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岳癸、武椤、岳柏三人乘马车回岁归堂,因为快要到宵禁的时刻,马车因此驶得很快,在穿过崇贤坊时,险些撞到一名行人。
行人名叫谢权,身材高大,穿着件褐色圆领衫子,腰间缠着一个捕鸟用的网。他此时正埋着头走路,因为心中有事惦记着,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迎面疾驰而来的马车。
幸好岳柏驾车技术高超,马车堪堪从他身旁擦过,可他还是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跌坐在了地上。
“哎呀!”谢权面如土色,揉着腰站起来,疼得直叫唤:“哎呦呦,你是怎么看路的?摔死我了!”
岳柏忙停住马车,跳下来查看:“抱歉,你可有哪里伤到了吗?因为方才急着赶路,一时没有注意,实在是对不起。”
谢权这时才注意到,对方驾驶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长安多贵胄,都不是他能招惹起的,而且,看对方的服饰和气度,就很像是一位身份高贵的人。
因此,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心中的怒气瞬间就化为了乌有,只缩着脖子唯唯诺诺道:“不不不,是小的不长眼,挡了公子的道,这就走、这就走……”
武椤也跟着岳柏从车上下了来,听到两人的对话,又看谢权弓着腰、似乎很痛苦的样子,不放心道:“这位公子,你真的不要紧吗?”
谢权看从车上又走下来了一位衣着讲究的女子,于是更加惶恐:“不要紧,小的皮糙肉厚,不过是摔个跟头而已,不打紧的!”
岳柏看他这样,于是也不再坚持:“那好吧,你回去后若是觉得身体哪里不爽利,就来延寿坊的岁归堂找我。”
“是,是,延寿坊、岁归堂,小的记下了,请贵人们快去忙吧,不要让小的耽误了您几位的时间。”
岳柏点点头,招呼武椤道:“阿椤,走吧,再耽搁下去,时间就来不及了。”
武椤只好不放心地叮嘱谢权道:“摔伤可大可小,千万不能大意,你回去之后若有什么,记得一定要来找我们。”
“是、是,多谢贵人们关心。”谢权忙不迭道谢,目送着两人回去马车上走远之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扶着腰慢慢往家走去。
“唉——””
说来也实在是倒霉,他前阵子不知怎么得罪了位贵人,竟被丢进了狱里,实实在在受了几天罪。今日好不容易被放出来,想着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打猎,家里早就揭不开锅,因此便打算去陆府要些银子花。
毕竟自己曾替陆府做了那样伤天害理的事,虽说当时也给了些报酬,但现在他又因遭难吃不上饭,思来想去,只能再去找找陆夫人,请她再给自己一些银子做封口费。
可没想到,陆老爷那样的官居然也会像他这种平头百姓一样,说死掉就死掉了。陆府里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曾经的老管事摇身一变竟成了新主子。但那个抠门的老东西不但一文钱都不愿意给他,还警告他以后不要再上门,否则定要叫他好看。
方才,他便是刚从崇贤坊的陆府被人撵出来,若不是跑得快,恐怕还得挨一顿好打。原本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却没想到又险些被马车撞到。
想到这里,他抬头望了望天,见夕阳西斜,于是抹了一把脸,心中暗道今晚还是勒紧裤腰带,好好在家待着吧。
岳癸、武椤、岳柏三人回到岁归堂时,下街鼓已经响了。一进门,岳癸便喊好饿,催促岳栢快去做饭,武椤冷汗道:“癸娘,你白日里明明吃得也不少……”
岳癸叹气道:“唉,公主的宴会上净是些瓜果点心,虽然好吃但也不顶饱,算不得正经饭,而且,我还一直想着阿栢做的虾炙和鲈鱼脍呢。”
“可是都这个时辰了,西市的鱼铺怕早就关了,阿栢要去哪里找鲜虾和鲈鱼?”
岳癸冲岳栢眨眨眼,道:“那不要紧,阿柏总会有办法的。”
岳栢笑笑,道:“既然癸娘想吃,那自然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的。”
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岳癸就吃上了她心心念念的美食。
虽然武椤并不觉得很饿,但也耐不住岳癸的劝说又吃了些,夜晚掌灯之后,武椤还是撑得难受,觉得应当睡不着觉,于是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坐在楼下拿着本岳癸的《伤寒杂病论》慢慢翻看着。
“阿椤,我听到今夜又有故人来访了。”
武椤正看得入神,一个轻快的女声突然在她头顶响起,吓了武椤一跳。
武椤放下书抬头一看,见岳癸正轻摇着一把牡丹合欢团扇,笑着从楼梯上走下来。
“是吗?我好像没有听到有人来敲门。”武椤问。
岳癸走了过来,拉起武椤的一只手笑道:“阿栢已经去开门了,我们一起去前面看看吧。”
“好。”
两人来到前厅,武椤只看到岳栢一人,正奇怪间,忽听一个洪亮浑厚的女声从三人头顶传来:“岳癸大人,好久不见,奴家有事找你!”
武椤循声抬头看去,发现大厅南边那架仕女游春屏风上正站着一只羽毛鲜艳、体型硕大的鸟,忍不住惊呼一声:“咦,癸娘,来的怎么是只怪鸟?”
“没礼貌!”怪鸟忽扇着翅膀,不悦道:“而且还没有见识,奴家才不是鸟!”
“啊,抱歉……”武椤有些尴尬。
岳癸望着它,冷笑一声,转头对武椤道:“这位的确不是鸟,是赤鷩哦,阿椤看她的羽毛是不是很漂亮?”
武椤点头赞同道:“嗯,的确是很漂亮。”
岳癸斜睨着赤鷩,道:“南筝,我都没有去找你,你居然还敢来岁归堂找我了?”
