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中多了一张华丽的请帖,对岳癸道:“癸娘,宫里方才送了一张帖子来。”
原来是已在洛阳居住两年的皇帝前阵子返回了长安,要在骊山举办宴会。
“唔,华清宫中今晚有一场夜宴,邀请我们参加。”岳癸接过帖子,打开一看,笑道:“阿椤,阿柏,准备一下,晚饭后我们再走。”
武椤意外道:“华清宫里举办夜宴,那不就是皇家宴会,居然会邀请我们参加吗?而且宴会的地方远在骊山,我们等到晚饭后才出发,还能来得及吗?”
见武椤这样问,岳柏努力扯出了一个笑意,答道:“放心吧,有我在,来得及。”
岳癸也笑眯眯道:“阿椤不知道,虽是皇家夜宴,但宴会上的食物都很难吃,让人无法下咽,唯有那些宫中珍藏多年的各色美酒算得上极品,我们若不先垫垫肚子,很容易就会醉倒的。”
武椤赞同道:“这倒是,若是在皇家宫宴上醉倒,那可就太失礼了。”
“倒也不是失礼不失礼的问题,毕竟能参加这种夜宴的人,个个都落拓不羁,醉酒再寻常不过。只是若太早酣醉,就无法尝尽各式琼浆,实在是可惜。”
武椤一头冷汗,道:“呃,我倒也不十分嗜酒,癸娘你自己尽兴就好……”
而几人说话间,姚珂已经抱着木匣回到了怀远坊的家中,丫鬟芸儿见她一身的水汽,便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纸伞和木匣,并关心道:“小姐,天冷风寒,奴婢先伺候您将湿衣服换下来吧。”
姚珂却紧紧地抱着木匣,不愿松手。她只将纸伞和帏帽交给芸儿,又脱下外衣,走到罗汉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紫檀木匣盖子上面雕刻的花纹,喃喃道:“我恢复容貌已有三个月了吧,诩郎他为何还不来找我呢?芸儿,你说他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了?”
芸儿一怔,吞吞吐吐道:“不会的小姐,您多虑了。”
“是吗?”姚珂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不禁狐疑道:“芸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难道你一直没有去陆府找诩郎,告诉他我已经痊愈的消息吗?”
“不是的,奴婢一早就去了,也将您吩咐的话一五一十都说给了长风,请他转达给陆公子。”芸儿赶紧道,她其实并非完全不知其中缘由,只是一直觉得个中缘由难以开口,这才迟迟没有将实情告诉姚珂。
“那你说,诩郎为什么一直都不来找我?”姚珂蹙眉望着她,继续追问道:“芸儿,你定是知道了什么,对吗?”
“许是陆公子公务繁忙,无暇……”
姚柯不信:“诩郎不过任了个闲职而已,能有什么重要的公务拖住他三月之久?”
芸儿见实在无法继续搪塞,只得讷讷道:“小姐,其实前几日,奴婢去平康坊送糕点的时候遇到陆公子了……”
姚珂闻言双眸一亮,喜道:“那他可有同你说些什么吗?你回来后怎么也不说一声,害我白白担心!”
芸儿见她没有反应过来,又强调道:“小姐,奴婢说的可是那个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平康坊!当时陆公子正与一群美艳胡姬饮酒调笑,奴婢怎么敢贸然上去打扰他呢?”
姚珂这才明白过来,她面色变了变,强笑道:“芸儿,诩郎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来往多次他都以礼相待,从未冒犯于我,所以即使是去平康坊那种地方,他也一定只为了结交应酬贵人们,相信等忙完这一阵子,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小姐,您与陆公子来往的时间的确不短了,总不好一直这样耗下去,不知您日后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诩郎很早就说了,等到时机成熟自会迎我过门,他现在只是不得空而已,我多等等又有何妨?”
芸儿无奈道:“既然如此,那您只安心等着便是。您若是实在惦记陆公子,不如奴婢明日陪您去陆府门外等他如何?”
