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温良第一要义 > 38. Chapter38 开窗
    很久很久以前,普罗米修斯还没有为人类盗来火种,夜晚的大地一片漆黑,没有神祇,也没有希望。

    蜷缩在洞穴里的人类瑟瑟发抖,既害怕野兽的袭击,也无法确认同伴的所在,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如影随形的孤独,不明不白地令人悲伤。

    直到第一声不成曲调的嗥叫响起。

    远远近近的洞穴应声附和,高低不一的声调拥在一起,殷切地向同伴们表达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似乎只要发出声音,黑暗就有了破绽,孤独就能远离。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用这种方式彼此确认,紧紧相拥。

    渐渐地,调子与调子之间找到了更悠扬的韵律,在山谷里飘来荡去,于是有了歌。

    后来,火焰吓跑了黑暗与野兽,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唱歌,在歌声的余韵里,仍有一种孤独如跗骨之蛆,逼迫着人们做点什么。

    火光映亮洞穴的岩壁,人类拿起磨尖的石块,在岩壁上刻下同伴们歌唱的场景,于是有了画。

    当生存的威胁一点点退潮,大片荒芜的礁石崭露头角,为了防止触礁而死,人类创造出文字、诗歌、绘画、舞蹈,艺术……每一块礁石上都刻满了“我在这里”,于是存在的焦虑催生了文明。

    想要黑暗不再降临,希望野兽不再可怕,祈盼歌声传得更远更久……活着的明证越多越好,文明将对非生即死的法则宣战,与亘古不变的光阴对峙。

    然而,当远方的礼物百转千回地寄到手里,林长焱听着话筒那头疲惫的生日祝福,无声许下自己的愿望——

    要是能消失就好了。

    不是死去,不是消亡,而是消失。

    不要惊动任何人,就像她从没来过那样,一阵风吹过,她便无人知晓地消失了。

    她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只要她消失了,她就能带着她的问题不存在了。

    她是文明的悖论。

    而悖论总是孤独而悲怆的。

    她的眼里映着生动的火光,耳边是高低起伏的歌声,肩上靠着张嘴流涎的病人……她突然不想当那个悖论了,她想要回到过去,发出一声不成曲调的嗥叫,告诉她远在未来的自己和同伴——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林长焱……在这里。”

    赵青阳被脑袋底下的颤动惊醒,意识渐渐回笼,喔哦喽啊的歌声也传入耳中。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撑开眼皮看对面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锅底的老人,大伙拍着巴掌和着曲调,有人侧过身去,不动声色地擦掉眼泪。

    “……这是在干嘛?”他没话找话地问。

    林长焱揩去眼角,喑哑道:“在文艺汇演。”

    他眨了眨眼睛,“哦……其实我听不太懂。”

    “我也是,”她笑了笑,“就当在看百老汇了,嗯……这就是百老汇。”

    “那……”他扶着脑袋坐正,没刚才困得天昏地暗了,清了清嗓扭头看她红通通的眼睛,放轻声音问:“那你怎么哭了?”

    林长焱撇开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因为你口水全滴我衣服上了。”

    他五雷轰顶地跳起来,险些被防潮垫绊了一脚,在两边的虚扶下左脚踩右脚地跑了出去。

    没多久他拿着湿帕子回来,无处下手地递给她自己擦,尴尬得来回打量:“咳,谢谢啊,他们去哪儿了?”

    她垂眼擦了擦肩膀和手臂,“他们去后山打水了,去了有一会儿,估计快回来了,你怎么样,还晕吗?”

    “不晕了不晕了,那我找他们去。”说完他抄起递来的帕子,哒哒哒又跑没影了。

    离开时能走动的老人都动身把他们送到门外,一人一句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堂屋里空得只剩一堆灰烬和板凳。

    大门外是热气腾腾还在冒尖的竹笋,大门里是矮下一截互相搀扶的老树桩,林长焱手里被塞了一把糖果,糖纸上还留着体温。“乖乖些有空就来看我们嘛,开车来,不走路来,难爬得很……”

    “行喽行喽讲不完的话,”老管事把他们拦在身后,对他们挥挥手,“你们慢去喽,小心点喔,我就不送你们下去了,事多得很!”

