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温良第一要义 > 37. Chapter37 援助
    “好嘞,”装货的大伯在林长焱的书包上拍了两下,“可以了幺妹,慢慢走哈。”

    货运车停在山底下,虽然还有一截水泥路可以开上去,但以防下来的时候路面又冻住了,安全起见全都停在一起。

    养老院那边早早派了几个人牵着两头牛和一匹马下来接人,马和牛身上都搭了货筐,刘兴义和赵青阳他们人手一个背篼,已经装好在旁边等着。

    “再给我一袋米,”林长焱摊开手臂,“我能抱得动。”

    大伯把菜筐递给后面的少年,“有段路烂得很,不好走,你莫摔咯。”

    “我背上只有二十斤,这里一袋米也就二十斤,加起来没超过我体重的一半,所以我能抱得动,不会摔。”

    大伯被她叽里咕噜一大串话绕晕,抱出稍小一点的米袋给她:“……行嘛行嘛,你注意脚下哈,摔了可不得哭鼻子哦。”

    “谢谢伯伯。”她身形一晃,两只臂弯收紧,小跑到刘兴义身边。

    徐铭龙戴上有备而来的手套,很有大哥范地“啧”了一声:“不愧是咱妹妹!”

    “这姑娘肯定跟我家如意合得来,”方志强把手里蘸了辣椒面的香蕉两口啃完,背起大背篓走在前面:“跟好了孩子们,脚底别打滑啊——”

    二十多人的人力货流顺着修好的一截山路蜿蜒往上,毕竟是能平时能通车的路面,走起来还算宽敞,但确实容易打滑,大家都一步一步走得谨慎。

    队伍后面的牛鼻子里喷出一阵阵热雾,刘兴义转过头来,看着身边呼吸逐渐粗重的林长焱,提议道:“要不歇一歇吧?”

    “不、不用。”她的鼻头冻得发红,热汗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到现在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不用管我。”

    赵青阳在路边捡了根木棍当拐杖,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就喊:“申请休息,我不行了——”

    队伍当即停了下来,所有人靠在路边喘气,一阵阵白雾乘风化云,在冷空气里散了形。

    刘兴义大马金刀往地上一坐,抹着额头摇头笑笑:“真犟。”

    林长焱立马反驳:“我才没有。”

    他靠着背篓哼哼:“对啊,没说你。”

    她“啧”了一声,拧开统一发放的水瓶抿了口,等冰凉的水在口腔里捂暖了再咽下去。

    “好困……”赵青阳顶着他的新发型气势全无,倒在徐铭龙肩上努力张嘴:“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齐天大圣谁借我筋斗云一用,好困……”

    “别睡,”林长焱搡他一把,“累过头了就不困了。”

    他瘫在背篓上“颗颗”地笑:“还有比天更冷的中文啊……”

    “来,”徐铭龙撅着嘴凑过去:“我亲一口你就醒了。”

    赵青阳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滚啊!!”

    十分钟后,队伍重新启程,好在后面的路程不多了,顶天四十分钟就能到。

    坏在后面都是土路,被雨和雪搅来拌去的泥巴一旦沾上了鞋,就跟认了主一样又牵又绊,鞋底越垫越高,走一步得甩两步,稍有不慎就会五体投地。

    林长焱抱孩子一样抱着那袋米努力保持平衡,前面似乎有人摔了,围过去一堆人拔萝卜。

    她试图对每一步都进行分析和试探,尽量踩在别人踩过的地方,她可不想摔得浑身是泥,肯定很难受。

    “哎哟我去!”

    走在前面的赵青阳一个脚滑,幸好她往后仰了仰,不然那一脚就踹在她腿上了……“哎!哎哎!!”

    棋差一招,她后退的时候怕踩到刘兴义,脚底无意识地一转,整个人朝旁边的泥地里扑去,怀里的米袋倒是只溅了点泥。

    “哎,小焱!”刘兴义累得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要把人拽起来。

    林长焱顶着大家伙纷纷投来的视线,在泥里稳如泰山地坐了片刻,直到赵青阳喘着牛鼻子气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谁知她伸手抹了把背后的泥,稀奇地摊开掌心看了一眼,然后拍在赵青阳手上。

    “哎卧槽!你什么毛病……不是姐你别吓我,是不是摔傻了?”

