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23. 第 23 章
    顾长舟用了整整一天,才做出第一盏假愿灯。

    灯盏仍是青瓷的,外头看起来与照夜行散出去的灯没有区别。不同的是,灯油不再泛着阴冷的绿,而是带一点极浅的金色。

    他将灯放在桌上,吹熄屋内其他烛火。

    假愿灯亮了。

    光很弱,却不刺眼。

    沈见微凑近看了半天:“这真能骗过他们?”

    “骗普通的巡灯人可以。”顾长舟道,“骗引灯人,不一定。”

    “差在哪里?”

    顾长舟抬眼看向顾栖灯。

    “真愿灯里有‘愿’。”

    屋中静了一下。

    顾栖灯明白他的意思。

    照夜行的灯之所以能牵住人,不只是因为药,也不只是因为红线。每一盏灯里,都装着点灯人最放不下的东西。

    想见故人的愿,想治好病的愿,想逃离苦日子的愿。

    引灯人用这些愿望做灯芯。

    “那就给它一个愿。”顾栖灯说。

    顾长舟皱眉:“不行。愿一旦落进去,便会被灯认主。”

    “不是用真的灯。”

    “假灯也一样。只要你把愿放进去,它就会和你连上。”

    顾栖灯看着那盏灯。

    “连上不代表被它牵住。”

    “阿灯——”

    “二哥。”她打断他,“我们不是要做一盏比它更会骗人的灯。我们要做一盏能进去、又不会把人困住的灯。”

    顾长舟沉默。

    顾栖灯伸出手,指尖停在灯焰上方。

    “我想试试。”

    顾承宴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顾长川则坐在不远处,手腕伤口刚换过药,脸色仍有些苍白。他从顾栖灯说出“试试”二字起,便紧紧盯着那盏灯。

    顾栖灯知道他们担心什么。

    也知道他们都有理由拦她。

    可若连一盏假灯都不敢碰,三日后的听潮楼,她们便只能带着无数人的担心去赌引灯人犯错。

    “我不会许愿见我娘。”她说。

    顾长川抬眸。

    顾栖灯看着他,又看向顾承宴和顾长舟。

    “我也不会许愿让谁替我做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覆在灯焰上方。

    火焰没有灼伤她。

    反而像一滴温热的水,轻轻贴上她的皮肤。

    顾栖灯闭上眼。

    她想起百灯河里那些人。

    想起苏晚失踪前留下的短刀,想起被困在旧闸里、最先扯断红线的男孩,想起东门外那个换下青瓷灯的老妇人。

    最后,她在心里清晰地说:

    我愿所有被夺走选择的人,都能重新看见自己的路。

    灯焰猛地一亮。

    不是照夜行灯火那种幽绿,而是很安静的暖白。白光从灯盏中央升起,沿着青瓷纹路慢慢游走,最后在灯底凝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红线没有缠上顾栖灯的手。

    它只是轻轻落在桌面上,像一条可以随时被拿起、也可以随时放下的线。

    顾长舟怔住。

    “怎么会……”

    “怎么了?”沈见微问。

    顾长舟走上前,仔细看那盏灯。

    “它没有吸她的灯息。”他低声道,“反而……像是在回应她。”

    顾承宴也走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愿本身没有错。”顾栖灯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错的是有人把愿望锁起来,让人只能靠一盏灯去实现。”

    顾长舟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复杂。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药材。

    过去许多年,他给顾栖灯开的安神药、给顾家人配的镇痛方,未尝不是另一种“让人暂时好受”的灯。

    药没有错。

    错的是他总以为,让人忘记痛,便等于替人解决了痛。

    “这盏灯能带我们进去。”他说。

    顾栖灯点头。

    “但只能带一个人。”

    “为什么?”

    “它只认一个许愿的人。”顾长舟道,“你若带见微一起,灯息会乱。”

    沈见微当即反对:“那我怎么办?”

    “你走后厨。”顾栖灯道。

    “不是说我和你从正门进?”

