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岁归堂。
今天的生意又十分冷清,岳癸侧躺在后院的美人榻上晒太阳,岳柏变回了原形卧在他脚边。也许是阳光太温暖,她渐渐觉得困了。
“岳癸大人,恩公又出事了,你快去救他!”
岳癸刚要入眠,一阵吵嚷声由远及近突然想起,把她惊醒。原来是南筝急得跳脚,正在大吵大闹地朝她飞奔过来。
岳癸捂着耳朵,头痛叫道:“阿栢,你快来捉住这只鸟,她太聒噪了!”
几乎同时,白犬低吼一声纵身而起,猛地扑向南筝。
南筝吓了一跳,随游鱼般动作灵活地逃走了。她落在菩提树的最高处心急火燎地尖叫:“岳癸大人,我没有骗你,这回那些人可能会杀了他!”
“闭嘴,不会的!”
见岳柏一击没能抓住南筝,岳癸眼神微变,口中念念有词,
南筝蓦地停止了动作,似乎是被定住了,叫声也戛然而止。
听见动静的武椤这时也跑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从耳朵上拿开,疑惑道:“癸娘,你把南筝姑娘怎么了?”
岳癸笑道:“不必担心,因为这只鸟实在是太吵了,所以我让她休息一下。”
武椤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
南筝瞪眼,不吭声。
岳癸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她一招手,地上立刻冒出几条藤蔓扭曲飞舞,将树梢上的南筝拿了下来,像捆粽子一般将她紧紧地捆在了树干上。
“南筝,我解开你的禁制后你要是再乱叫,我就让阿柏吃了你,知道吗?”
南筝惊恐地点点头,随即她便觉得身体一松。
她降低音调,小声问岳癸道:“你真的能保证恩公不会有事么?”
岳癸道:“我能保证,而且你应当很快就要见到他了。”
“你拿什么保证?”
“……”
岳癸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她,转身就离开了。
岳柏也跟着一起。
武椤有些不忍心,道:“癸娘,你不放了南筝姑娘吗?她这样好像很难受。”
“放心吧,她皮糙毛厚,捆一捆不碍事的。”岳癸咬牙,道:“也省得她沉不住气,整天跑出去跟踪谢权,回来一惊一乍地烦我。”
武椤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临走时,她对南筝道:“南筝姑娘,你先休息一会儿,晚上我来给你送饭。”
南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又不能说话了,只能拼命挣扎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
当夜,度支员外郎官邸里的灯亮到了天明。
次日一早,杨钊便叫人将谢权带了来。
他一改昨日的疾言厉色,温声对谢权道:“谢权,本官昨夜想了很久,觉得此事确实与你无关,应当算作是本官一人的过失,没有一早就察觉到异样。因此本官决定放你回去,自己一力承担所有罪责,今日就进宫去面圣请罪。只是你要记住,此事关乎皇家颜面,你回去以后定要守口如瓶,切不可向旁人提及一字一句,知道吗?”
谢权激动地望着杨钊,自责道:“多谢大人,只是您若因此而被陛下问责,小的于心不安。”
杨钊捻须,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担心,圣人不会治本官死罪。”
谢权闻言纳头便跪,口中再次千恩万谢。杨钊让人将他扶起,又嘱咐了几句,再送了他一些银子压惊,才命人好生将他送出府去了。
谢权从杨家官邸死里逃生出来,心中还是后怕不已。
而且,自从昨日被关起来后他便水米未进,早就饥肠辘辘,此时摸到怀里揣着的沉甸甸的银子,便打算先去东街大吃一顿,顺便压惊。
而等他吃饱喝足,走出酒楼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回到家后,谢权躺在床上,回忆着这两日的大起大落,觉得好似做了一场梦。
他昨日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命不久矣,但此时此刻却又平平安安地回到了这间破屋。
对了,破屋!
想到这里,谢权坐起身摸出怀里剩余的银钱摆在床上,又将前阵子杨钊赏赐的那些从床底翻出来,堆在一起。他发现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虽不如预想的多,但也足够他将这饱经风霜、破烂不堪的旧屋翻新一遍,然后再娶一房媳妇,好好过日子了。
想到这里,谢权迅速将金银重新包在一起,藏在床下,做好这一切后才继续躺下思考人生。
真好,他以后就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辛苦了。
经此一遭虽然有些担惊受怕,还受了些皮肉苦,但好歹也发了笔小财。他畅想着日后的好日子,不知不觉间就沉沉睡去了。
待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巷子里突兀地响起了两声狗叫,紧接着又骤然停止。
不多时,普宁坊的更夫便远远看到火光烛天,惊得大喊人来救火,周边登时乱哄哄地喧闹了起来。
像普宁坊这样的小坊,武侯铺里每日只有五人当值,所幸灭火用的水袋与溅筒灭火器并不缺,再加上周边百姓们的帮忙,众人总算在拂晓前将大火完全熄灭掉了。
这时众人方才发觉,最初起火的地方原来是一处小院。
此时,院里仅有的两间屋子在被烈火吞噬后已然变得黝黑,其中一间就连屋墙都坍塌了一半,院内更是一片焦土与飞灰,散发着阵阵刺鼻的糊味。
武侯们进去废墟里,打算看看屋里是否有人。
不料众人竟惊奇地发现,房间里的床居然没有被大火侵蚀分毫,此时依旧是完好无损,只是这床上空无一人。可街坊四邻明明都看到宵禁之后这房间里明明亮过灯,甚至还有人在暮鼓结束前亲眼看到谢权赶回来,因此大家都确信他一定在家。
可翻遍了火场,也未看到有人的躯体残骸,有人便猜想也许是因为是火势太过凶猛,被困在里面的人已经被烧成了灰烬。众人此时都不得不相信他已经丧命于火海,不由心生同情,摇头叹息。
翌日,骊山,华清宫。
玄宗与太真妃杨玉环坐在上首,杨钊在下俯身跪地,磕头请罪:“陛下,臣有罪。”
玄宗看了一眼高力士,力士当即会意,忙走过去欲扶起杨钊。
谁知杨钊却不肯起身,玄宗不解,道:“爱卿办事勤谨周到,何罪之有?”
