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宣室劳累,七云自然也不会闲着,偏殿的小厨房如今成了他的每日打卡点。
七云在东宫时没做过这些,楚砚绯也不敢让他碰自己的膳食,这次还是七云自告奋勇,说是雨季湿寒,要给陛下做碗汤暖暖身子。
想着他不可能明目张胆下毒,楚砚绯就同意了。
七云虽然样样亲力亲为,有几分大厨的姿态,但动作生疏,把握不好火候,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小太监给他上着药呢,忽然听到外头有人通传。
袖子一拉遮住手,七云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一进宣室,七云唇边自发浮现了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接过磨墨宫人手里的墨块,站在了皇帝身侧。
楚砚绯习惯了他若有若无的小心机,一只手支着脸,懒洋洋抬眸:“汤煮好了吗?”
七云笑道:“陛下又取笑奴,奴今天一定给您呈上来。”
对于一个反应灵敏的玩家来说,七云的任何变化都尤其明显,更何况他们已经接触过四周目了。
楚砚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直,对着他摊开手心:“脸放上来。”
七云唇角一僵,顺从地屈膝向前,下巴轻轻碰了碰少年的掌心,“陛下……”
“很疼?”楚砚绯问。
七云没反水的时候为他挡过刀,替他试过毒,衣不解带的照顾他,楚砚绯记得他这副表情,和挨了刺客一剑时一模一样。
七云垂下眼,清俊的面孔在烛光下柔和非常:“奴惶恐,不解圣意。”
跟谜语人说话就是麻烦,要是换太史麟,早就咋咋呼呼的叫半天了。
楚砚绯手指一拢,捏了捏他下巴边缘的薄肉,手感还不错:“寡人问你话呢,哪里疼?”
七云不知道皇帝怎么看出来的,猜想尚食局里或许有人通报过了。
他慢慢抬起眸,伸出受伤的手低声道:“不能给陛下磨墨,是奴的不是。”
一给他点好脸色就开始装可怜。
楚砚绯无语,但他也习惯七云的脾性了,握住他的手腕吹了口气,七云瞬间成了被猫捉住的耗子,动都不敢动。
觉得有趣,楚砚绯又吹了一口气。
“陛下?”
七云摸不准他的心思,突发奇想,也拉起楚砚绯的手背吹了吹:“陛下喜欢这么玩?”
楚砚绯哈哈大笑,两只手掐住他的脸说:“呆子,寡人心疼你呢。”
“去上药,寡人召了祝相和秦将军入宫,一会儿秦将军过来,你叫他先去暖阁等我,”说罢,少年对着他的额头也吹了一口气:“放聪明点,别怠慢了秦将军。”
“诺。”
七云仍旧蹲着,从怀里拿出手帕:“陛下,擦擦吧。”
楚砚绯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上也碰到墨痕了,他满不在乎地说:“等祝停云来了,寡人擦他脸上。”
七云无奈,起身唤水。
铜盆里铺了一层粉白色的桃花,水面上冒着薄薄的热气,比他煮的汤看起来有食欲。
“陛下,”七云拖长了声音,轻轻地哄他:“所谓以小见大,手上不擦干净,事怎么能处理干净呢?”
他说着便跪在了小皇帝腿边,拧干热毛巾,从指根擦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细致入微,眼睛也一眨不眨,全身心放在楚砚绯身上。
楚砚绯垂眸,烛火在眼睫下投出浅浅的影,他看着自己的手,也在看七云的手。
热水滚过一遭,到处都红了,分不清哪里是烫的,哪里是泡的。
五年了。
楚砚绯记着,七云跟了他五年了。
五年里,这双手替他研过墨、捏过肩,也替他擦过血,擦过泪、擦过午夜梦回时的冷汗。
七云又换了条干毛巾,擦去少年手上的水珠,拢着皇帝的手指,像拢着一捧怕化的雪。
他弯眼笑着抬起头:“陛下,奴也心疼您呀。”
*
大雨下了六天,祝停云备受新帝器重的消息也跟雨水一起扩散了出去。
惊雷簌簌炸响,瓦片上的水倾斜而下,形成几近瀑布的白练,正堂里坐了七八人,或满面愁容,或黑沉着脸。
烛火摇曳,青烟缭绕,几位大人在丞相府里不敢高声,可声音太低就会被雨压下去,只能尽可能提高音调。
“许大人呢?”
