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寿坊,岁归堂。
南筝正蹲在柜台上,它的一双豆子眼中满是疑惑。
岳癸道:“这个季节的黄雚应当还没有成熟结果,我猜你是将苦辛草认错成它了。”
南筝一愣,立刻反驳道:“这不可能!”
岳癸嘲笑它道:“傻鸟,怎么不可能?苦辛草外形与黄雚相似,药性却截然不同,食之会使人或鸟兽的毛发尽数脱落,且永不复生长。”
“……你乱讲!奴家明明看到恩公身体已经恢复,这不就是黄雚草的功效吗?”南筝将信将疑,犹在强辩。
武椤也附和道:“南筝姑娘,你这一去花了将近五天时间,谢权年轻体健,一些皮肉伤也能自己好得差不多。”
岳癸乐了:“哈哈哈哈,你将苦辛草衔了一路,恐怕也已经误食了一些。难怪我方才就觉得,你现在的羽毛可不如前几天见时那样丰茂厚重了呢。”
“啊!那我该怎么办?没有了羽毛,奴家以后可怎么活?”南筝被吓得头晕目眩,觉得天都要塌了。她赶忙举起翅膀打量自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由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癸娘,你快别吓她了!”武椤扶额道:“南筝姑娘即使真的秃了,那也是为了报恩做出了牺牲,是值得赞颂的行为。”
南筝闻言一怔,随即哭得更加大声,就连在后院做饭的岳柏都听到了南筝惊天动地的哭声。
武椤情急之下,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南筝姑娘,你可曾听过田螺姑娘的故事?”
南筝抽泣道:“什、什么故事?奴家不、不曾听过。”
武椤于是讲了一遍,之后又道:“南筝姑娘,除非你也愿意像田螺姑娘那样以身相许,否则我觉得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急切,一定要立刻报恩。”
南筝震惊,止住了眼泪:“武椤小姐不要开玩笑了,这两件事情居然还能混为一谈吗?而且,恩公他也一定不是那样无礼的人。”
“所以你不妨先耐下性子等等,到谢权真的遇到难处时再雪中送炭,岂不更好?”
岳癸点头,赞同道:“阿椤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南筝你应当消停一阵子。”
南筝若有所思地道:“不过,这个田螺姑娘……”
她突然有了些灵感。
“奴家明白该怎么做了,多谢武椤姑娘!”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南筝拍拍翅膀,自信满满地飞走了。
岳癸、武椤面面相觑,脸色都很迷茫。
武椤疑惑道:“癸娘,南筝姑娘到底明白什么了?”
岳癸扶额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随她去吧,不过这鸟不管闹出什么事,总是会来找我善后的。”
午后,普宁坊。
趁着谢权出门干活,南筝悄悄落在小院中央,确定四下里无人,她便迅速化为人形,一头扎进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傍晚时分,谢权回到家中,发现好像白天又有什么人来过,不由得就紧张了起来。
“谁、谁在里面?”
房间内安静如死,无人回应。
他站在门口,再反复问了几次,见里面依旧没有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不是金吾卫们又来抓自己了。
他走进厨房,打算给自己弄点吃食,谁知竟意外地看到灶上热气腾腾,水桶里也是满满当当。他于是再次出门四处找去,却依旧寻不到任何人影。
此后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到了第四日早上,南筝照例来帮恩公做饭打扫,谁知刚才钻进厨房,还未来得及烧火,谢权便从屋外冲了进来。南筝没有想到他今日居然没有出门,并且突然出现在面前,顿时惊慌失措地愣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权望着她,也颇感疑惑,皱眉问道:“这位姑娘,你是谁?为何要来我家捣乱?”
南筝眼珠一转,打算胡诌。
她最近恶补了不少坊间读本,小小的脑袋里装了不少俗套的故事情节,于是谎称道:“奴家是山里猎户家的女儿,总是在山里见到您,知道您是个孤家寡人,久而久之便心生同情,可怜您独居辛苦,但又碍于男女大防不好直接相见,只能趁着白日里家中无人时来帮忙做些事情,如今既然被您撞破,那奴家还是离开吧。”
南筝转身,往门外走,谢权觉得十分尴尬,因此并也没有开口留她,而是道:“……姑娘以后还是别再来了,我家贫困,实在是经不起折腾。”
可南筝走得太快,并没有听到后面半句。她走出大门就变回了赤鷩,拍拍翅膀去了岁归堂。
“恩公一定是觉得奴家干活辛苦,这才不让奴家再去,他可真是个好人!”大厅里,南筝笃定地道。
岳柏喝茶无语,武椤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岳癸抿了口酒,缓缓道:“你确定他不是因为嫌恶吗?”
南筝面色一黑,恼怒道:“自然不是!奴家聪明勤劳,怎么可能还比不上一只田螺能干?况且,奴家变成人时的美貌也是天上难寻,地下少有,恩公却没有被美色迷惑,他就是个正人君子!”