姚珂考虑了一下,有些心动,但终究还是摇头拒绝道:“不可以,诩郎早就叮嘱过我,绝对不能擅自去陆府找他,我还是再耐心等等吧,说不准明日他就会来找我了。”
“……好吧,奴婢都听您的。”见她如此痴心,芸儿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因此只能沉默。
忽然,两人听到隔壁屋里传来一阵水声,像是有什么动物在水里扑腾,芸儿道:“小姐,阿墨大约是又饿了,想要找食吃呢。”
姚珂怪道:“你怎么把它搬到那里去了?而且,这也都快到冬眠的日子了,阿墨怎么还这样贪嘴,实在是奇怪。”
芸儿也很疑惑:“不止这样,它不但没有要冬眠的样子,饭量反倒还长了不少,而且越来越挑食,整条的鱼不好好吃,只咬破肚子吃五脏,奴婢觉得那味道实在是腥臭难闻,担心熏着您才把它挪去隔壁的。”
姚珂想不明白,便不想了,于是道:“那你就多准备几条鱼吧,左右就是只龟罢了,总不能饿着他。”
“嗯,小姐说的是。”说罢,芸儿便出去准备了。
午后,在接待过姚柯之后,岁归堂里才陆续来了寥寥几个前来复诊拿药的寻常病人,因着情况简单,便皆由岳柏接待了。到傍晚时分,三人便吃过了晚饭,可直到下街鼓响起的时候,武椤看岳癸还没有出门的意思,便上楼去房间里找她。
岳癸此时穿着一袭大红散枝花绣裙,并白地五彩蝶纹夹缬帔子,柔亮润泽的乌发挽成半翻髻,发髻上依旧斜插着那支从不离身的梅花碧玉簪。这玉簪通体碧绿,莹润如水,只可惜花蕊的颜色是黯淡的灰白色,显得有些突兀,但配上她冶艳精致的妆容,依旧是衬得人肤白如雪,唇红似莲,十分的美丽大方。
饶是如此,她却依旧跪坐在一座玳瑁细缕铜镜台前,继续细细对镜梳妆。
武椤凑近一瞧,发觉她今日难得地细敷胭脂,轻点绛唇,面颊染满红霞,看上去如同酣醉一般。
“癸娘,原来你化这样的酒晕妆也很好看。”武椤夸赞道。
“嘻嘻,阿椤你看,这样一来即便是我在宴会上饮了再多美酒,也没有人能看出我是否已经醉了呢。”
“……呃,你想得好周到。”
“咦,阿椤,参加宴会的衣服明明已经放在你房里了,怎么还没有换上呢?”岳癸这才发现武椤此时依旧是做平日打扮,身上并无一件她事先准备好的衣裙钗环,便催促她道:“快点去吧,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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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椤迟疑道:“癸娘,那些东西都太过华丽,我担心会弄污或者损坏,不如还是算了吧。”
岳癸笑道:“阿椤,俗话讲先敬罗衣后敬人,参加皇家宴会若是穿着过于朴素,可是会被人嫌弃嘲笑的。再说了,那些东西岁归堂里要多少有多少,阿椤不必太过在意。”
见她坚持,武椤只好道:“那……好吧。”
过了一会儿,武椤也准备妥当。她薄施粉黛,穿着件青色云纹千水裙,青丝梳成如意髻,气质优雅脱俗。岳癸拉着她仔细审视了一番,犹觉不足,想了想,又从自己妆奁中取出一支造型繁复的云鬓花颜金步摇插入她的发间,这才满意地道:“如此甚好,阿椤来看看,可还喜欢吗?”
武椤望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竟有些恍惚,忍不住感慨道:“这支步摇好美啊。”
“那是自然,这步摇乃是宫中之物,做工还算得上是精巧。”
“啊,宫中之物我这样的平民百姓怎么能随意佩带,这也太僭越了,癸娘你还是快些收起来吧。”武椤大吃一惊,抬手就要将步摇取下。
岳癸抓住她的手,拦住了她,道:“不妨事,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件死物,岁归堂里不缺这些,阿椤就带着玩吧。”
武椤咋舌,心中暗自惊讶于岳癸的豪爽与阔气,还想推辞,这时,岳柏在外面敲门,提醒两人道:“癸娘,阿椤,是时候出发了。”
“知道了,你先去后院等我们吧。”岳癸应了,随即对武椤说道:“好了阿椤,我们该走了。”
月光清冷,岁归堂后院中,武椤奇道:“癸娘,我们为何不去门口不乘马车,来这里做什么,阿栢又去了哪里?”
“因为马车的脚程太慢了。”岳癸伸手一指墙角的绯桃树下,道:“喏,阿栢就在那里等我们。”
“那不就是一只白色的狗,怎么会是阿栢?……咦,不对,岁归堂里什么时候养狗了,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它?还有,它怎么长这么大?!”武椤又惊又疑,脱口而出一连串的问题。
“阿椤一会儿就知道了,快走吧。”岳癸一笑,催促她道。
白狗站起来,身形摇晃,迎风而长,现出了妖兽的原形,岳癸轻移莲步,走过去侧坐在它的背上,五彩帔子随风飞舞,有如月下仙女一般脱俗出尘。
她轻轻拍了拍妖兽的背,唤道:“阿椤,上来。”
武椤望着岳柏巨大的身躯,惊愕而恐惧:“这、这东西难道是阿栢变的……”
岳柏口吐人言:“阿椤别怕,我们已经许久不吃人了。”
“呃……”武椤冷汗,更加不敢过去。
岳癸笑道:“阿椤,阿栢是同你开玩笑的,不要当真,快来吧,确实要来不及了。”
武椤闻言不敢再耽搁,硬着头皮跳了上去。
身形庞大的犬兽驮着岳癸、武椤,去往位于骊山之中的华清宫。
月光之下,犬兽四足生风,在夜空中疾驰,身后的长尾仿佛划破了黑暗,武椤坐在岳癸身后,小心翼翼地向下张望,却惊奇地发现,在长安城此刻本应空旷的街道上,似乎正有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在潜行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