“哼,算你有眼光!”赤鷩南筝只听到自己被夸赞漂亮,却忽略了岳癸语气里的不善,于是更加兴奋地卖力呼扇着翅膀,努力展示自己繁复艳丽的羽毛。
岳癸见她只顾上窜下跳,不耐烦地制止道:“南筝,你先下来,那么重的身子可不要压坏了我的屏风。”
“欸,您这是什么话!奴家的体态如此轻盈,如此娇俏,怎么可能压坏……”
岳癸更加烦躁,再次打断她道:“好了好了,赶紧说正事吧,你莫名其妙跑来岁归堂,应当不只是为让了我欣赏的吧?”
“嘁,”南筝只得收拢双翅站定,撇嘴不高兴道:“自然不是,岳癸大人,奴家这次来是有事相求于你。几个月前,长安城中有个人类曾在山里救了奴家一命,奴家最近虽然已经报答了他几日,但犹觉不够,可又因为对凡人并不熟悉,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不过你在长安待了这么久,一定对他们更加了解,所以奴家来找你支个招。”
“凡人而已,如何能救得了你的命?你可别又是在诓我!”岳癸不信。
岳栢道:“癸娘,依南筝的自恋程度,她只喜欢欣赏自己,应该不会有兴趣专门跑来骗你的。”
赤鷩南筝生气地反驳道:“这才不是自恋!奴家明明如此耀眼,美貌足以颠倒众生,你们这就是在嫉妒!”
武椤见三人快要吵起来,忙打圆场道:“南筝姑娘虽然只是一只鸟,但能有知恩图报的品德实在是很难得,如果可以的话,癸娘你还是帮帮她吧!”
南筝揉揉肚子,嘟囔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奴家饿了,想坐下边喝香茶、边吃点心慢慢说。”
岳癸一口回绝:“麻烦,就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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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椤又劝道:“癸娘,南筝姑娘怎么说也算是你的旧识,既然找上门来,你招待她吃些东西也是理所应当,再说她就是鸟的胃口,想来也吃不了多少,你就不要太跟她计较了。”
“唉,好吧,看在阿椤的面子上,我可以帮你这次,但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南筝自信满满道:“奴家可以跳三天舞给你们欣赏……”
岳癸黑脸,生气道:“阿栢,快把这只厚脸皮的鸟丢出去!”
“别、别这样,岳癸大人,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吧!”南筝呼扇翅膀飞到半空中急道。
岳癸想了想,道:“好吧,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在报恩之后把身上的羽毛送我一些。”
南筝早知她会如此,哭丧着脸抱怨道:“奴家就知道,这么多年了您还在觊觎奴家的羽毛!罢了罢了,谁让奴家天生丽质,又品德高尚,为了报恩,奴家可以答应你。”
见她这回竟如此干脆,岳癸狐疑道:“呦,你不是最珍惜你的羽毛,怎的这次竟如此大方了,事后你不会又耍什么花招吧?”
南筝信誓旦旦:“不会的,你放心,奴家可是一只言而有信的赤鷩。”
“才怪!”
此时,岳栢已备好了糕点茶水,邀请几人过去落座。
武椤没有想到,南筝变作的人形身材不似多数妖怪化形时的模样,反而是膀大腰圆,衬得其他三人身量纤纤。
四人落座后,南筝只顾埋头狼吞虎咽,最终在岳癸不满的再三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停止进食,讲起了事情的始末原由。
原来,大约四个月前,南筝离开嶓冢山,来到距长安较近、更加温暖些的圭峰山。
圭峰山风景秀丽,南筝站在尚未封冻的太平河边一块巨石上,入迷地整理自己的华美的羽毛,欣赏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在如痴如醉之时,许是被羽毛反射的光芒闪花了双眼,她的双爪竟突然一滑,整个鸟径直就摔进了水中。
所幸这太平河并不深,可春日里山中的河水依旧是刺骨冰凉,南筝完全不识水性,纵然再尽力挣扎依旧是无济于事,意识到自己逐渐精疲力竭,它心灰意冷,暗自感慨吾命休矣。
可就在她逐渐失去意识时,模糊看到有人淌着河水过来,正朝她伸出了援手。可惜这人的水性似乎也不是很好,一番手忙脚乱之下,南筝虽然又被呛了好几口水,但总归还是被救了起来。
终于上岸之后,奄奄一息的南筝努力睁大眼睛,才勉强看清救起自己的竟然是一名健壮有力、相貌粗犷的人类男子。这人身着一件粗麻毛褐,手用力一抖,就将它身上的水珠抖掉,塞进一只竹篓里,看来是打算将它带回家去。
南筝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随着竹篓来回摇摆,沉沉睡去了。
待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好好放到了一处屋里的地上,而那名带她回来的男子却不知去了哪里。她站起来扑扑翅膀,打量了一眼四周,看到身边的土灶里正生着火,烘得屋里暖暖的,又确认了自己美丽的羽毛并未受到丝毫损伤,心内忍不住泛起一阵感动,感慨自己真是命大,竟能被如此好心的人类搭救。
南筝琢磨了片刻,决定还是先回山里休养,待完全恢复之后再回来报恩,于是她忍痛拔下一支最长、最美丽的尾羽放在灶台边上,随后便从窗户飞出去,隐入了夜色之中。
嶓冢山里住了只曾经与人类一起生活过的狌狌,南筝养好之后便去请教他。狌狌年纪大了,却还十分健谈,啰啰嗦嗦地同她讲了许多,她虽然没有全都记住,但也觉得受益匪浅,于是信心满满地道谢告辞,立刻启程回长安去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