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头车队行至正阳门前,远远看去,早有一行人等候在此处。
为首之人未着官服,一身暗纹常服立在廊下,锦缎上云螭暗纹落在日光里时隐时现,竟是太子殿下。
朝中有制,一般官员进京,最多是鸿胪寺卿在城门口接引。太子亲自迎候臣子,百年间只出过一回。
那还是在先帝在位之时,季鹏的父亲季老将军远征出海,彼时景帝还是太子,私自跑来城门口迎接,回去后还被先帝言辞训斥了一通。待到老将军凯旋,特意替太子求情,辩白太子殿下只因那一战凶险万分,自己年少时多得季老将军照拂,才一时乱了礼法,当真是一片真心。
季将军心头一沉:他这是要效仿自己老子?
他急忙翻身下马,牵住马缰绳快步行至跟前,跪下行礼:“微臣季鹏参见太子!微臣不知,竟劳殿下亲自出城迎接,臣御前失仪,请太子恕罪!
太子淡淡一笑,伸手将他扶起:“季将军言过了。”
“此番进京一路舟车劳顿,将军辛苦!父皇深知你劳苦功高,又念及你不日便要带军远征,特命我前来迎驾。”
季鹏心中紧绷的弦这才松了几分,原来是奉旨,并不是自作主张。
但随即心中又是一紧,无论如何,太子亲至相迎都超出了常制。
太子目光向后扫去:”令夫人和小姐想来一路上也累了吧?”
正说着,后方马车已经停定妥当。季礼搀扶着季夫人缓步下了马车,二人一并走上前来屈膝行礼。
太子连忙伸手虚扶:“季夫人不必如此多礼。”
又将目光落在季夫人身旁的季礼身上,说道:“这位便是季小姐吧,早就就问小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季礼此时是有点慌的。
不太确定对方到底听说的是她哪方面的......“大名”?
于是低头装傻,捏着嗓子回答道:“小女季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过奖了。”
这幅样子落在旁人眼里,世家贵女标准答案。
季夫人非常满意。
太子心中却有点失望。
还以为这养在千里之外的将军府千金,能有点不一样的样子,没想到和京城的小姐们一样索然无味。
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仍拱手客套道:”久闻季小姐是永安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今日相见,果不其然,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季夫人忙谦虚道:“太子殿下说笑了。”
季礼趁着他们一来一回打哈哈的时机,悄摸把这个太子殿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不愧是堂堂太子殿下,称得上人中龙凤。
处处透露着养尊处优的贵胄气度,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沉稳。每一次揖礼、抬袖的动作都恰到好处,像精心打造的模板。温和笑意落在面上,待人接物似乎没有一点架子。
这一笑,倒叫季礼想起一个人来。
那日,他也是这样如春风明月一般对着季礼笑,反手递上来一个馊主意,让季礼彻底上了套!
哼!若再碰到,一定把那张好看的脸抽花!
好看的男子果然多半有诈!
季礼对这位太子殿下莫名多了点敌意。
好看的太子殿下浑然不觉,依然挂着满脸的和气,热络地找着话头。
撇见季礼脸色微沉,还当她连日赶路疲乏了,连忙道:“可是季姑娘路上乏了?父皇还在宫中等候,咱们这就启程吧。”
***
大殿门外,季家一家三口整整齐齐跪着。
太子已经先行入殿禀报,殿门虚掩,却也听不清内里的动静。
季礼暗自叫苦: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不好睡不香的,好不容易到了却一刻不得休息,还得在这跪石板吹冷风。
偷偷挪了挪发麻的膝盖。
“阿礼!别乱动!”季夫人声音压得极低。
季礼嗫嚅:“四下又没有人,应当不打紧的......”
“傻孩子!”季夫人语气沉了几分,“宫里的眼睛可都藏在暗处......”
正说着,一名宦官小跑出来,宣旨进谏。
殿内气氛肃穆,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数十道目光齐齐落向他们一家三口,季礼只觉得浑身刺挠。
“末将季鹏,携内人与小女前来觐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景帝威严的声音响起,御台之上,帝王大半身子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季鹏,此番出征,可有信心?”
季鹏抱拳:“请陛下放心,那东瀛浪人几次三番在我东海作乱,往日只是将其驱逐,未曾痛加惩戒,以至贼寇屡教不改。此番出征,微臣必定围剿流寇,还我东海海疆安宁!”
