下,“连碗都没了。”

    吴成刚把备菜的碗抄过去,指挥道:“我这儿冲两个,你去屋里把一次性纸盒拿来。”

    饭菜接二连三抬上支起的桌板,房间里只有一个板凳,吴成刚在围腰上揩了两下手,把床上的铺盖一卷,直接坐在床板上。

    刘兴义环视一圈,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这也太寒酸了,哪像过日子,怎么连个床头柜也没有?”

    吴成刚给自己斟了杯白的,闻言“嘿”了一声:“你说话跟你妈真像,有床睡觉就行,哪管那么多,吃饭吃饭。”

    忙活了大半个小时,肚子里确实该填货了,刘兴义闷头刨了半碗饭,才鼓着腮帮说:“我家里还剩一副春联,我看别人都贴,下次我拿来给你也贴上。”

    吴成刚嚼着肉点点头,无可无不可,反正他早出晚归的,门上贴什么都无所谓。

    “感觉这次你回来忙得很,是升官了所以事情多吗?”在刘兴义的印象里,泽定几乎没什么大案特案,顶多夏天寻衅滋事的活宝多点……但他三番两次见不着吴成刚的面,对方不是在警车上就是在去局里的路上。

    “升什么官……”吴成刚抿了口酒摇头笑,把纸盒里的羊肘子裹满酱汁扔进刘兴义碗里:“就是个说话有人听的小队长,当官当到你叔这份上,这辈子就算完喽。”

    刘兴义拎起肘子嘬了一口,“这有什么,我爸不也只是个小队长。”

    吴成刚摆摆手,“你有十八了吧?高三?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刘兴义难得羞赧,挠着头笑:“高二,还有一年呢,我也不知道……”

    “哦,还有一年,真快啊,”他喝完杯底的酒,两颊泛起酡红,“娃娃些都长得快,今年回去,小欢都到我肩膀了。”

    刘兴义问了香姨和小欢的近况,他只说都好都好……可能真是年纪上来了,也可能是因为身边没什么能说话的人,以前二两酒下肚能滔滔不绝的破嘴,现在咂摸半天,尽是些无言缭绕的酒气。

    刘兴义斟酌着自己开口的时机,他今天来是有事想问,但又怕对方顾着他只是个孩子随意搪塞。

    “刚叔,我……”

    “以后没什么想做的吗?”他打个酒嗝夹了筷蒜苗,“还是说去学点技术,以后自己开家店?你妈咋个想?”

    刘兴义刚鼓起的气劲“啵”地散了,以后……以后……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居然没想过泽定以外的生活,仿佛他能天长地久地留在十八岁。

    “我妈没怎么说,只说让我考个大学。”他搓了把脸,吃饱喝足的脸上也有了红晕,“你怎么不劝我当警察,子承父业……”

    “哦,当警察啊,”吴成刚钝钝地转了转眼珠,捏着筷子琢磨:“你们现在当警察不比我们以前,现在要考哦,那你还是得好好读书,哪像我们以前人手不够,培训培训就上岗了,反正我是这样,你爸以前是当兵的,部队解散了,就给他派过来了,然后我们哥俩就遇上了哈哈。”

    刘兴义也听刘建国说过,接嘴道:“我晓得,我爷爷也是当兵的,后来家里穷,我爸就去当兵了,一直到我姑姑读完初中。”

    吴成刚点点头,放下筷子撑着胳膊看他:“子承父业嘛,这个你爸说过了,随便你,不过他还是希望你去大城市打拼,毕竟你妈就是从大城市来的,那边先进一点,你晓得吧?”

    “考过去吗?”刘兴义想了想自己那点能耐,汗颜道:“我妹考过去还差不多,我就有点难……”

    吴成刚吃吃笑起来:“你哪来的妹妹哦,有个哥哥姐姐还差不多……哦,是红霞妹家的妹儿,听你妈讲她成绩很好哦,不错不错,有出息。”

    “我哪来的哥哥姐姐?”刘兴义可没当那是醉话。

    “啊,这个嘛……”吴成刚抿抿嘴巴回过神来,觑了眼猫在凳子上个高腿长的刘兴义,“嗐”了一声:“哎呀,反正你也这么大喽,我不跟你吹就没人跟你吹喽。”

    刘兴义竖起耳朵,听他叙述起视角有限的父母罗曼史。

    想当年都市丽人张翠心和外派的草根警察刘建国在繁华的大都市相遇,中间种种细节不甚清楚,反正张翠心跟刘建国回来的时候已经怀了,但莫名又打掉了。

    在吴成刚的记忆中,之后两人似乎还闹了一段时间的冷战,这声嫂子还没叫上,张翠心转头就买了车票要走,行李还是让他帮着送到车站的,刘建国躲在所里没出面。

    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了,桥归桥路归路,结果第二天两人双双出现,风驰电掣到连结婚照都拍好了……“嘿,我都买好酒打算找你爸喝一个晚上,安慰安慰,结果只有老子被耍了!”