    林长焱咧开嘴,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还摊开手给他们看:“哥你看,都是泥!摔我一身都是!”

    像是被什么病毒传染了,刘兴义撑着腿也笑起来,徐铭龙从刚才看别人摔就想笑了……一个一个传开去,大伙儿东倒西歪甩着泥点子笑个不停。

    赵青阳以为自己困出幻觉了,叹口气把人拽起来,没好气道:“衣服是不是都湿了?”

    “还好,”她掸了掸裤腿和衣摆,“外套比较厚,就弄湿了一点,但弄脏了好多。”

    “又是一个泥打滚。”方志强站在前头看,不知从哪儿弄来个痒痒挠传过来。

    刘兴义接过痒痒挠在后头替她拍衣服,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意,养老院的大门也终于在视线里现了真身。

    殿后的大伯也是一裤腿的泥点,和牵牛的老管事发牢骚:“修路嘛就修到家门口,修一半瘸一半,老火哟!”

    老管事显然习惯了,从善如流地叹口气:“钱不够嘛老伙计,你以为我不想修?有那个钱我直接修到天安门!”

    大伯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你修到天安门搞哪样,修到政府门口就够了嘛。”

    “那你跟我荷包讲嘛,怕是荷包头只有个蛋哦。”

    林长焱抖着肩膀吃吃地笑:“哥,他们说话好好笑……”

    “你,你今天……”刘兴义探了探她脑袋,“怎么回事,你请神上身了?”

    林长焱:“你说话也好好笑。”

    刘兴义:“……”

    她大概是累过了,整个人处在某种兴奋状态之中,看什么都好奇,听什么都新鲜,那一摔像是真把脑子摔坏了,仅凭眼耳口鼻的存在,就能自顾自地心满意足。

    她抱着那袋比她干净的米,慰问了徐铭龙累不累,又小跑到前面去问面红耳赤的赵青阳。

    赵青阳白她一眼:“回去多给你家老祖宗烧烧纸吧。”

    她语调上扬地“啊”了一声,“为什么啊?”

    “为了让他们收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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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养老院,其实也和老式的居民楼没什么区别,左中右三栋三层高的楼房拢在一起,围出一个大院。

    两边的房檐下养了好些花花草草,看样子已经冻死得差不多了,拴在笼子里的大狗有气无力地叫唤几声,听说后面还有几片菜地,都是苦出来的老人,再老也闲不住……

    林长焱总算是笑不出来了,恭候已久的群众从房子里蜂拥而出,话赶话地表达感谢和嘘寒问暖,而她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干笑着躲回刘兴义身后。

    人老了大概都长一个样,层层叠叠的皱纹里藏着一双眼睛一张嘴,除了闻声出来的这些老人,楼上还有十几颗脑袋互相搀扶着探出来,视线逡巡着在找谁。

    厨房马上有了火气,吵吵嚷嚷地留他们吃饭。这里的老人看样子有五六十个,年龄大多在七八十左右,虽然免不了老态毕现,但说话做事依旧中气十足。

    “不吃喽不吃喽,歇岗就走。”方志强拦住他们起米下锅,不想浪费了辛辛苦苦背上来的粮食,然后就被七嘴八舌地强压下去——

    “吃个饭能要好久?哪里有不让吃饭的讲法?”

    “大老远来一趟,你不吃娃娃些还要吃嘛,去坐到!”

