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楼塌下来的第一根梁,砸碎了三层外廊。
木屑与灯火一起飞溅。
顾栖灯被震得后退半步,耳边嗡嗡作响。她还没来得及去想归门玉被夺走的事,便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有人被困住了。
“先下楼!”顾长川冲到她身边,一把拉住她。
“二层还有人。”
“承宴在带。”
“后厨呢?”
“长舟和见微在。”
顾栖灯抬头。
屋顶裂开一条巨大的缝,幽绿灯火正顺着裂缝往下淌。引灯人已经不见,留下的却不是一个可以慢慢追查的残局。
归门玉被他拿走。
顾家祠堂的第四盏灯也变成了绿火。
临江城里所有刚刚熄灭的青瓷灯,正在重新亮起。
“他不是要逃。”顾栖灯忽然道。
顾长川看向她。
“他要把整座城再点起来。”
话音刚落,楼下又是一声巨响。
顾栖灯挣开他的手,往门外跑。顾长川没有再拦,只紧跟在她身后。
二层已经乱成一团。
方才从愿灯幻象里清醒的人还没来得及离开,楼梯便被断梁砸断。顾承宴站在楼梯口,正指挥掌柜和护卫搬开木头;顾长舟跪在一个被碎木压住腿的老人身边,手上全是血;沈见微踩在栏杆上,正用短刃割开垂下来的灯线。
“栖灯!”沈见微看见她,“上头怎么样?”
“引灯人拿走归门玉,跑了。”
沈见微骂了一句。
顾承宴回头,脸色极沉:“楼要塌了,先救人。”
“我来搬。”顾栖灯说。
“你去找出口。”顾承宴道。
“出口被堵了。”
顾栖灯扫了一眼四周。
正门的楼梯断了,后厨方向烟太大,窗外是两层楼高的石街。所有人都在慌乱地往一个地方挤,反而把唯一还算稳固的东侧廊道堵死。
“别往楼梯挤!”她忽然喊。
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停下来的笃定。
“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沿东廊去戏台后面。别碰绿灯,别捡地上的玉。听见有人叫你名字,也不要回头。”
有人茫然地看她。
顾栖灯抓起一盏已经熄灭的愿灯,将灯盏砸在地上。
“刚才你们已经见过了。”她道,“这楼里的灯会骗人。现在信活着站在你身边的人,不信灯。”
最先动的,是那个卖馄饨的老妇人。
她抹掉眼泪,扶起身边一个摔倒的年轻姑娘:“走,跟我走。”
有人带头,其他人终于也动了。
顾承宴看了顾栖灯一眼,没有多说,只立刻带护卫去清东廊的杂物。
顾长舟替受伤老人止住血,抬头道:“梁下还有两个。”
“我和三哥去。”
顾长川已经抬起断梁一端。
顾栖灯过去帮他。
木头比她想象中重得多,压得她肩背发麻。顾长川低声道:“撑不住就松。”
“你先别倒。”
“我没事。”
“这句话我听腻了。”
顾长川侧头看她。
混乱、烟尘、随时会坍塌的楼里,她居然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可下一刻,他像是想笑,肩上却忽然一沉。
顾栖灯咬牙顶住。
“数三下,一起抬。”
“好。”
“一。”
“二。”
“三!”
断梁被抬开一线。
底下困着一对父女。父亲腿上全是血,却先把女儿往外推。顾栖灯趴下身,把小姑娘从缝隙里拽出来,交给赶来的老妇人。
“带她走。”
父亲还想说什么,顾长川已经俯身,将人直接扛上肩。
“你伤——”
“先出去。”
顾长川没有等他感谢。
他背着人往东廊走,顾栖灯跟在后面,忽然看见他手腕上那圈红痕又渗出血。
红线虽然断了,伤却还在。
她想起引灯人那只嵌着绿火的右眼,心里隐隐生出不安。
引灯人拿走归门玉后,为什么第四盏灯会变绿?
不是因为玉本身。
是因为那块玉原本就能把“心灯”与归门相连。如今他拿着完整的玉,便能隔着整座城,反过来牵动顾栖灯的灯印。
“长川。”她喊住他。
顾长川回头。
“你手腕疼不疼?”
“还好。”
“不是伤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你?”
顾长川脸色微微一变。
他抬起手腕。
纱布下的黑痕像一根极细的线,正缓慢朝手肘方向延伸。
“有一点。”
顾栖灯的心沉下去。
引灯人拿走归门玉,却没有立刻来抓她和顾长川。
因为他已经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线。
“二哥!”她喊。
顾长舟正在给最后一个伤者包扎,闻声立刻过来。顾栖灯没绕弯子,直接将顾长川的手腕递给他看。
顾长舟拆开纱布,脸色越来越白。
“是回灯线。”
“什么意思?”
“引灯人能用归门玉,把被标记过的人往第四灯的方向牵。”顾长舟道,“长川的第三灯已经亮了,最容易被牵走。”
顾栖灯看向顾长川。
“那我呢?”
“你的灯印会比他更疼。”顾长舟道,“但你有铜灯,还能撑一会儿。”
“撑多久?”
顾长舟没有回答。
这便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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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潮楼又震了一下。
外头有人高喊:“东廊通了!”
顾承宴带着最后一批人出去,回头见他们还在,脸色立刻沉下来:“走。”
“先走。”顾栖灯对顾长舟道,“你和见微带伤者去顾家盐铺。大哥,带人回祠堂,别让任何人靠近第四盏灯。”
顾承宴皱眉:“你呢?”
“我和长川去追引灯人。”
“不行。”
“他在用回灯线牵我们。我们不去,他也会把我们牵过去。”
顾承宴握紧剑柄。
“那我和你们去。”
“大哥,祠堂更需要你。”
顾栖灯看着他。
“第四盏灯现在在顾家。母亲也在顾家。你得先守住那里。”
顾承宴沉默了。
他不愿意承认,可顾栖灯说得对。
他若离开,顾家此刻便会彻底失守。那些刚刚被他带出听潮楼的人、主院里仍在等消息的顾夫人、地宫里那口黑棺,都需要有人守。
“每半个时辰传信。”他说。
“好。”
“没有信,我就去找你。”
“好。”
顾承宴看了顾长川一眼。
“看住她。”
顾长川道:“她不让我看。”
顾承宴一滞。
顾栖灯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就一起别丢。”顾长川补了一句。
顾承宴的神情终于松动一点。
“行。”
他们从东廊跃出听潮楼时,身后整座楼又塌了一角。
临江长街上,原本散去的人群正在重新聚集。
不是因为灯会。
是因为每家每户门口那盏青瓷灯,都亮了。
幽绿灯火映着一张张茫然的脸。有人提着灯往顾家方向走,有人停在原地喃喃自语,有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脚步越来越快。
而城北方向,第四盏灯的绿光冲上夜空。
顾栖灯腕上的灯印疼得几乎麻木。
她却没有停。
“他在顾家。”她说。
顾长川看着那道绿光。
“不是顾家。”
“什么?”
“是顾家下面的门。”
顾栖灯心口一震。
引灯人拿走归门玉,并不是要在听潮楼完成什么。
听潮楼只是把整座临江的人都牵起来的引线。
他真正要开的,始终是祠堂地宫下的归门。
顾长川握紧短刀。
“我们得比他先到。”
顾栖灯点头。
他们穿过被绿灯照亮的长街,朝顾家方向跑去。
身后,听潮楼的残火照着满城人影。
前方,第四盏幽绿灯火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等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