    林长焱攥着那把糖,弯腰用笨拙的口音回答:“奶奶,有空我一定来,你要注意身体。”

    矮墩墩的奶奶在围腰上抹了抹手,没想到她会回答,腼腆地抿着嘴笑:“要得嘛,要来哦……”

    志愿者与群众依依不舍地话别了,喊声直到十米之外都还能听见,吃饱喝足的大伙背着空背篓,脚步轻快得不能再轻快了。

    徐铭龙挨惯了他爹妈的数落,从未在一天之内享受过如此密集的赞美,两手抱头美滋滋道:“这就是红军的快乐吗?怎会有我这种英俊善良的男人?看,我的背影是不是很高大!”

    刘兴义嗤笑一声,使坏在他背篓上压了一肘子,“你那点身高,在谁面前充老大呢?”

    “喂喂喂!强哥!有人欺负志愿军!”到他肩膀的徐铭龙挣扎起来,反唇相讥:“长得高,修灯泡,有你吃亏的时候!”

    “你们两个!禁止打情骂俏哈,”纪律委员方志强远远地喊了一声:“下坡也小心点,滚下去不好看哟!”

    两人其实也闹不动了,打完水回来肩背还真有点酸痛,刘兴义掰着膀子转了转,准备一着家就睡得人事不省,最好一觉睡到文明回归。

    他打了个哈欠,和哈欠连连的徐铭龙东拉西扯着,目光飘到旁边抓耳挠腮的赵青阳和低头剥糖的林长焱身上。

    刚才在火堆旁的那番话也只有那会儿才说得出来,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想说就说了,现在想想却莫名有点不自在……独生子女刘兴义咂了咂嘴,想了一圈身边的二胎家庭,还真没几个可以取经的。

    他和林长焱差不了几岁,成长环境也不一样,性格又南辕北辙,更别提交心了,她能多透露两句“我的天气”他就阿弥陀佛了,他也不想总把人说得眼泪汪汪的,万一他一句都没说对光戳人肺管子了,显得他人废话还多……“小龙哥,我能跟我哥说几句话吗?”

    刘兴义一愣,她展臂越过他递给徐铭龙一颗橘子糖。

    “哦哦,那怎么不行……”同样发愣的徐铭龙和他对视一眼,摸着脖子走开了:“你们聊你们聊,阳仔过来,杵那儿干嘛呢?”

    嘴里抿着椰子糖的赵青阳颠着小竹筐绕过来,扒开他手里的糖看了一眼,翘着嘴角不知在笑什么。

    徐铭龙“嘶”了一声,揽着他歪过一边小声问:“什么话还要单独聊?阳仔,你说小焱是不是嫌我话多啊?”

    他哼哼两声,“和她比谁话不多?人家兄妹两个爱聊啥聊啥呗,你跟我没话聊?”

    “我跟你有啥要单独聊的?”

    赵青阳心情好得不得了,歪头朝他抛个媚眼,“死鬼,你再好好想想。”

    徐铭龙抱住自己远离他,抖着嘴唇羞愤道:“你、你别坏了我的名声!”

    ……

    林长焱抿着椰子糖仍是低头,在掌心的糖堆里挑挑捡捡,捡出一颗没有霉点的咖啡糖递过去,“大多都是发霉过期的,要是味道不对你就吐掉。”

    “估计是舍不得吃,一直收着,就放发霉了。”刘兴义讷讷接过,嘴里先苦后甜一点点蔓延开,没尝出什么怪味。

    她抿着嘴里的甜味点点头,“嗯,我知道。”

    脚底的砂石喀啦喀啦地响着,刘兴义顶着腮帮在嘴里把糖遛了一圈,也没听到她开口,琢磨着是不是得先说点什么。

    脑海里闪过她身份证上的日期,他舌头一弹“嘎”了一声,在阴冷的风中喷出一口雾气,扭头对不尽狼狈的她说道:“对了小焱,生日快乐。”

    林长焱惊讶抬头,他笑着解释:“你抖书包的时候把你身份证也抖出来了,我就看了一眼,是今天吧?还是你过农历?”

