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40. 第40章
    曲水城的天亮得很慢。

    白灯塔熄下去后,城里的人一夜没怎么睡。有人在街上坐到天明,有人抱着孩子不肯撒手,还有人把家里所有白灯都拿出来,堆在门口,等着不知道谁来收。

    药铺前排起了队。

    顾长舟煮了一夜药,清晨时嗓子都哑了。见顾栖灯从塔里出来,他只抬了抬下巴。

    “先喝。”

    顾栖灯接过碗。

    药很苦,里头却放了两颗陈皮。她喝到最后才尝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长舟正低头替一个小姑娘包手指。小姑娘昨夜抓白线时把手心磨破了,疼得直吸气。

    “别乱动。”他说,“再动就留疤。”

    小姑娘抽抽鼻子:“留疤会忘吗?”

    顾长舟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

    “那我娘会忘我吗?”

    顾长舟把纱布打好结,抬头往门外看。

    小姑娘的母亲就站在不远处,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盏写了孩子名字的小灯。

    “她会记得。”顾长舟说。

    小姑娘这才不哭了。

    顾栖灯把药碗放回桌上。

    沈见微靠在柜台边,手里剥着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橘子。她剥得很慢,橘皮堆了一桌。

    “阿兰问你,要不要去看看阿砚。”她说。

    “他醒了?”

    “醒了。昨夜折腾到后半夜,刚睡。”

    “那就不去了。”

    沈见微点点头,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顾栖灯。

    “白石滩呢?”

    顾栖灯看向窗外。

    沈兰烛留下的纸还在她袖中,边角已经被水汽泡软。

    “等长川。”

    顾长川回来得比她想得早。

    他从城外进来,靴子上全是河泥,手里拿着一截折断的白线。见顾栖灯坐在药铺里,他先看她的脸色,随后才道:“白石滩那边没人。”

    “你先去了?”

    “看路。”

    “留信号了吗?”

    “留了。”

    顾栖灯看见他腰间系着一根红绳,末端打了两个结。大概是留给沈见微的。

    她没有再问。

    顾长川把那截白线丢到桌上:“河边有脚印,往上游去了。应该是昨夜从塔顶暗道出来的人。”

    “引灯人?”

    “可能。”

    “追得上吗?”

    “追不上。”

    顾长川说得很干脆。

    “水涨过,脚印乱了。再追下去,得花一天。你娘的信让我们去白石滩,先去那里。”

    顾栖灯点头。

    顾长舟从后屋出来,听见最后一句,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我留在城里。”他说,“阿兰和塔里的人还需要看着。三日后若你们没回来,我带人去找。”

    顾栖灯看着他。

    “你不是说跟我们一起?”

    “曲水城刚醒,药不能断。”顾长舟把药箱重新扣好,“这里总得有人守。”

    他说得很平静。

    不是把自己留在后方替旁人收尾,也不是觉得这件事比追引灯人轻。只是眼下曲水最缺的,是能把药熬出来、把混乱的人安置下来的那个人。

    顾栖灯明白。

    “有事传信。”

    “你也一样。”

    沈见微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去。”

    顾长舟看她。

    “你去白石滩?”

    “嗯。曲水城我不熟,留在这儿帮不上什么。况且你们两个去看一封给三哥的信,我不去,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又把话说得像谜一样。”

    顾长川看了她一眼。

    “不会。”

    “你最好是。”

    白石滩在曲水城西南。

    河水从山中转出来,在这里冲出一大片浅滩。滩上全是圆润的白石,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雪。

    三人到时,日头已经偏西。

    风很大,吹得河面一层层起皱。顾栖灯踩着石头往前走,鞋底被水打湿。她回头时,顾长川正在不远处看河岸。

    “找什么?”她问。

    “信没说具体在哪儿。”

    “那你怎么知道该看哪里?”

    顾长川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前方。

    白石滩中央有一块立着的黑石。

    石头不大,上头没有字,只系着一根早已褪色的红绳。绳子打了三个结,和他腰间那根系法一模一样。

    顾长川站在原地没动。

    顾栖灯走过去,解开红绳。

    石头背后有个浅洞,洞里放着一只被油布包住的木盒。

    盒子上没有写给谁。

    只刻了一道水纹。

    顾长川伸手拿起木盒,手指在盒盖上停了很久。他没有马上打开,反而先问顾栖灯:“你要看吗?”