帝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御座扶手,声响回荡在大殿中。
“季鹏,朕知你父子两代,皆与东海倭患纠缠多年,但朕,要的不只是一时的胜仗。东海富庶,海疆安稳才是根本。你此去,既要挫其锐气,亦要守住我朝海防。”
顿了顿,景帝目光微移,落在季鹏身侧垂首而立的季礼身上:
“朕记得,你只得这一个女儿?”
季鹏回答:“陛下明鉴!”
景帝从阴影之中微微倾了倾:“来,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季礼闻言,缓缓抬起头来。
景帝将身子向前探出,目光落在阶下的少女身上,静静打量片刻。
“唔。”景帝淡淡开口:“不错。”
“朕听闻——季家幺女乃是江南绝色,一经露面,便引得四座惊动,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老季啊,你这个长相是没指望了,看来是随了她母亲啊。”
景帝语气轻松,听着像随口开的玩笑。
季礼心惊:上次在素云寺的亮相,想必早就传到了景帝耳朵里。
不料,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臣听闻,永安知府遇害那日,季小姐正巧在案发现场?”
”正巧“两个字咬的刻意。
怕啥来啥,正是那位喜欢阴阳怪气的林太傅。
季鹏抱拳解释道:“林太傅所言正是,那日,小女正在寺中替即将出征的将士们祈福,不料突然生变,小女也是吓的不轻,回家还病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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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傅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说道:“怎么我倒是听闻,那日季府可是调派了不少精英强将?”
他踱了两步,又做恍然大悟状:“哦,是了,想必自是季小姐身份尊贵,必得动用军中精锐,方能护得小姐周全。”
”这、这......”
季鹏嘴笨,一时间卡住了,不知道如何解释。总不能说出实情:季礼是那想逃出五指山的泼猴,不动用天兵天将压不住啊。
“太傅如何知晓?”
季夫人绝望地闭上眼睛:果然。
这泼猴老实了一路果然关键时刻掉链子,憋了个大的!
季鹏闻言,连忙扭头呵斥道:”季礼!休得无礼!”
林太傅玩味一笑:“呀,季小姐有话要说,季将军何必急于阻拦呢?难不成......此事另有隐情?”
此话一出,朝堂上众臣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季礼环顾四周,下定了决心,拱手道:“小女久闻林太傅大名,林太傅手眼通天,江南距京城千里之遥,太傅竟将我季府的事情打探的如此清楚,仿若亲临现场一般,属实令人佩服!”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方才尚在低声议论的大臣们此时都变成了哑巴。
季礼不想去看双亲的脸色,想必肯定很难看。
但她顾不了这么多了。
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人欺负,做不到。
“哈哈哈哈”
景帝洪钟般的笑声响彻大殿。
众人面面相觑,摸不清这笑声是为何意,无人敢贸然接话。
笑声渐歇,景帝看向神色窘迫的季鹏:“季鹏,你这个女儿,教的很好啊!有那么点直言不讳的胸襟胆识,你这点啊,倒真要跟自个家的姑娘学学!“
季鹏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陛下说的是。”
季礼见状,麻溜的顺杆爬:“谢皇上谬赞,季礼身为将门儿女,愿尽我绵薄之力,守我大晋河山稳固!”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景帝闻言,笑声愈发洪亮了。
转头对林太傅说:“你看,往常只有老季吃你的瘪,今天可好,你可是被这小丫头堵得哑口无言了吧。”
林太傅面上红一块白一块,却只得恭顺拱手:“是是是,陛下所言极是,是臣浅薄了,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满朝文武这才把这口气喘上来。
太子静静立在一旁,眼神灼灼,望着季礼。
一阵喧闹过去,景帝开口询问:“朕看这丫头很好,多大了?”
季夫人躬身:”回陛下,已及笈了。”
景帝微微颔首,又问:“尚未婚配吧?”
季夫人回答:“承蒙陛下挂念,还未曾。”
季礼手心捏了一把汗,瞬间有点后悔。
自己是不是玩脱了?圣心难测,万一景帝的兴致上来,随便指个人,囫囵个把自己嫁了可怎么得了?
但景帝只是幽幽说道:“嗯,这么好的孩子,婚事不必仓促,京城王公子弟多的是,是该花时间好好挑一挑了。”
“季鹏,你的妻女便留在京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