    刘兴义听得抬头纹都出来了,自打有了他后,张翠心和刘建国稳重地扮演着父母的角色,半点看不出年轻时的风起云涌。“那我那个哥哥还是姐姐被打掉了?”

    话闸一打开,话一话当年,似乎自己也回到了不可重来的年轻时代,吴成刚笑里没了苦涩,话赶话道:“是啊,这个我也不清楚,你晓得嘛,女人打胎很麻烦,到处都在讲那个孩子不是你爸的,但咋可能嘛,你爸婴儿床都看了好几家。”

    “你妈打完胎身体和脾气都不好,你爸也是叹不完的气,本来我们都以为黄了,哪晓得后来还有了你……”

    刘兴义目瞪口呆地问:“那我妈为哪样打胎?”

    “这个我就不晓得喽,他们两口子的事,”他捡起地上的酒瓶倒完瓶底,“不过嘞,你爸妈提过,要是你生下来是个姑娘,就一定带你去外面,要是是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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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伙,就留在泽定等两年再看,毕竟去外面也不是那么好闯……”

    这话张翠心提了不止一次,哪怕刘兴义出生后也没偃旗息鼓,谁知最后刘兴义没带走,倒给当时同坐一桌的林长焱父母听进心里去了。

    刘兴义挑花椒的手一顿,在他完全陌生的故事起源里想起刘建国的尸检报告……好像也是从刘建国去世以后,张翠心再没提过要走。

    既然有过出走的经历,那凭着她的能力和韧性,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留在泽定,留在这个伤心之地?

    刘兴义挡住眼睛,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一直以来的疑惑——除非,她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盖棺定论。

    她必须知道,是什么折断了她笃定选择的命运。天大的阴谋也好,鸡毛蒜皮的因果也罢,她必须知道。

    “叔,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没有任何铺垫,他直愣愣地问出了口。

    吴成刚干完杯中的酒,压下了喉头咕咕唧唧的声音。

    你爸怎么死的?被毒贩一枪打死的!那毒贩呢?没抓到啊,到现在都没抓到,还活跃在边境线上呢!是,是你刚叔没用,当年阴差阳错还和毒贩打过照面,所以战战兢兢了那么些年,老婆孩子都丢了,生怕他们杀个回马枪,只能不甘心地赌上自己的后半辈子!所以啊,你要好好读书,以后抓住那帮孙子给你爸报仇,一定要报仇……

    这些话他早想说了,他能说吗?他说得出口吗?

    他可以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刘建国儿子的肩上吗?

    ……不了吧,兴义好歹还喊他一声叔呢。

    吴成刚把铺盖往自己身边拨了拨,半个身子仰躺上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去年,被调回来之前,我去参观了他们那边的戒毒所……”

    刘兴义忍不住打断他:“叔,我是问我爸……”

    “哎,兴义,你先听叔叔说完嘛,”他扯了个枕头垫在脑后,半睁着眼睛絮絮道:“那戒毒所有点像监狱,但又不是,里面个个瘦得像鬼,穿起衣服都能看到底下一条一条的肋骨,眼睛也吓人得很,不晓得什么时候就有人扯起嗓子鬼哭狼嚎,我在里面住了一晚上,吓得掉了好几斤。”

    刘兴义抹了把脸,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听他的见闻。

    他闭上眼睛,嘴唇开开合合地呢喃着:“要不是去过那里,我都没意识到我们泽定没有戒毒所,没有那种东西,没见过……没见过那些鬼样,是好事啊,要是个个都晓得了,就晚了……”

    “我不想让泽定有戒毒所,最好哪个都不晓得……不晓得,是好事啊,是好事……”

    刘兴义等了一会儿,仰躺在床上的人却打起鼻鼾,久久没了下文。

    他陷在自己揣测的胡思乱想里,连当年和刘建国动过手的老警察都怀疑了个遍,一时想不通吴成刚嘴里那些闻所未闻的陌生。

    “刚叔?叔?”

    他摇了摇吴成刚的手臂,鼾声短促地反应了两下,紧接着又沉醉着奏了起来。

    “哎。”

    刘兴义叹了口气,认命地帮他把鞋脱了,扯过被子搭好,三两下扫掉桌上的残渣收拾了桌面,妥帖得像是亲儿子。

    门轻轻被带上,窗户外远远近近地传来鸣笛声和鸟叫声。

    吴成刚微微睁眼侧过身子,下巴垫在泛起潮味的被褥上,彻底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