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年间,西都长安,锦天绣地,气象宏伟,号称当时东方最大的都市。
波斯,楼兰,倭国,天竺等国纷纷派遣唐使,不远万里,慕名来朝。
长安各坊间商贾云集,交易贩卖大唐风物,也多有留学生东来西去,传播着自己的文化及宗教信仰。
西市旁,延寿坊,岁归堂。
武椤正心不在焉地拿着鸡毛掸子拂去药柜上的薄尘。
她家中突逢变故,身无分文,幸而遇到贵人相助,昨日刚刚被这间医馆的主人收留,可一想到以后寄人篱下的日子,她不禁还是有些忧愁。
医馆的主人岳癸虽然面上看去为人随和热情,但另一名伙计岳柏却似乎有些冷淡,恐怕并不好相与。
这两人又都非常讲究起居饮食,岁归堂里的布置既雅致又华丽,吃喝用度更是奢侈无比。
看来这里日常为人看诊所收的诊金应是不菲,武椤猜想,来者也应多是达官贵人之流,这所有的一切皆与自己格格不入。
想到这里,她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阴雨绵绵,无人上门,闲来无事,岳癸便窝在楼上补眠,岳栢则在整理药柜里的药材,将受潮发霉的一些摘出来丢掉。
武椤识趣,在一旁帮忙打下手,见其中不乏一些怪模怪样的药草不免有些好奇,可岳柏只沉默挑拣,并不教她如何辨认,她因此便不敢多问。
过了许久,这些杂活还未做完,却见时间已然不早,岳柏终于开口:“阿椤,到癸娘吃点心的时候了,麻烦你上楼去送一趟,顺便唤她起来吧。”
“好的,我这就去。”武椤忙不迭答应,随即立刻去厨房沏茶,拿点心。
虽说早与岳癸商议好,两人都要在武椤面前表现得自然些,但见她总是这般局促,岳柏挠头,不知自己是否应该改改性子,再多上几分热情才好。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继续干活,突然,门外来客了。
“请问,岳大夫在吗?奴家来找她拿药。”大门口有人在问。
“请进。”岳栢闻声抬眸望了一眼来人,微微挑眉道:“嗯?姚小姐这个月也很准时呢。”
不知何时,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出现了岁归堂门口。
她手持一把油纸伞,又戴着一顶白纱帏帽,虚掩住了面容和神情,在听到岳柏的话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随后才步入堂内,收起纸伞柔声道:“打扰了。”
岳柏放下手中的活计,应道:“请稍候,我这就去找癸娘过来。”
姚珂彬彬有礼地道:“谢谢。”
岁归堂,二楼。
“阿椤,你父母的后事全都料理妥当了吗?”岳癸正在美人靠上斜坐着,见武椤进来,于是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问道。
武椤走过来,将手中盛着点心的琉璃盘放在紫檀木案上,答道:“嗯,已经全部处理好了,多亏你们的帮忙,他们的身后事才能办得这样体面。”
岳癸神色有些愧疚,叹道:"唉,也怪我医术不精,否则阿椤你就不会同时失去双亲了。"
武椤虽然悲伤,但还是豁达地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们一家人运气不好全都染上疫症,若没有癸娘你出手相救,恐怕连我也活不了了。可你不但不怪罪我付不起诊金,甚至还肯收留我在岁归堂里做事,我已是万分感激了。”
岳癸这才笑了,她伸手拈起一块玫瑰乳酥一边嚼着,一边开心道:“阿椤不要多虑,你愿意留下我也很高兴,我和阿柏都希望你能够早日习惯这里的生活。”
二人正说话间,岳柏上来敲门了。他站在岳癸卧房门外,大声道:“癸娘,那位姚小姐来找你,请下楼去看看。”
“哦,知道了。”谈话被骤然打断,岳癸哦了一声,不高兴道:“阿柏,你先带姚小姐到楼下侧间吧,我这就来。”随即,又吩咐武椤道:“阿椤,请沏一壶热茶送过去。”
“好。”岳柏走下楼,将姚珂请入侧间。
武椤也答应道:“是,我这就去。”
当她端着茶水点心进入侧间时,岳癸已经跪坐在雕漆木案之后了,在她对面跪坐着的姚珂此时也已将帏帽掀下,露出的面容温婉柔媚,楚楚动人。
两人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只镂空云纹的紫檀木匣,她们正端庄地对坐着说话,见武椤进来,岳癸微微笑道:“多谢阿椤,你去休息吧。”
“多谢。”姚珂也轻轻道了声谢。
“是。”武椤垂着头,弯腰将托盘中的两杯香茶分别放在她们面前,便打算离开,直起身子时却无意间看到灯烛之下,方才那张清丽的美人面孔竟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姚珂此时的右半张脸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坑坑洼洼,上面不仅布满了被烧伤之后产生的扭曲褶皱,右眼眼睑还由于长了厚厚的瘢痕而紧绷着无法闭合,以至嘴角歪斜,看上去十分可怖。
“啊——”武椤吓得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几步,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继续惊呼出来。
“哎呀!”姚珂慌忙低下头,赶紧再次将帏帽带上遮住面容,低声歉然道:“奴家颜陋,吓到您了,实在是抱歉。”
“没事的,阿椤,你先出去吧。”随后,岳癸又对姚珂道歉:“阿椤新到岁归堂,还没有习惯,故而有些失礼,请您不要在意。”
武椤这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十分不礼貌,她只是没有料想到方才的美貌少女居然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才被吓了一跳,于是也连连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请您见谅。”随后,便赶紧告退出去了。
武椤离开之后,姚珂才又将帏帽取了下来,开口对岳癸道:“岳大夫,奴家来求这个月的美人面。”
“可以。”岳癸淡淡一笑,声音飘渺如风。
她抬伸手轻轻将木匣往姚珂面前推了推,问道:“只是不知我想要的东西,姚小姐这次是否愿意割爱呢?
