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被插进铜炉。
香头燃起猩红的火。
听潮楼的绿灯同时往上窜,楼下惊呼声越来越乱。顾栖灯隔着地板,能听见有人哭着喊“爹”,有人喊“阿娘”,还有人像被什么拖着,一步一步往楼梯方向走。
引灯人站在铜镜前,耐心地等着。
“给我玉。”他说,“或者看着他死。”
顾长川腕上的红线越收越紧。
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在地毯上滴成一小片暗色。他没有挣扎,只抬眼看顾栖灯。
“别给。”
“我知道。”顾栖灯道。
引灯人似乎并不意外。
“那你选谁?”
顾栖灯没有回答。
她先看向矮桌上的半块归门玉。
白玉安静躺在那里,和她铜灯里的半块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只要她伸手,便能把两块玉合在一起;只要她把自己的那半块交出去,引灯人便能得到他想要的门。
可无论哪一种,都是他给出的选择。
救顾长川,交玉。
救楼下的人,赌他们来不及。
不交,谁都可能死。
“你一直在问我选谁。”顾栖灯抬起头,“可为什么非要在你给的答案里选?”
引灯人轻轻笑了。
“因为世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有。”顾栖灯道,“只是你不想让人看见。”
她抬手,摘下自己的假愿灯。
暖白的灯焰在满屋幽绿中格外安静。
引灯人终于微微蹙眉:“一盏假灯,也想改百灯河的规矩?”
“它不是假灯。”顾栖灯说。
“它装着我的愿。”
“而我的愿,不是替谁决定该留下,还是该离开。”
她走到顾长川面前。
白面人立刻上前,刀锋横在她肩侧。顾栖灯却没有停,只将愿灯举到顾长川眼前。
“你想走吗?”她问。
顾长川怔住。
引灯人眸色一沉。
“顾栖灯。”
“我在问他。”
顾栖灯看着顾长川,声音很稳。
“不是问你愿不愿意替我留下,不是问你要不要替临江守门。只问你——你想走吗?”
红线勒得更紧。
顾长川的脸色苍白,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又看向顾栖灯。良久,他低声道:“我想走。”
不是为了逃。
是为了离开这条别人替他写好的路。
“你想去哪儿?”顾栖灯问。
顾长川看着她。
“去你要去的地方。”
愿灯忽然亮了。
暖白色的光沿着红线攀上顾长川手腕,红线像被火烫到,猛地往后缩了一截。
引灯人终于变了脸色。
“没用。”他冷声道,“一个人的愿,撑不起整座楼。”
“那就让每个人自己说。”
顾栖灯转向铜镜。
镜中映出听潮楼一层。
那些持愿灯的人已经开始往楼梯走。有个老人抱着灯,嘴里一直喊着失踪女儿的名字;有个年轻男人跪在地上,死死攥着愿灯,不肯撒手;还有那个卖馄饨的老妇人,正站在戏台下,对着一团绿光流泪。
她们每个人都在被自己的愿拖着走。
顾栖灯将铜灯按在镜面上。
“你们想见的人,真的想见你们吗?”
镜面荡开一圈涟漪。
老妇人手里的青瓷灯先亮了。
灯中出现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十年前常穿的旧衣裳。她站在河边,望着老妇人,眼泪流了一脸。
“娘。”
老妇人扑过去。
“阿芸!娘终于找到你了!”
