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22. 第22章
    离听潮楼灯会,只剩三日。

    顾家没有再挂白,也没有再办祭礼。

    外人只知道顾家四姑娘失踪后又回了府,顾家长老不知所终,大公子顾承宴下令关闭祠堂、清点账册。至于城北旧宅里那口会吞人的枯井、照夜行围府又散去的事,像被谁用一层薄纸盖住,暂时无人敢提。

    可临江城里,灯越来越多了。

    白日里,街边卖花的摊子挂灯,茶楼门前挂灯,连卖糖人的小贩也在车辕上系了一盏小小的青瓷灯。

    灯盏样式各不相同,灯油却都透着一丝幽绿。

    顾栖灯坐在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碗没动过的热茶。她穿着寻常青衣,发间只簪一根木簪,铜灯被藏在袖中。

    沈见微坐在她对面,压低声音:“今天已经是第七个了。”

    “什么?”

    “把自家灯换成青瓷灯的人。”

    顾栖灯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街角有个卖馄饨的老妇人,正把檐下旧灯取下来。一个戴斗笠的人给了她一盏青瓷灯,又低声说了些什么。老妇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新灯挂上去。

    “她看起来是自愿的。”沈见微说。

    “灯会要人自己点灯。”顾栖灯道。

    “为什么?”

    “因为强行牵来的线会反噬。百灯河里那些人,最初都是自己伸手接过灯的。”

    沈见微沉默下来。

    “可谁会愿意?”

    顾栖灯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有人想让病人多活一日,有人想让失踪的亲人回家,有人欠着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还有人只是怕自己在这座城里孤身一人,无人可依。

    引灯人从不缺办法,让人相信一盏灯能解决所有事。

    “他们不是愿意被困。”顾栖灯说,“他们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那我们能给他们别的选择吗?”

    顾栖灯没有马上回答。

    这正是最难的地方。

    若只把照夜行的灯砸了,临江的人依旧会害怕,依旧会在下一次绝望时,接过另一个人递来的灯。她们要拆掉的不只是灯阵,还有那种“除了低头别无他法”的念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承宴走上二楼,在顾栖灯身边坐下。他今日没有穿家主常穿的深色大氅,只着一身商人常服,袖口压得很利落。

    他将一只木匣放到桌上。

    “听潮楼送来的请帖。”

    顾栖灯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盏指节大小的青瓷灯,灯底压着一张烫金帖子。

    帖子只写了一句话:

    灯会有请,愿者自明。

    没有署名,没有时辰,没有地点。

    可当顾栖灯将铜灯靠近,帖子上的字便慢慢变了。

    子时,听潮楼三层。

    持愿灯者,可见故人。

    沈见微后背一凉。

    “故人……他们是在拿人最想见的人钓鱼?”

    “是。”顾承宴道,“今早已经有三家收到帖子。一个是盐商,儿子前年溺水;一个是城南药铺掌柜,妻子病死;还有一个,是船帮的老人,女儿十年前失踪。”

    顾栖灯盯着“可见故人”四个字。

    她甚至能猜到,若自己收到这张帖子,上面会写什么。

    可见沈兰烛。

    引灯人太清楚人心最软的地方在哪里。

    “他们会去吗?”她问。

    “会。”顾承宴道,“我派人劝过。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都不愿把请帖交出来。”

    “因为万一是真的呢。”沈见微轻声说。

    顾栖灯点头。

    她无法责怪。

    若不是她亲眼见过百灯河,亲耳听过母亲的声音,也许她也会拿着这张帖子,明知是陷阱仍然走进去。

    “我们得进去。”她说。

    顾承宴看着她:“怎么进?”