    “……就是今天,不过农历。”

    来时他总惦记着说这句生日快乐,差点忘了,好歹又想起来,瞬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那就好,虽然没水没电又脏又累,但还是要说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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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肯定是过不成了,等之后恢复了,抽个日子好好给你过。”

    给小雨过生日的时候他就在想,今年这个情况要不要给她过,他记得小时候他们过过一回她的生日,家里还有那张旧照片——他们俩裹着厚厚的棉服,活像两只胖胖的小豚鼠,他掉了一颗门牙,她扎着两根冲天炮,围着一支会唱生日快乐的荷花蜡烛唱生日歌。

    那只蜡烛被取下来后也响个不停,亮着淡淡的灯光在门外唱了一整个晚上。

    林长焱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不用,今天就很好。这是我这些年来,过过最好的一个生日。”

    “生日快乐”终于不再是一行警示牌,不再提醒她咬紧牙关熬过下一年,而是回到了它原本的初衷,变成了一句简简单单的祝福。

    前所未有的存在感充盈着她,令她时过境迁地抿到了存在的甜味。

    “怎么就最好的生日了……”刘兴义底气不足地收了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想说什么丧气话,心底有点发苦。

    “哥,”话头早已在她舌尖跑了一圈又一圈,她趁热打铁,怕一不小心就咽下肚了,“我不是不爱说话,是因为我觉得……我……我……”——我说什么,好像都是错的。

    努力了好几次,后面那句死活憋不出来,她吐出一口气,苦笑着跳过。

    她赶在神情微变的刘兴义开口之前,继续道:“我没什么朋友,不太懂人情世故,多说多错,不如闭嘴当个哑巴,好歹看起来没那么笨。”

    这个办法对于那些讨厌自己的人来说,或许还有点用处,但对于真正关心我的人来说,其实并不公平。

    她时过境迁地明白了,她低着头,两只手紧抓着书包肩带,“你和舅妈本来就没必要管我,但还是管了,还要看我的脸色……嗯,多少有点不懂事了……”

    “但我想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嘛,虽然这确实不太好……”

    “我也没你那么聪明,我就是……就是比较笨……”她颠来倒去地摊开又找补,听得刘兴义忍不住笑,打断她没完没了的补丁,“好了好了,没那么严重,你舅妈就不是看人脸色的脾气,都熬过来了,继续吧。”

    “就是,我其实就想说我不是不愿意说话,可能是不会说,”她突然两手一松,叹了口气,“以后我会尽量说出来,但我嘴比较笨,如果说错话了,你别生我的气,可以提醒我……也不是……”

    她挠了挠额头,迟迟疑疑道:“你可以生气,那是你的权利,但还是应该提醒我,不然我也不知道我哪里说得不对做得不好……”

    “来来,”刘兴义揽过她的肩膀,煞有其事道:“我教你啊小焱,没那么复杂,你就直接‘你是不是我哥!’就可以了,我们当哥的命苦一点没关系,主要是你们得茁壮成长,才能对得起我们受的气,对不对?”

    林长焱咬着嘴角忍不住笑,乖乖点头:“嗯。”

    “行,那我们说好了,”他伸手过去,“以后不准憋着话不说,当个爽快人,文明你我他,拉勾?”

    她翘起小指伸过去,“好,拉勾,那你有心事也要跟我说。”

    “嗯……这个说不准,”他故作为难,“毕竟你哥有女朋友嘛~”

    “好,那你跟帆姐说。”

    “都说都说,直接开个会宣布一下,”他晃着她的肩膀问:“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跟哥说,条件允许了直接安排!”

    山道上的松树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绿得盎然,鞋底上的泥巴已经风干,停靠在山底下的车辆长短不一,仿佛收捡得当的玩具……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恢复秩序。

    她看什么都莫名顺眼了。

    “哥,等过完年了,给我那间开扇窗吧。”

    没有窗户的房间,只会让原本就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逼仄。

    现在的她,再也不愿与那种逼仄和平共处,她要开一扇窗,把所有腐烂的气息都散尽。

    等到天放晴,新的血肉会长出来,阳光会穿过窗口,洒进她劫后余生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