姑娘却摇头。
“娘,我不是被人带走的。我已经死了。”
老妇人僵住。
“我不想你为了见我,被他们拖进河里。”姑娘轻声道,“你回家吧。炉上还有一锅馄饨呢。”
老妇人的手慢慢垂下去。
她哭得几乎站不住,却没有再往楼梯走。
她将青瓷灯放到地上。
“好。”她哽咽着说,“娘回家。”
灯灭了。
第二盏、第三盏,随之晃动。
顾栖灯没有替任何人说“该放下”。
她只是让每一盏灯里的两个人,重新看见彼此真实的意愿。
有人仍想见故人,于是故人告诉他别来;有人想留住病死的妻子,妻子却隔着灯火骂他,叫他把药铺的门开了;有人抱着灯坐了很久,最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原来你不怪我”。
每有一个人放下愿灯,楼里便熄一盏绿灯。
引灯人终于抬手。
白面人立刻冲向铜镜。
顾栖灯早有准备。
铜镜里忽然飞出一把短刃,钉在白面人脚边。是沈见微的短刃。
紧接着,二层传来顾承宴的声音。
“顾家盐行今日包下听潮楼,请诸位先下楼避灯。”
他的声音很沉,穿过满楼混乱,像一根能让人抓住的绳子。
楼下有人不肯走,他没有让护卫强拉,只一遍遍告诉他们:灯会的灯油掺了会伤人的东西,想留的可以留,但先把灯放下,先看看身边是谁。
顾长舟则从后厨一路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只大铜壶,将调好的醒神药倒入每一盏主灯的灯座。苦涩的药气沿楼梯往上蔓延,绿灯火焰开始剧烈摇晃。
“见微!”他喊。
沈见微从二层栏杆翻下,落到戏台旁,抬脚踢翻一盏正要复燃的青瓷灯。
“来了!”
听潮楼从来不是只靠一盏大灯在运转。
也不该只靠顾栖灯一个人去改。
顾承宴守住出口,顾长舟让人醒来,沈见微看住那些仍在操控灯火的人。楼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停下脚步,开始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
三盏灯的光,隔着整座楼一点点亮起来。
引灯人盯着铜镜,黑纱后的脸再也没有了先前的从容。
“你以为让他们醒一夜,就能改变什么?”他冷声道,“明日他们仍会穷、会病、会失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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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们还是会回来求灯。”
顾栖灯看着他。
“也许会。”
引灯人一怔。
“可那是他们的选择。”顾栖灯道,“不是你先把路全堵上,再说只有这一盏灯能救。”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半块归门玉。
引灯人目光一厉。
“放下。”
顾栖灯却将自己的铜灯放到桌上。
两块半玉隔着灯壁相对。
她没有把玉拼上,也没有将它交出去。
而是将暖白愿灯放在二者之间。
“你想要的是一扇只能由你掌控的门。”她说,“可门不是给你锁人的。”
暖白色的光从灯中涌出。
半块归门玉微微震动。
顾长川手腕上的红线开始寸寸崩裂。
白面人想上前,却被顾长川反手一拽。铁链撞上地面,他用被束缚的手臂挡住刀锋,硬生生夺过一人腰间短刀。
刀光一闪。
最后一根缠在腕上的红线断开。
顾栖灯听见他呼出一口很轻的气。
可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顾长川已经能自己站起来。
“引灯人。”她看着黑纱后的那张脸,“你说没有两全其美。”
“可你看。”
楼下最后一盏青瓷灯熄灭。
不是所有人都高高兴兴地离开。
有人抱着哭,有人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有人仍不愿承认故人已经不在。
可没有人再被红线拖着上楼。
他们可以难过,可以不甘,可以明日再想起那些永远解决不了的事。
但今夜,他们是自己走出去的。
引灯人沉默片刻。
忽然,他笑了。
“你以为这就赢了?”
他抬起手。
窗外听潮楼顶那盏巨灯骤然亮起。
比所有青瓷灯加起来都要强的绿光从天而降,穿透屋顶,直直罩住顾栖灯。
桌上的半块归门玉腾空而起。
顾栖灯的铜灯也被一股力量拽向半空。
两块玉终于撞在一起。
白光与绿光同时爆开。
顾栖灯下意识伸手去抓。
可引灯人比她更快。
他一把握住合拢的归门玉,黑纱被强光掀起一角。
顾栖灯终于看见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年轻得甚至不像活了二十年、操控了整座临江的人。
可他的右眼是空的。
眼眶里嵌着一粒幽绿灯火,正无声燃烧。
“多谢你替我补齐心灯。”
他说。
下一刻,听潮楼顶的巨灯轰然炸裂。
整座楼剧烈震动。
引灯人带着归门玉,消失在漫天坠落的灯火里。
顾栖灯站在原地,掌心空空。
铜灯还在。
可里面那半块归门玉,已经不见了。
而窗外,原本熄灭的第四盏灯,在顾家祠堂方向重新亮起。
这一次,灯焰是幽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