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气愤道:“这也太过分了!”
谢权继续诉苦道:“我双亲早亡,孤身一人艰难过活,从来不会主动惹事,可这也欺人太甚了,简直是不给人活路!所以今日一早,我便灌了自己些冷酒,壮着胆子躲在家里没有出门,定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捉弄于我。”
“然后呢?”清越追问。
想起南筝,谢权神情有些复杂:“我发现,跑来我家的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她自称是因为见我一人生活太过辛苦,才来悄悄帮我做些洒扫煮饭的事情。我当然拒绝了,谁知道她才我说听了一句就立刻转身逃走,我赶紧出门去追,却没想到她原来不是个人,一跑出门就变成了一只奇形怪状的鸟飞走了,我越想越怕,觉得今日也许又惹恼了她,担心她会恼羞成怒,日后害我性命。”
讲到这里,他神情酸楚,拉着周尚的道袍苦苦哀求:“我虽没什么钱,但求道长大发慈悲,一定要救救我,我是真的已经被她折腾得没有活路了啊!”
谢权一介男子,此时几乎都要落下泪来。
“这位善信,请问您这些日子可曾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周尚让清越为他满上茶,捻着胡须慢斯条理地问道:“尤其是,有没有做过不该做的事情?”
“……没有!”谢权立刻摇头否认。
清越提醒他道:“您再好好想想,当真是什么都没有吗?”
谢权抿着嘴一言不发,似乎有些心虚。
清越还想继续催促他,周尚道长抬手制止了他,道:“若是没有就算了,贫道爱莫能助,请回……”
“欸,我想到了!”谢权突然一拍大腿,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喊。
清越忙拉他坐下,劝道:“莫要着急,您慢慢说。”
谢权道:“道长,您有所不知,我这个人一直没什么本事,平日里只靠上山砍柴生活,有时也猎一些野兔、野鸡之类的小兽拿到集市上去换钱。前阵子我去圭峰山上时,凑巧看到有只野山鸡在水里扑腾,我觉得挺走运,就下水去捡,还特意把它按在水里一会儿,确保它淹死之后才带上岸。可谁知拿到西市的铺子里去之后,人家掌柜嫌它长得又小又怪,怎么都不愿意花钱买,最后实在没有法子,我就只能带回家去自己吃。可回去之后,我把它扔在灶边打算先烧一锅开水好拔毛,谁知就是出去打个水的功夫那东西就不见了,我还觉得可惜,现在想来难怪上午看到那个妖怪时会觉得眼熟,就是这东西回来找我报仇了啊!”
周尚闻言,拈须摇头笑道:“不然,不然,贫道以为,它应当没有伤您性命之意。不过它确实也让您不胜其烦,那贫道就赠您两道符箓,一道贴于门口,一道随身装着,它便不能再接近您左右。”
谢权大喜过望,尽数掏出怀里的铜钱交给周尚,周尚摆摆手谢绝了,并嘱咐他日后若在遇到麻烦,尽可再来观里寻他。
谢权感激涕零,再三拜谢过后,揣着两道符箓,由清越送至观外,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后,谢权才千恩万谢地回家去了。
清越送走谢权之后便打算悄悄回自己的寮房,却不想被周尚迎面撞上。周尚看到他去的方向,奇怪问道:“清越,这时候你不去做功课,回寮房做什么?”
清越用衣袖掩着道袍侧面沉甸甸的口袋,眼神闪烁道:“师父,我刚不小心弄污了袖口,要回去换一件……”
周尚心性纯良,从不疑人,听了清越的解释就相信了,于是嘱咐道:“好,那你快一些,不要耽误了做功课时辰。”
“是,弟子换好衣服立刻就来。”
而此刻的岁归堂内,鸦默雀静,陷入了一片沉默。
“南筝,既然他已经明确表示了不需要,我觉得你还是放过他吧。”半晌,岳癸才道:“你根本什么都不会做,我不需要亲眼看见,也能想象到谢权家里被你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岳癸大人,奴家不眠不休地干了好几天活,就算没有辛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瞧不起奴家!”
武椤也道:“癸娘,你的话的确有些重了。”
岳癸笑道:“阿椤,不是我瞧不起她,而是这些鸟兽成精以后,无一例外,头脑都不怎么好使。”
“……”武椤一下子无语。
“哼!”南筝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
岳癸问她:“南筝,这个恩你真的非报不可吗?”
南筝奇怪道:“那是自然,你怎么会这么问?”
岳癸以袖掩唇,诡异一笑:“我觉得,你与其一直这样恩将仇报,用细碎的功夫折磨他,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干脆。”
岳柏点点头,表示认同。
武椤冷汗道:“癸娘,你这是什么话?”