杨玉环站起身来,走向杨钊,莲步轻移间,她左脚脚腕上一对小巧金铃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丁零作响。
她走到杨钊身旁扶起对方,柔声道:“大哥,你有什么事还是起来再说。陛下宽宏大量,即便是你真有什么罪责,也一定不舍得重罚的。”
玄宗也附和道:“玉环说得没错。爱卿既是朕的臣子,又是朕的自家人,寻常小事自是无妨。”
杨钊感激涕零,叩谢两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小心翼翼地讲了一遍。
当听到巨木流血的异相时,杨钊发觉玄宗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忙说道:“陛下,臣认为此木不详,立刻请了国师去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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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邪,之后便让人连夜运出了长安深埋,而当初献上此树的谢权,也已于昨夜自焚谢罪了。”
听到谢权已死,玄宗冷哼一声,道:“自焚而死?这人竟敢将如此不祥之物带进朕的兴庆宫,理应千刀万剐才是!”
杨钊又躬身下拜:“谢权固然死不足惜,但此事臣也有失察之责,请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容臣将功补过之后再行责罚。”
皇帝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这时,一旁的杨玉环扯扯他的袍角,轻轻唤了一声“三郎”。
听到这声呼唤,皇帝心中不由一荡。
他扭过脸去,正对上对方娇艳面庞上哀求的眼神,胸中方才腾起的怒火瞬间就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咽下了原本的训斥言语,转而对杨钊笑道:“不妨事,朕不怪你。此事还是交予爱卿来办,相信下次定不会再让朕失望。”
杨钊叩头谢恩:“多谢陛下宽宥,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玄宗挥挥手便让他退下了。
幸好有谢权这个替罪羊,帮他挡下了皇帝一部分怒火。
杨钊走出华清宫,抬袖拂去额头上的汗珠,暗暗庆幸自己有谋划。
当然也多亏了有玉环在。
杨钊想,日后只要她能一直努力托举自己这个杨家最有能力的贤士英才,那整个家族的发迹崛起便指日可待。
与此同时,岁归堂,二楼。
谢权从昏迷中醒来时,便听见头顶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他头痛欲裂,觉得这叫声十分刺耳烦人,于是胡乱地挥了挥手,想要将鸟赶走,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正身处何地。而南筝也正在忙着唠叨抱怨,没注意到谢权已经醒了过来。
因为嫌南筝聒噪,岳癸为谢权开了药方后就躲远了。武椤因为担心南筝不会照顾人,硬着头皮陪着她等待谢权醒过来。
此时,她终于被吵得受不住,正打算找理由溜出去透口气时,突然看到谢权将右手抬起来晃了晃,于是赶紧喊道:“南筝姑娘,你先别叫了,快来看看他是不是醒了?”
南筝一愣,倏忽落地变为人形凑过来看,见谢权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双眼半开半合,的确像是马上要清醒过来,不由喜出望外:“是了,恩公总算醒来了!”
武椤忙跑去楼下喊岳癸过来,等她们回来时,谢权已经彻底清醒,正斜靠在床上,一脸的茫然错愕。
他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觉得眼前这名身形健硕、膀大腰圆的女子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直到南筝喊了他好几声恩公后才后知后觉:“欸,怎么是你!”
“恩公你终于想起来啦,奴家可担心死你了!”
“啊!妖怪,不要吃我!”
见南筝作势要扑过来,谢权大吃一惊,连滚带爬地往床里面退,却没想到他才一动,双脚立刻就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
岳癸、武椤端着汤药走进门,看到谢权正一手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另一手颤抖地指着南筝,结结巴巴道:“你、你这妖怪,为何将我带、带来这里,究竟是想、想做什么!”
看到谢权这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南筝立刻想要开口解释,岳癸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武椤又赶紧将她拽回自己身后,南筝才悻悻地噤了声。
岳癸笑道:“谢公子莫慌,我是这岁归堂的坐堂大夫岳癸。昨日夜间你的宅子意外失火,你不慎被烧伤,又被浓烟呛到昏迷,是这位南筝姑娘将你救出来,送到我这里救治,还替你付了诊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