    “这是给你的。”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就一起看。”

    沈见微蹲在旁边,没凑得太近,只伸手替他们挡了挡风。

    木盒里有两封信。

    一封已经泛黄,封皮写着“长川亲启”;另一封纸还算新,上面是沈兰烛的字。

    顾长川先打开旧信。

    信纸薄得几乎透光,字迹却很利落。

    长川:

    你若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有来得及亲口同你说。

    你小时候总问,为什么我不许你去祠堂,不许你替人送灯,不许你在夜里看河。我骗你说河里有水鬼,其实不是。

    河里没有鬼,只有走不出去的人。

    我曾经是行灯人。我们这一支守的不是顾家的门,是所有想离开的人。可顾家后来不再需要一条路,他们只需要一把锁。

    你生来便有行灯的印。若有一日,灯又亮起来,别替任何人做“留下”的决定。你能做的,只是把门打开。

    若你愿意,也替我看看天亮。

    顾长川看完,没有立刻把信放下。

    风把纸角吹得发抖。

    沈见微难得没说话。

    顾栖灯看着他。

    顾长川的生母去世得早,他几乎从不提起。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伤心,后来才知道,他是连能问的人都没有。顾家里没人愿意提三房夫人,也没人告诉他,那些不许靠近祠堂、不许夜里出门的规矩,到底是在保护什么。

    “她知道。”顾长川低声说。

    “嗯。”

    “她什么都知道。”

    “她至少想告诉你。”

    顾长川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可她没告诉成。”

    顾栖灯没有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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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

    有些事不是一句“她也是为了你好”便能过去的。顾长川错过了苏晚,也错过了母亲留下的话。遗憾不会因为找到信就补上。

    她只是伸手,把被风吹歪的信纸压住。

    过了一会儿,顾长川将信折好,收进怀里。

    “还有一封。”沈见微提醒。

    沈兰烛的信比前一封短。

    阿灯:

    你若到了白石滩,说明曲水的记灯已醒。

    当年我在此处发现,引灯人并非一个人,也并非一盏灯。

    他是被百灯河留下的“旧灯主”。他靠别人的记忆、愿望和恐惧活着,借不同的脸行走。你在听潮楼看见的年轻人,只是他此刻借的一张脸。

    他想要归门玉,不是为了开一扇门。

    他想回到百灯河最深处,取回自己的真身。

    白石滩下有一块行灯石。石后藏着旧灯主最怕的东西:一盏无主灯。

    不要点它。

    带它去北境的照骨关,交给守关的人。

    沈兰烛

    信到这里结束。

    顾栖灯看着最后那句“不要点它”,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无主灯是什么?”沈见微问。

    顾长川蹲下去,摸了摸黑石底部。

    “先找出来。”

    黑石被河水冲得很沉。

    三人合力推了半天,石头才挪开一点。下面果然压着一只细长木匣,匣子没有锁,外头缠着一层发黑的布。

    顾栖灯伸手去解。

    顾长川按住她。

    “信说别点。”

    “我只是看看。”

    “看也不一定安全。”

    顾栖灯看着他。

    顾长川松开手。

    “我来开。”

    “你刚收到信,就要违背你娘的话?”

    “她说别点,没说别开。”

    沈见微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们兄妹俩真会钻空子。”

    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盏很小的黑灯。

    灯盏没有花纹,摸上去却暖得异常。里面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黑得像一块吸不进光的石头。

    顾栖灯刚靠近,铜灯里的心灯灯芯便轻轻跳了一下。

    黑灯也随之亮起一点极暗的红。

    三个人都没有动。

    那点红光很快熄了。

    河风照旧吹过白石滩。

    可顾栖灯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灯里。

    是从河底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像有人隔着很多年、很多层水,轻轻笑了一声。

    顾长川立刻把木匣合上。

    “走。”

    “去哪儿?”沈见微问。

    “照骨关。”顾栖灯说。

    她将木匣抱进怀里。

    北境很远,照骨关更远。那是顾家盐船从不去的地方,也是守灯录上没有写清的一段空白。

    可引灯人已经不再只是曲水城白灯塔里的一个影子。

    他有真身,有过去,也有一条正在往北走的路。

    顾栖灯低头看木匣。

    黑灯隔着布,仍透出一点不安分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沈兰烛信里最后一句。

    不要点它。

    可那盏灯像已经先一步,记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