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25. 第25章
    一炷香被插进铜炉。

    香头燃起猩红的火。

    听潮楼的绿灯同时往上窜,楼下惊呼声越来越乱。顾栖灯隔着地板,能听见有人哭着喊“爹”,有人喊“阿娘”,还有人像被什么拖着,一步一步往楼梯方向走。

    引灯人站在铜镜前,耐心地等着。

    “给我玉。”他说,“或者看着他死。”

    顾长川腕上的红线越收越紧。

    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在地毯上滴成一小片暗色。他没有挣扎,只抬眼看顾栖灯。

    “别给。”

    “我知道。”顾栖灯道。

    引灯人似乎并不意外。

    “那你选谁?”

    顾栖灯没有回答。

    她先看向矮桌上的半块归门玉。

    白玉安静躺在那里,和她铜灯里的半块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只要她伸手,便能把两块玉合在一起;只要她把自己的那半块交出去,引灯人便能得到他想要的门。

    可无论哪一种,都是他给出的选择。

    救顾长川,交玉。

    救楼下的人,赌他们来不及。

    不交,谁都可能死。

    “你一直在问我选谁。”顾栖灯抬起头,“可为什么非要在你给的答案里选?”

    引灯人轻轻笑了。

    “因为世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有。”顾栖灯道,“只是你不想让人看见。”

    她抬手,摘下自己的假愿灯。

    暖白的灯焰在满屋幽绿中格外安静。

    引灯人终于微微蹙眉:“一盏假灯,也想改百灯河的规矩?”

    “它不是假灯。”顾栖灯说。

    “它装着我的愿。”

    “而我的愿,不是替谁决定该留下,还是该离开。”

    她走到顾长川面前。

    白面人立刻上前,刀锋横在她肩侧。顾栖灯却没有停,只将愿灯举到顾长川眼前。

    “你想走吗?”她问。

    顾长川怔住。

    引灯人眸色一沉。

    “顾栖灯。”

    “我在问他。”

    顾栖灯看着顾长川,声音很稳。

    “不是问你愿不愿意替我留下,不是问你要不要替临江守门。只问你——你想走吗?”

    红线勒得更紧。

    顾长川的脸色苍白,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又看向顾栖灯。良久,他低声道:“我想走。”

    不是为了逃。

    是为了离开这条别人替他写好的路。

    “你想去哪儿?”顾栖灯问。

    顾长川看着她。

    “去你要去的地方。”

    愿灯忽然亮了。

    暖白色的光沿着红线攀上顾长川手腕,红线像被火烫到,猛地往后缩了一截。

    引灯人终于变了脸色。

    “没用。”他冷声道,“一个人的愿,撑不起整座楼。”

    “那就让每个人自己说。”

    顾栖灯转向铜镜。

    镜中映出听潮楼一层。

    那些持愿灯的人已经开始往楼梯走。有个老人抱着灯,嘴里一直喊着失踪女儿的名字;有个年轻男人跪在地上,死死攥着愿灯,不肯撒手;还有那个卖馄饨的老妇人,正站在戏台下,对着一团绿光流泪。

    她们每个人都在被自己的愿拖着走。

    顾栖灯将铜灯按在镜面上。

    “你们想见的人,真的想见你们吗?”

    镜面荡开一圈涟漪。

    老妇人手里的青瓷灯先亮了。

    灯中出现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十年前常穿的旧衣裳。她站在河边,望着老妇人,眼泪流了一脸。

    “娘。”

    老妇人扑过去。

    “阿芸!娘终于找到你了!”

    姑娘却摇头。

    “娘,我不是被人带走的。我已经死了。”

    老妇人僵住。

    “我不想你为了见我,被他们拖进河里。”姑娘轻声道,“你回家吧。炉上还有一锅馄饨呢。”

    老妇人的手慢慢垂下去。

    她哭得几乎站不住,却没有再往楼梯走。

    她将青瓷灯放到地上。

    “好。”她哽咽着说,“娘回家。”

    灯灭了。

    第二盏、第三盏,随之晃动。

    顾栖灯没有替任何人说“该放下”。

    她只是让每一盏灯里的两个人,重新看见彼此真实的意愿。

    有人仍想见故人,于是故人告诉他别来;有人想留住病死的妻子,妻子却隔着灯火骂他,叫他把药铺的门开了;有人抱着灯坐了很久,最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原来你不怪我”。