姚珂闻言,面露难色,将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抱歉,岳大夫,您知道的,自从父母失踪,阿墨对奴家来说就更重要了,无论您再问几次,奴家也都是不能答应的。”
“可是,它很危险,已经不适合您再继续养着了。”
“岳大夫说笑了,阿墨是奴家看着长大的,不过是一只寻常乌龟罢了,怎么会有什么危险呢?”姚珂依旧不信。
岳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意味深长道:“好吧,那我就不再提了。虽然那东西迟早会让您招惹上祸端,不过日后您若发现家中有何不妥,还是可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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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归堂找我。”
“多谢岳大夫。只是您月月赠药给奴家,却又不肯收取诊金,除了阿墨之外,您难道就不想再要别的什么了吗?”
“姚小姐不必客气,我想要的您仅此而已,不过既然您不舍割爱,那我也不会勉强。”
“实在抱歉。”姚珂收好木匣,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大堂中,武椤不敢再盯着姚珂看,只埋头送客,等到姚珂走出门去,她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了一句:“走好。”
姚珂向她道谢后,低头撑起纸伞,紧紧抱着怀中的紫檀木匣,一步步走进了门外的阑风长雨之中。
武椤目送她的身影越行越远,逐渐隐入了人群后,这才转身进去。
武椤回到柜台后,岳癸看出她满腹疑惑,于是笑着问道:“阿椤可是想知道这位姚小姐的故事?”
武椤忙不迭点头。
岳癸拿起一杯阳羡茶塞给她暖手,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啜饮一口,方才缓缓道:“这位姚小姐家住怀远坊,在那里开了几间铺子,从前家境颇为殷实,只可惜年初时不幸遇到了一场大火,不仅烧毁了她们住的屋子,还损伤了她的相貌。她的父母身体虽无大碍,但却为了她四处求医,可纵使散尽家财也只能让伤口愈合,终究无法修复她的容貌,后来,是我主动送了一张可以暂时隐藏疤痕的美人面给她,以助她留住心上人。只可惜祸不单行,上月她家中竟又遭变故,父母两人一起意外失踪至今未归,丢下她孤身一人掌家,家里的几个奴仆见主家遇事便偷了东西四散逃了,只有一名小丫鬟愿意留下陪她,两人如今只能守着最小的一间铺子勉强度日。”
武椤闻言,一时被触动情伤,不由唏嘘道:“唉,姚小姐原来也是个苦命的人。”
“是啊,她也很不幸。”岳癸勾唇一笑,接着道:“虽然家中刚刚出了那样的意外,姚小姐却也没有忘记之前约定好每月来岁归堂的日子,实在不可谓是不坚强呢。”
“……她既然已经散尽家财,你为何也会帮她?”
“因为,我想要她的阿墨呀。”
“阿墨,又是谁?
“呵呵,阿墨啊,”岳癸不知为何,抬起手中的帕子按了按嘴角,诡笑道:“那是她从小养大的一只黑色大乌龟,长得滚瓜溜圆,看上去肥美异常,我想,若是能让阿栢拿来煨汤,一定非常美味。”
“呃!”武椤一头冷汗,忍不住劝道:“癸娘,既然那是别人的爱宠,你怎么能惦记着吃掉它呢?实在是太不道德了,我看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岳栢这时也道:“癸娘,姚小姐不听劝告,宁可以身涉险也舍不得将那只龟送走,你又何必非它不可?再说,我还可以去找其他的食材,滋味保证也不会差。”
“那可不行,这世间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岳癸拒绝道:“放心吧,不会太久了。”
“不会太久是什么意思?”武椤有些担心:“癸娘,你该不会是要……”
“哎呀,阿椤想到哪里去了,我可不会做坏事。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自有天意,也都是姚小姐自己的因果。”
正在此时后院传来了什么动静,岳柏于是去看,很快,他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