“听说前几日祭祀时吓病了。”
“果真如此。”
“雨下了这么些天,竟然还没停,再这样下去,唯恐生祸啊。”
傅临川卸了官职,理论上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傅氏族长的身份还在,淡淡道:“要是出事了,丞相自然会想办法。”
祝停云在主座,闻言侧目:“傅大人对本相有意见?”
“草民无官身,当不得大人二字,丞相莫要抬举我。”
越听越阴阳怪气。
祝停云知道他是对自己受封帝师心有不满,摇摇头,做出不与他计较的大度模样:“各位大人今日来访,何事之有?”
一人正要开口,小侍忽然走了进来,行礼道:“老爷,宫里遣人传话,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一伙儿人顿时静了下去,面面相觑,丞相上次进宫加封了帝师,再进宫,不会出来就成侯爷了吧?
傅临川讥诮勾唇:“祝相承蒙厚恩,还不快快入宫?”
酸味冲天,冲得祝停云眉头紧皱,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傅临川,在心中评估这位盟友的价值。
他太在意皇帝了,这是最大的错处。
直到马车驶进甬道,祝停云还在想这件事。
傅临川也好,秦钺也罢,太史麟算半个,细细想来,皇帝身边的人似乎都对他极尽忠心。
为何?
下了马车,他举起伞走向漫长的台阶,每走一步,楚砚绯过往的一举一动便在脑内慢镜头回放起来。
太子年少有为,德才兼备,笑则万人追捧,哭则百姓齐哀,上能击鼓鸣冤平反旧案,下能体恤民心种地养菜。
天子褪去多余的青涩气,如宝剑出鞘,喜则君臣同心同德,同吃同睡,恶则革其官职,斩其头颅,不闻不见不相往来。
楚氏的重情与寡恩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最终,祝停云收了伞,抬头望去。
雨势磅礴盛大,唯有三丈高台伫立狂风之中,四面立柱,上架金顶,为天子遮风避雨。
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与雷声一道高呼。
少年天子站在高台之上,只着一袭白色常服,他偏爱绯锦赤帛,鲜少穿这种素雅的颜色。
雨幕挡在二人之间,远远望去,亭中人竟似画中仙。
那人也侧头看了过来,看到了下首的祝停云,这一幕何等熟悉,与祈雨那日如出一辙。
祝停云发现他笑了,极淡的涟漪在湖面漾开似的,轻轻浅浅。
这算笑吗?
祝停云不觉得。
他见过太子的明丽热烈的笑,便觉得天子的笑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因为人不对。
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他祝停云,说不定楚砚绯能笑得更真情实感。
可惜。
祝停云也笑了,面貌柔和幽静,暗中却藏着一丝自得。
受召入宫的是他,不是傅临川。
日后,主宰朝堂的也是他。
二人相顾,天子生得好,声音亦如珠玉落盘。
“卿爱寡人否?”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楚砚绯自己先笑了。
爱不爱的不好说,反正黄鼠狼偷鸡之前不会给养殖户写情书,祝停云谋反之前也不会先给他递免责申明。
风雨交加,祝停云捕捉到了皇帝极轻的问话,他一贯说话好听,拱手回道:“臣爱陛下,一如陛下爱臣。”
油嘴滑舌。
楚砚绯眯眼笑他:“丞相的意思是,倘若寡人不爱卿,卿就可以不忠君,不爱君吗?”
耍无赖的遇上了爱讲道理的,这下狭路相逢勇者胜了。
祝停云微笑着回道:“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陛下心怀天下,体恤百姓,臣自然愿意以死报效朝廷,同理,陛下也在择取能臣名将,有志之士。”
“即便臣爱陛下,可若陛下不爱臣,臣入不了仕,做不成官,一身学识白费,哪怕臣想为您分忧,亦无门路。”
双向选择罢了,祝停云可从来没想过把自己绑死在一条船上。
楚砚绯勾唇:“胡言乱语。”
祝停云抬眸,静等他继续说,可皇帝却像是疲倦了似的背过身:“丞相上来吧,陪寡人赏赏雨景。”
“诺。”
祝停云与守在台阶边的七云擦肩而过,目光不带任何停留。
连下六天的雨,再多景也早就看完了,楚砚绯不知在眺望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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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站在亭子边缘沉吟不语,雨丝被风刮了进来,弄湿了肩袖处的布料。
祝停云绕到他的身后,笑问:“陛下可是忧心雨大成灾?”
