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舟用了整整一天,才做出第一盏假愿灯。
灯盏仍是青瓷的,外头看起来与照夜行散出去的灯没有区别。不同的是,灯油不再泛着阴冷的绿,而是带一点极浅的金色。
他将灯放在桌上,吹熄屋内其他烛火。
假愿灯亮了。
光很弱,却不刺眼。
沈见微凑近看了半天:“这真能骗过他们?”
“骗普通的巡灯人可以。”顾长舟道,“骗引灯人,不一定。”
“差在哪里?”
顾长舟抬眼看向顾栖灯。
“真愿灯里有‘愿’。”
屋中静了一下。
顾栖灯明白他的意思。
照夜行的灯之所以能牵住人,不只是因为药,也不只是因为红线。每一盏灯里,都装着点灯人最放不下的东西。
想见故人的愿,想治好病的愿,想逃离苦日子的愿。
引灯人用这些愿望做灯芯。
“那就给它一个愿。”顾栖灯说。
顾长舟皱眉:“不行。愿一旦落进去,便会被灯认主。”
“不是用真的灯。”
“假灯也一样。只要你把愿放进去,它就会和你连上。”
顾栖灯看着那盏灯。
“连上不代表被它牵住。”
“阿灯——”
“二哥。”她打断他,“我们不是要做一盏比它更会骗人的灯。我们要做一盏能进去、又不会把人困住的灯。”
顾长舟沉默。
顾栖灯伸出手,指尖停在灯焰上方。
“我想试试。”
顾承宴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顾长川则坐在不远处,手腕伤口刚换过药,脸色仍有些苍白。他从顾栖灯说出“试试”二字起,便紧紧盯着那盏灯。
顾栖灯知道他们担心什么。
也知道他们都有理由拦她。
可若连一盏假灯都不敢碰,三日后的听潮楼,她们便只能带着无数人的担心去赌引灯人犯错。
“我不会许愿见我娘。”她说。
顾长川抬眸。
顾栖灯看着他,又看向顾承宴和顾长舟。
“我也不会许愿让谁替我做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覆在灯焰上方。
火焰没有灼伤她。
反而像一滴温热的水,轻轻贴上她的皮肤。
顾栖灯闭上眼。
她想起百灯河里那些人。
想起苏晚失踪前留下的短刀,想起被困在旧闸里、最先扯断红线的男孩,想起东门外那个换下青瓷灯的老妇人。
最后,她在心里清晰地说:
我愿所有被夺走选择的人,都能重新看见自己的路。
灯焰猛地一亮。
不是照夜行灯火那种幽绿,而是很安静的暖白。白光从灯盏中央升起,沿着青瓷纹路慢慢游走,最后在灯底凝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红线没有缠上顾栖灯的手。
它只是轻轻落在桌面上,像一条可以随时被拿起、也可以随时放下的线。
顾长舟怔住。
“怎么会……”
“怎么了?”沈见微问。
顾长舟走上前,仔细看那盏灯。
“它没有吸她的灯息。”他低声道,“反而……像是在回应她。”
顾承宴也走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愿本身没有错。”顾栖灯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错的是有人把愿望锁起来,让人只能靠一盏灯去实现。”
顾长舟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复杂。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药材。
过去许多年,他给顾栖灯开的安神药、给顾家人配的镇痛方,未尝不是另一种“让人暂时好受”的灯。
药没有错。
错的是他总以为,让人忘记痛,便等于替人解决了痛。
“这盏灯能带我们进去。”他说。
顾栖灯点头。
“但只能带一个人。”
“为什么?”
“它只认一个许愿的人。”顾长舟道,“你若带见微一起,灯息会乱。”
沈见微当即反对:“那我怎么办?”
“你走后厨。”顾栖灯道。
“不是说我和你从正门进?”
“原本是。但现在计划变了。”
顾栖灯将楼图摊开。
“引灯人既然能辨愿灯,我就必须以持灯人的身份进去。见微跟着我,反而容易被看出破绽。”
“那你一个人更危险。”
“所以你去后厨,和二哥一起。”顾栖灯指向后厨送菜梯,“你熟悉人群,也会看人。二哥配药时,需要有人替他盯着进出的灯。”
沈见微还想说什么。
顾栖灯先握住她的手。
“不是把你排除在外。”
沈见微看着她。
“是我需要你在另一条路上,替我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这句话让沈见微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哼了一声:“那你可别在正门被人骗走。”
“不会。”
“若引灯人拿你娘骗你呢?”
“我会先问她想不想回来。”
沈见微看了她半晌,终于点头。
“好。”
顾承宴却道:“我不同意。”
顾栖灯抬头。
“你一个人上三层,太冒险。”他道,“我们可以另想办法拿到请帖。”
“请帖已经在这里。”
“那也不必你亲自持灯。”
“这盏灯只认我。”
顾承宴沉默下来。
他当然听得懂。
在顾家这些年,他最擅长的就是替人安排一条看似安全的路。可如今他终于明白,有些路只能由顾栖灯自己走。
“我会在二层。”他说。
“我知道。”
“任何不对,立刻摔灯。”
“好。”
“别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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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栖灯看着他。
“我不逞强。我会传信。”
顾承宴这才慢慢点头。
顾长川一直没出声。
直到所有人各自去准备,他才拿起那盏暖白色的假愿灯,走到顾栖灯面前。
“你许的愿太大。”他说。
顾栖灯抬眉:“不好吗?”
“太大,就容易把自己也装进去。”
顾栖灯沉默了一下。
顾长川将灯放回她掌中。
“你可以想救很多人。”他说,“但先记得把自己放在里面。”
这句话很轻。
却让顾栖灯忽然想起百灯河里,他放开岸边红线、却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
她握住灯柄。
“那我换一个愿。”
“什么?”
顾栖灯看着他。
“我愿我想回来的人能回来,我想离开的人能离开。”
顾长川怔住。
“包括你。”
顾栖灯说。
“如果你想离开顾家,离开临江,甚至离开所有这些事,我不会替你拦。”
顾长川眼底像有什么微微一震。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暂时不想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陪你把这件事做完。”
顾栖灯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风吹过,暖白灯焰映在两人之间。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顾栖灯知道,有些心意不必急着说成一句承诺。眼下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不再用“保护”的名义,把彼此推向不同的方向。
两日后,临江灯会如期而至。
入夜前,顾家众人分头离开主宅。
顾承宴换上盐商常穿的锦袍,带着几名可信的掌柜,先行去了听潮楼二层;顾长舟与沈见微扮作送药和送菜的人,从后巷混进后厨;顾长川则换了夜行衣,带着苏晚留下的楼图,绕向听潮楼后方。
顾栖灯最后一个出门。
她提着那盏暖白色的假愿灯,穿过临江最热闹的长街。
街上到处都是去看灯会的人。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提着青瓷灯,脚步急切地往同一个方向走。
听潮楼高悬在夜色里,楼外千灯如昼。
门口站着戴白面具的巡灯人。
轮到顾栖灯时,白面人伸出手。
“姑娘的愿灯。”
顾栖灯将灯递过去。
白面人低头看了一眼。
暖白灯焰轻轻摇晃。
“你想见谁?”他问。
顾栖灯看着他。
“我想见一个能回答问题的人。”
白面人沉默片刻。
随后,侧身让开了路。
“请上三楼。”
顾栖灯提回自己的灯,迈进听潮楼。
身后,临江满城灯火摇曳。
而她知道,真正的灯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