    “原本是。但现在计划变了。”

    顾栖灯将楼图摊开。

    “引灯人既然能辨愿灯,我就必须以持灯人的身份进去。见微跟着我,反而容易被看出破绽。”

    “那你一个人更危险。”

    “所以你去后厨,和二哥一起。”顾栖灯指向后厨送菜梯,“你熟悉人群,也会看人。二哥配药时,需要有人替他盯着进出的灯。”

    沈见微还想说什么。

    顾栖灯先握住她的手。

    “不是把你排除在外。”

    沈见微看着她。

    “是我需要你在另一条路上,替我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这句话让沈见微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哼了一声:“那你可别在正门被人骗走。”

    “不会。”

    “若引灯人拿你娘骗你呢?”

    “我会先问她想不想回来。”

    沈见微看了她半晌,终于点头。

    “好。”

    顾承宴却道:“我不同意。”

    顾栖灯抬头。

    “你一个人上三层,太冒险。”他道,“我们可以另想办法拿到请帖。”

    “请帖已经在这里。”

    “那也不必你亲自持灯。”

    “这盏灯只认我。”

    顾承宴沉默下来。

    他当然听得懂。

    在顾家这些年,他最擅长的就是替人安排一条看似安全的路。可如今他终于明白,有些路只能由顾栖灯自己走。

    “我会在二层。”他说。

    “我知道。”

    “任何不对,立刻摔灯。”

    “好。”

    “别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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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栖灯看着他。

    “我不逞强。我会传信。”

    顾承宴这才慢慢点头。

    顾长川一直没出声。

    直到所有人各自去准备,他才拿起那盏暖白色的假愿灯,走到顾栖灯面前。

    “你许的愿太大。”他说。

    顾栖灯抬眉:“不好吗?”

    “太大,就容易把自己也装进去。”

    顾栖灯沉默了一下。

    顾长川将灯放回她掌中。

    “你可以想救很多人。”他说,“但先记得把自己放在里面。”

    这句话很轻。

    却让顾栖灯忽然想起百灯河里,他放开岸边红线、却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

    她握住灯柄。

    “那我换一个愿。”

    “什么?”

    顾栖灯看着他。

    “我愿我想回来的人能回来,我想离开的人能离开。”

    顾长川怔住。

    “包括你。”

    顾栖灯说。

    “如果你想离开顾家,离开临江,甚至离开所有这些事,我不会替你拦。”

    顾长川眼底像有什么微微一震。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暂时不想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陪你把这件事做完。”

    顾栖灯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风吹过,暖白灯焰映在两人之间。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顾栖灯知道,有些心意不必急着说成一句承诺。眼下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不再用“保护”的名义,把彼此推向不同的方向。

    两日后,临江灯会如期而至。

    入夜前,顾家众人分头离开主宅。

    顾承宴换上盐商常穿的锦袍,带着几名可信的掌柜,先行去了听潮楼二层;顾长舟与沈见微扮作送药和送菜的人,从后巷混进后厨;顾长川则换了夜行衣,带着苏晚留下的楼图,绕向听潮楼后方。

    顾栖灯最后一个出门。

    她提着那盏暖白色的假愿灯,穿过临江最热闹的长街。

    街上到处都是去看灯会的人。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提着青瓷灯,脚步急切地往同一个方向走。

    听潮楼高悬在夜色里,楼外千灯如昼。

    门口站着戴白面具的巡灯人。

    轮到顾栖灯时,白面人伸出手。

    “姑娘的愿灯。”

    顾栖灯将灯递过去。

    白面人低头看了一眼。

    暖白灯焰轻轻摇晃。

    “你想见谁?”他问。

    顾栖灯看着他。

    “我想见一个能回答问题的人。”

    白面人沉默片刻。

    随后,侧身让开了路。

    “请上三楼。”

    顾栖灯提回自己的灯,迈进听潮楼。

    身后,临江满城灯火摇曳。

    而她知道,真正的灯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