少年不曾回眸,“祝相再猜猜。”
“莫非与边域有关?”祝停云上前一步,以袖为天子挡住飞来的细雨,贴在他的耳后宽慰:“年年冬日来一回,陛下无需烦扰。”
楚砚绯耳根发痒,皱着眉避开。
祝停云施施然退后,看楚砚绯不悦,他反倒高兴了:“不知臣猜对了没有?”
“祝相有七窍玲珑心,可惜与寡人的心不在一处。”
“寡人担忧的并非此事。”
他没说到底在忧什么,转而命人奉了酒上来。
七云放下东西,附耳说了几句,楚砚绯掀起眼皮笑了声,漂亮的眸中仿佛萦绕着薄薄雾气。
祝停云看不真切,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雨夜饮酒听着风雅,但被前几天刚杀了人的皇帝大半夜叫过来一对一喝酒听起来就显得惊悚了。
烟雾缭绕,数百支蜡烛燃起,跳动的火光映在二人的脸上,滂沱大雨中的亭子仿佛仙人遗落人间的宝灯,兀自亮着光。
楚砚绯斟了杯酒,烛光从身后照过来,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少许没束好的发丝垂在脸侧,被光映成了浅金色。
白衣出尘,红衣张扬,哪一种都适合他。
酒递到了他的面前:“祝相吃一杯?”
那少年偏着头,唇角弯着一道极浅的弧度,笑着,等着,丝毫不考虑被拒绝的可能。
祝停云双腿钉在原地,眼珠动了动,避开天子的注视,余光瞄向远处。
漆黑的雨幕里看不到什么东西,但黑暗比任何事物都值得人警惕。
有一杯就会有第二杯,皇上莫非是想灌醉他,可灌他有什么用,酒后吐真言不适用于官场之人,他们哪怕灌肠了也不会泄露秘密。
“祝相。”
尾音微微往上挑,少年笑着闻:“你在走神吗?”
祝停云低下眸,“臣不善饮酒。”
楚砚绯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原来还有你不擅长的事。”
话锋一转,他又笑:“可寡人听说祝相年轻时酒量非凡,一人喝趴了四位壮士,究竟是不善饮酒,还是不想喝寡人的酒?”
皇帝咄咄逼人,祝停云躲不过去,心中冷哂,面上却恭恭敬敬的谢恩:“臣年迈,酒量确实大不如前,但陛下恩赏,臣自然没有不喝的道理。”
说罢,他伸手欲接过酒杯。
楚砚绯却避开了他的手,腕间一转,满杯的酒液泼在了地上,“刺啦啦”腐蚀了一块玉砖,留下触目惊心的坑洞。
祝停云心中大骇,唇边的笑终于收了收,“陛下?”
他心知皇帝是要敲打他,做出更加谦卑的姿态,眼尾下耷,躬身道:“臣惶恐,不解圣意。”
装,继续装。
楚砚绯又斟了一杯,笑着递去:“寡人偶然得一奇毒,想与祝相分享,来,酒里有毒,祝相慢些喝。”
在说什么呢?
祝停云身前是天子,身后是暴雨,几百根蜡烛烧得亭子里燥热沉闷,背后寒风一吹,雨水湿了衣摆。
他从未见过这么直截了当的毒杀。
原来如此。
天子反常地穿了身白衣,是为他送葬来了。
见祝停云不接,楚砚绯笑着放下酒杯,亲昵地握住他的手又问了一遍:“卿爱寡人否?”
祝停云盯着那杯毒酒,违心之言说来就来:“君如明月,臣如江河,朗月兀自不动,江河奔流不息,臣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您这样的君主,如何能不爱?”
这话说得动人,可惜祝相语气太过平淡,削弱了可信度。
楚砚绯相信祝停云能把这一段声情并茂的演绎出来,不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不想而已。
说罢,祝停云又道:“如果臣有半句作假,就让这大雨停下来,就让臣被上苍唾弃,就让臣死于非命!”
真敢说。
你根本不信报应,也不信誓言,不然你早就五雷轰顶了,哪里用等到今天。
看着丞相那副受了猜忌的忠臣做派,楚砚绯这下真的笑了。
“祝相敢发此毒誓,寡人自然信你,不过寡人还有一句话想问问祝相——”
“卿恨寡人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