“他是不是正人君子先不谈,”岳癸撇嘴:“瞧瞧你人形时粗笨的腰身,如今就算以胖为美,那也不能胖成你那幅样子。”
南筝吼道:“奴家那明明是健硕!”
岳柏道:“有些男子甚至更喜欢弱柳扶风的女子。”
南筝大惑不解,“这是为何?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在山林里,弱柳扶风的鸟兽会最先被吃掉,根本活不下来。”
武椤讷讷道:“谢权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既然已经那样说了,南筝姑娘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去了吧。”
南筝却拒绝道:“不行,既然已经被恩公发现了,奴家打算直接去问问他,究竟想要奴家怎么报答他。”
“啊,这……”武椤觉得有些不妥,岳癸却道:“阿椤不必劝了,南筝根本不会听的。”
果然,南筝自信满满地自言自语道:“没错,就这么办,奴家果然聪明。”
说着,她又扑腾着翅膀飞出去了。
岳癸、武椤相视无语。
只有岳柏道:“……一趟趟飞来飞去,她倒也不觉得累。”
当天晚上,南筝又回来了。
“下午奴家再回去找恩公时,发现自己又被不知什么东西给挡在外面了。没有办法,奴家只能守在外面等恩公出门,可后来虽然是等到了,却依旧是无法接近他。”南筝满腹疑惑:“岳癸大人,你说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权看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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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聪明人,大约是求了哪个牛鼻子几道符回来。”岳癸轻摇牡丹团扇,笑道:“南筝,他已经发现你不是凡人了。”
南筝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奴家一直隐藏得很好,恩公他怎么会发现?”
“一定是你不够谨慎,被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呢。”
居然被发现了,这下就更难办了。
南筝苦恼。
原来今日上午,南筝跑走时谢权追了出去,望着她变作一只鸟的模样飞向远方,他不由怔在了原地,陷入了恍惚。
他半晌都没有反应,等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居然被个妖怪给缠上了?难怪这些日子一直都这么倒霉!
冷静下来后,谢权便想起来自己前阵子在西市卖猎物的时候,无意中听人提到过的南郊玄元观。据别人说那里的道士都很有本事,画的各种符咒都有不错的效果。
为了保住性命,他不敢再耽搁,立刻拿了家中仅剩的几百文钱揣在怀里,出门往南边去了。
待到了玄元观,却见大门紧闭。谢权急切地向前来开门的小道童说明了来意。小道童名叫清越,对他的遭遇很是同情,答应带他去找自己的师父周尚道长。
大唐如今的国师吴筠便是出自于玄元观,他平时除了去各方云游外,其余时间则多是待诏翰林,为皇帝阐释些道法与神仙修炼之事,而这位周尚道长便是师承于他。
谢权见到周尚道长,见他身着一件古拙道袍,头戴桃木簪,看上去似乎已逾花甲之年。他虽须发花白,但额头宽阔,黑眸奕奕,一身正气,令人信服。
“莫慌,请先坐下再说。”
周尚见他有些焦躁不安,便宽慰他坐下慢慢讲,又吩咐清越为他端来了一盏定惊茶。谢权捧着热茶喝了一口,等心情略微平静一点后,这才开始诉苦。
谢权滔滔不绝,详细地、郁闷地述说了这些时日以来他所遭受到的莫名其妙的遭遇。
“道长,您有所不知。一开始,是我家里离奇出现了属于永穆公主的首饰,我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被金吾卫们当街殴打了一顿,之后就被关进了金吾狱里拷问,侥幸遇到大赦才被放出来;之后在家里才刚养了几日伤,就在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时,晨起却发现自己的须发都不翼而飞了!变成了秃瓢就罢了,甚至就连身上的汗毛都不见了,这也过了好些日子了,竟然都没有长出来分毫,这让我怎么见人啊!”
说着,谢权又把头上带着的帽子掀了下来,像周尚展示自己寸草不生的光头。
“噗!”看到他这颗连眉毛都掉光了的、光溜溜的脑袋,清越忍不住笑了。
周尚忍着笑,瞪了自己徒弟一眼,训斥道:“清越,太失礼了。”
谢权继续道:“为了好好养伤以及觉得丢人,我已经有好些日子都没有出门赚钱了。如今已经快要花光积蓄,恐怕不行马上就吃不上饭了,只能先出门去赚钱。可谁知前几天晚上,等我回到家时,却发现仅剩的一点余粮又不知被谁给糟蹋了!灶上焖着的一锅米饭焦黑夹生,以前省下来的一点茶叶被翻出来悉数丢进了水桶,甚至连房子里的家具都丢了一些。并且之后接连的几天,无论我买回来多少吃食、藏得如何隐蔽,也总会被翻出来糟践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