    “不吃饭有力气下山?怕是没搞头哦……”

    林长焱分不清他们是在吵架还是在喊话,拿湿帕子把身上的泥擦了一遍,混在人群中间被带到一间打通隔墙的大堂屋里,大伙儿围着火堆坐下来,老人们端着塑料杯给他们一一倒茶。

    有个腰上围着蓝布的老人,拄着拐杖一张脸一张脸地看,逢人就问“福生来不来”,林长焱听不懂浓重的乡音,被他布满白翳的一只眼睛吓得后退几步。

    等他快问完一圈,老管事进来找到他,拉着他说“福生明天来”,连搀带扶地把人哄回了房间……

    赵青阳一坐下来鼻子就不通气了,耷拉着眼皮半张着嘴,抱着徐铭龙的手臂哼唧:“完了龙哥,我好像着了,你得背我下山……”

    “诶谢谢谢谢,”徐铭龙接过茶水笑脸一收:“这会儿知道喊哥了,你想得美!让你在车上别脱衣服,嘿,偏不听嘛,晓得难受了?”

    堂屋里没那么多板凳,摊开了几个防潮垫放在边上,刘兴义撑着胳膊坐上去,他胆子大心又细,老干部一样有模有样地问起来,林长焱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看他们比比划划地交流着。

    这里的水是从后面的山泉水接来的,因此受影响不是很大,平时走哪儿捡哪儿的习惯也派上了大用场,连着烧了一个多星期的柴火还绰绰有余。

    “你们肯来,政府肯关心,吃不吃得上那口饭先不讲,我们这心头都安逸点,”倒茶的老人往火堆里扔了几根细柴,想起这两个星期的断联,百感交集:“本来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也没人肯要,丢在这边给两口饭吃,吃到好久算好久,也没想长命百岁,但真的一点消息都收不到,灯也不亮,电视也打不开,心头还是慌……”

    刘兴义一口喝掉了半杯热茶,把塑料杯放在地上,拍拍他的膝盖,“不讲这些嘛老伯伯,咋可能不管你们,只是我们消息也收得慢,很快这些水啊电啊就修好了。”

    “是嘛是嘛,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整个堂屋里飞满了忽高忽低的絮叨声,院子里嚷叫着奔来忙去,灶台上的几口大锅沸腾不止。

    炊烟阵阵堆高,直逼向阴狠铺排的寒天。

    火光将每个人映得红光满面,进来时翻涌不停的笑意在满满当当的喧嚣里平静下来。刘兴义微微弯腰的侧脸,像极了小时候刘建国拿着一包薯片逗她的样子。

    林长焱想起自己偶然进主卧帮舅妈取东西时,撞见墙上那张放大的结婚照时的震撼——她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否有这样一张照片,但她很确定,愿意把这样一张照片十年如一日地挂在墙上,甚至连相框上也一尘不染,他们的感情一定比这张照片更深。

    而比那张照片更深的感情缓缓落地,一点一滴晕染成刘兴义的模样。

    “果然,孩子要养在身边才会讨人喜欢……”她垂头把羽绒服的拉链拽到下巴上。

    刘兴义的茶杯又被满上,老人拎着茶壶到处添茶去了,他扭头一看,赵青阳靠在徐铭龙的肩上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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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铭龙忙着跟另一边的老人打话苗,林长焱抱着膝盖歪着脑袋,无精打采地靠着头。

    “想什么呢?困了?”他拿肩膀轻轻撞她。

    “我在想……”她坐直了一点,声音依旧有气无力:“我就抱怨了一回,真的……就那么一回,他们就不要我了。”

    刘兴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堆里怏怏的火光,莫名听懂了。

    “所以你才不爱讲话吗?”

    她有点惊讶,又隐隐有些被拆穿的羞赧:“……这有什么关系?”

    “是啊,这有什么关系?”刘兴义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抱怨两句又怎么了,谁没抱怨过?”

    “说得也是……”她抿了抿下唇,捏着水杯不作声了。

    兄妹俩各自揣着自己的心事,蜷着自己的影子缩在火堆边,不时有人过来问两句,刘兴义笑着应了,支起身跑进跑出帮着张罗。

    “放这儿是吧?”刘兴义放下挪了地方的米面,拍拍身上的灰走回去。

    来来往往的背影里,坐在人堆里的林长焱始终如一地孤僻着。

    如果不是性格使然,那么这种孤僻就是刻意为之的努力,十多岁的孩子连世界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会跟自己过不去。

    她不明白只此一次的抱怨为何会招致灭顶般的后果,正如从前,他不明白桩桩件件的抱怨为什么无人问津。

    然而只要他愿意问,总有人会回答他。哪怕那些答案那时的他听不进去,也会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他。

    那小焱呢?有人会回答她吗?