南筝也生气道:“什么叫恩将仇报?奴家又不是故意的!”
岳癸微笑,道:“虽然你一直多做多错,但你的嘴巴很硬,不如撬开谢权的脑袋来看一看,看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咦,可以这样做吗?”南筝愣住了,仿佛是在认真考虑。
武椤小声道:“癸娘,你快不要再逗南筝姑娘了,她恐怕会当真的。”
南筝这时反应了过来,生气道:“岳癸大人,你又在戏耍奴家!真把脑袋撬开,那人类岂不是立刻就死掉了吗!”
“嘻嘻,那就算了。”岳癸掩唇
而笑。
因为确实无计可施,三人一鸟再次陷入了沉默。
“呵……欠……”武椤昨晚没睡好,有些困乏,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岳栢看看时辰,发觉武椤的确有了些疲态,于是提醒道:“今日有些太晚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余下的等到明日再说吧。”
岳癸也打了一个哈欠,站起身道:“好,那今日便这样吧,南筝你还是自己去后院找地方待着,不准上楼,我们得回去睡觉了”
南筝急切道:“可是,我……”
岳癸没好气道:“睡醒再说!
武椤的确困了,她揉了揉眼睛,歉然道:“南筝姑娘,你今天飞来飞去也辛苦了,也先休息去吧,也许明日就有好主意了。”
不等南筝回答,岳癸便挽上武椤的胳膊,道:“好了,阿椤不必管它了,回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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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柏也点了点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见三人陆续离开,南筝郁闷地飞到后院廊下。一阵阴冷的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缩了缩脖子,转身飞回大厅,落在一架紫檀木棂格书架顶上蹲着,将脑袋塞进翅膀下面,也养起了精神来。
第二天,岁归堂中一切如常,并无异状。武椤起床后洗漱后走下楼来,看到岳栢已经做好了早饭,见她下来便招呼她先去吃饭。
武椤答应了。
她吃过早饭后,岳癸还未起来,南筝也不知飞去了哪里。岁归堂向来病人稀少,漫漫时光无以消磨,她便打算去西市南边的小摊上看看最近又流行了什么新的坊间传奇读本。
她走在西市的街道上,很快就发现近来最流行是一个叫《白蛇记》的传奇故事,就连大街小巷的茶楼酒肆里,只要有说书先生讲这个故事,都一定能博得满堂彩,于是,她也去书摊上买了一本,打算回去和岳癸一起看。
当她回到岁归堂时,正好遇到南筝又在吵吵嚷嚷地催促岳癸一起去什么地方。
岳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还没有吃饭,自然没有好脾气,只听她不耐烦道:“南筝,你究竟要我去哪里,做什么?”
“当然是和我一起去恩公家里啊,你说话难道不算数吗?”南筝提高了音量,声如洪钟。
岳癸捂着耳朵,嫌弃道:“哎呀,你这鸟真的吵死了!谢权现在无灾无难的,你就不能消停几天,让他也过一过安生日子吗?”
“那奴家现在还能做些什么,总不能就在这样干耗着吧?”
“你要是实在闲得无聊,可以先想想要拔哪些毛给我吧,反正是迟早的事。”
“……岳癸大人,你也不必如此心急,待到事成之后也来得及。”
岳癸冷冷一笑,道:“也行,但你这回最好能说到做到,否则我可不会再轻易放过你。”
武椤见二人似乎马上就要吵起来,忙跑过去劝道:“癸娘,你不要吓唬南筝姑娘了,我相信她必定不会出尔反尔的。”
岳癸见她回来,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道:“好,那我就听阿椤的,暂时先不催她。”
“哼。”南筝不高兴地振翅飞走了。
此后一段日子,南筝经常出现在岁归堂,或是在岳癸帮人看诊时远远立在架子上好奇观察;或是去厨房观察岳栢做饭,一张喙开开合合,念念有词;亦或是站在武椤肩上,同她一起去集市采买,一路上时不时还会问些问题,感慨人类生活太过繁琐,远不如她在山里闲适自在。
这样过了一阵子后,南筝留在岁归堂的时间再次变得越来越少。她总是在天不亮时飞走,黄昏后才飞回来。回来后就变回人身,费力地抓着笔在纸上写下一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图形,武椤有时好奇,也会凑过去看,结果看得满头雾水,只好直接询问南筝,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南筝比比划划地解释了一通,武椤才渐渐明白,原来近日南筝竟是一直在跟踪谢权,记录他日常的一言一行。她一脸钦佩地感慨自己果然没有看错,恩公的确是个诚实善良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