    每有一个人放下愿灯,楼里便熄一盏绿灯。

    引灯人终于抬手。

    白面人立刻冲向铜镜。

    顾栖灯早有准备。

    铜镜里忽然飞出一把短刃,钉在白面人脚边。是沈见微的短刃。

    紧接着,二层传来顾承宴的声音。

    “顾家盐行今日包下听潮楼,请诸位先下楼避灯。”

    他的声音很沉,穿过满楼混乱,像一根能让人抓住的绳子。

    楼下有人不肯走,他没有让护卫强拉,只一遍遍告诉他们:灯会的灯油掺了会伤人的东西,想留的可以留,但先把灯放下,先看看身边是谁。

    顾长舟则从后厨一路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只大铜壶,将调好的醒神药倒入每一盏主灯的灯座。苦涩的药气沿楼梯往上蔓延,绿灯火焰开始剧烈摇晃。

    “见微!”他喊。

    沈见微从二层栏杆翻下,落到戏台旁,抬脚踢翻一盏正要复燃的青瓷灯。

    “来了!”

    听潮楼从来不是只靠一盏大灯在运转。

    也不该只靠顾栖灯一个人去改。

    顾承宴守住出口,顾长舟让人醒来,沈见微看住那些仍在操控灯火的人。楼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停下脚步,开始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

    三盏灯的光,隔着整座楼一点点亮起来。

    引灯人盯着铜镜,黑纱后的脸再也没有了先前的从容。

    “你以为让他们醒一夜,就能改变什么?”他冷声道,“明日他们仍会穷、会病、会失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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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他们还是会回来求灯。”

    顾栖灯看着他。

    “也许会。”

    引灯人一怔。

    “可那是他们的选择。”顾栖灯道,“不是你先把路全堵上,再说只有这一盏灯能救。”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半块归门玉。

    引灯人目光一厉。

    “放下。”

    顾栖灯却将自己的铜灯放到桌上。

    两块半玉隔着灯壁相对。

    她没有把玉拼上,也没有将它交出去。

    而是将暖白愿灯放在二者之间。

    “你想要的是一扇只能由你掌控的门。”她说,“可门不是给你锁人的。”

    暖白色的光从灯中涌出。

    半块归门玉微微震动。

    顾长川手腕上的红线开始寸寸崩裂。

    白面人想上前,却被顾长川反手一拽。铁链撞上地面,他用被束缚的手臂挡住刀锋,硬生生夺过一人腰间短刀。

    刀光一闪。

    最后一根缠在腕上的红线断开。

    顾栖灯听见他呼出一口很轻的气。

    可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顾长川已经能自己站起来。

    “引灯人。”她看着黑纱后的那张脸,“你说没有两全其美。”

    “可你看。”

    楼下最后一盏青瓷灯熄灭。

    不是所有人都高高兴兴地离开。

    有人抱着哭,有人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有人仍不愿承认故人已经不在。

    可没有人再被红线拖着上楼。

    他们可以难过,可以不甘,可以明日再想起那些永远解决不了的事。

    但今夜,他们是自己走出去的。

    引灯人沉默片刻。

    忽然,他笑了。

    “你以为这就赢了?”

    他抬起手。

    窗外听潮楼顶那盏巨灯骤然亮起。

    比所有青瓷灯加起来都要强的绿光从天而降,穿透屋顶,直直罩住顾栖灯。

    桌上的半块归门玉腾空而起。

    顾栖灯的铜灯也被一股力量拽向半空。

    两块玉终于撞在一起。

    白光与绿光同时爆开。

    顾栖灯下意识伸手去抓。

    可引灯人比她更快。

    他一把握住合拢的归门玉,黑纱被强光掀起一角。

    顾栖灯终于看见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年轻得甚至不像活了二十年、操控了整座临江的人。

    可他的右眼是空的。

    眼眶里嵌着一粒幽绿灯火,正无声燃烧。

    “多谢你替我补齐心灯。”

    他说。

    下一刻,听潮楼顶的巨灯轰然炸裂。

    整座楼剧烈震动。

    引灯人带着归门玉,消失在漫天坠落的灯火里。

    顾栖灯站在原地,掌心空空。

    铜灯还在。

    可里面那半块归门玉,已经不见了。

    而窗外,原本熄灭的第四盏灯,在顾家祠堂方向重新亮起。

    这一次,灯焰是幽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