    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养得她谨小慎微,连言语和笑容都吝啬?

    “哎,你舅妈从小管我就管得严,”他重新挤回林长焱的身边,手肘搭在膝盖上,心里说不出的怜惜,“这个不准来往那个不准说话,每天要学这要学那,紧张得像是一个看不住,我就要一个筋斗翻走了……那段时间我老烦她了,没事就往你大舅的单位跑。”

    “但你大舅的单位是那么好待的吗?一会儿哪条路上打起来了,一会儿谁喝醉了耍酒疯,没过几天又是哪家牛丢了,满大街帮着找牛,找不到了就说是他们派出所自己藏起来了……”

    林长焱听得目瞪口呆,这简直比一千零一夜还不重样……“牛……牛怎么会丢?没见哪家养牛啊?”

    “赶集的时候老乡会带点东西进城来卖,牵头牛拉匹马正常,”说着说着他自己都笑起来,喝了口茶继续道:“刚开始觉得好玩,今天找牛明天赶猪的,虽然各有各的不如意,但听起来都是一个调调,后来就听腻了,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不再往我爸那头凑了。”

    她没经历过那种日子,只记得案头看不完的教辅和写不完的作业,要为了以后的出人头地努力努力再努力。知识的海洋里浮满了碎渣,她捞了许久,也拼不出刘兴义脚下的岸。

    因此她口是心非地叼着杯口:“那……是没什么意思。”

    “你刚来的时候,正是你最不如意的时候,虽然一想到要听别人倒苦水,我心里或多或少有点不爽,但你的苦水是应该倒的,我是你哥,也是应该听的,”话匣一打开,往外洒就容易多了,他切身体会过那种天崩地裂的变故,知道那时她的心里一定很害怕,“但你什么也没说,把嘴闭得紧紧的,除了谢谢就是好的,好像多说一句话都会让你无地自容……”

    “不至于,小焱,没那么严重。”

    倒茶水的老人又遛了一圈回来,他咂咂嘴端着空下的茶杯喊:“说了好多话……老伯,再给我倒杯嘛。”

    “为什么跟我就说普通话?”林长焱揉着鼻子问。

    他端着满上的茶杯转过来,反应了一会儿,“哦!是吗?谁让你跟我说普通话的……哎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别老闷着,容易闷出病来,你不说话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让他们猜吗?猜错了大家都不高兴吧?那不如直接说出来,行不行的再另说,有些人不抱怨都不会说话……”

    “给咱妹妹传教呢?”徐铭龙安排了赵青阳去吃药,趁这个机会揉着肩膀坐过来。

    刘兴义被他挤得让出半个屁股,“她总是不说话,我正说她呢。”

    他坐下来嗤笑一声,“我妈巴不得我不说话,还说要是哪天电视上卖哑巴药了一定给我买两包,再说了你说人家干嘛,学习好的都不爱说话,那叫文静你懂不懂?”

    林长焱把拉链拽下一点,大兜帽上的毛边搭在肩上,“没有,那是我装的。”

    “装……装的呀,装得好啊,”徐铭龙输台不输阵,煞有其事地圆回来:“这可不容易装啊,要技术含量的,咱俩就装不出来。”

    “独眼龙,”刘兴义硬生生把他挤开,“坐过去一点,屁股大了不起啊?”

    徐铭龙跳脚道:“我半个屁股都挂在外面!你再挤?”

    两人背靠背推挤起来,火堆上盖了两棵大树干,树脂的气味燎燎而起,噼里啪啦烧得四周暖烘烘的。

    不知被喂了什么草药的赵青阳晃着腿走回来,刚才还发热的,现在开始阵阵发冷了。

    他跌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两眼昏花地捞了捞右边空下的位置,然后一捞左边,靠在毛茸茸的肩膀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