    “持愿灯者才能上三楼。那就让我们也成为持愿灯的人。”

    “愿灯不是随便能拿。”顾长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背着药箱,身后跟着顾长川。两人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顾长舟衣摆沾了药草碎屑,顾长川则将一张折起的楼图放在桌上。

    “我查过了。”顾长舟道,“青瓷灯里的灯油会慢慢侵入皮肉。拿得越久,越容易产生幻觉。灯会那天,持灯的人会被引去三层,不是因为请帖,是因为灯已经在替他们选路。”

    “那就不拿真灯。”顾栖灯道。

    顾长舟看着她。

    顾栖灯将那盏青瓷小灯推到他面前。

    “二哥,你能不能做一盏看起来一样、却不会牵人的灯?”

    顾长舟没有立刻答。

    他拿起青瓷灯,掀开灯盖,闻了闻里面的油。眉头先是拧紧,随后又慢慢舒展开。

    “能做。”

    “需要什么?”

    “真灯里的槐花灰、尸蜕粉和水蛭血,都不能碰。但它的光色要像,得加夜明藻和一点铜绿。”他说,“再以醒神草压住药性。”

    沈见微皱眉:“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确实不好找。”顾长舟道,“但药铺有。”

    顾承宴看向他:“需要多久?”

    “一日。”

    “那就一日。”

    顾栖灯看向顾长川:“楼图呢?”

    顾长川展开图纸。

    听潮楼三层比她想象中复杂。正中是戏台,四周围着十二间雅室,最深处有一道封死的走廊。图上,顾长川用红笔圈出三处位置。

    “这一处是正楼梯,灯会当夜一定有人守。”他点了点最前方,“这一处是后厨的送菜梯,可以到二层;还有这里,戏台上方有一条检修梁,能直通三层最里面的房间。”

    “最里面是什么?”顾栖灯问。

    “没有写。”顾长川道,“但从百灯河看到的主线,终点就在这里。”

    顾栖灯看着那一处被红笔圈住的空白。

    “引灯人会在那里。”

    “应该。”

    “你还去过听潮楼?”沈见微问。

    顾长川点头:“七年前查苏晚时进过一次。”

    “她也是持愿灯进去的?”

    “不知道。”顾长川沉默片刻,“我只找到过她留在后厨的灯油痕迹。”

    顾栖灯想起苏晚鞋底藏着的楼图。

    苏晚当年或许也试图从听潮楼找出什么。

    她没有成功。

    可她留下的东西,终于被后来的人接住。

    “这次不会只进一个人。”顾栖灯说。

    顾长川抬眼。

    “我们分三路。”顾栖灯指着楼图,“我和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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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假愿灯,从正门进;大哥以盐商身份进二层,盯住收到请帖的人,别让他们被带走;二哥去后厨,找灯油的来源,设法换掉主灯的药性;三哥上检修梁,找最里面那间房。”

    顾承宴皱眉:“你去正门,太显眼。”

    “引灯人本来就在等我。”顾栖灯道,“我不出现,他未必会开真正的门。”

    “那更危险。”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去。”

    顾栖灯看向沈见微。

    沈见微一拍桌子:“对。”

    顾承宴还想说什么,顾栖灯先开口:“大哥,外头那些收到请帖的人,需要有人能把他们带出来。这个位置只有你最合适。”

    顾承宴沉默。

    他擅长守住人。

    而不是把最重要的人放进危险里。

    可顾栖灯没有把他排除在外,只是让他去做最不可替代的事。

    良久,他道:“我会带足人手。”

    “不能穿顾家护卫的衣裳。”顾栖灯提醒,“引灯人看见顾家的人,只会更警惕。”

    “我知道。”

    顾长舟看着楼图,又道:“主灯若被换掉,照夜行会立刻发现。”

    “所以你只负责把药性换成醒神草。”顾栖灯说,“不灭灯,让他们以为灯还在牵人。”

    “然后呢?”

    “等三哥找到引灯人。”她道,“我们再一起动手。”

    顾长川看着她。

    “若我找不到呢?”

    顾栖灯想了想。

    “那就传信。我们换下一步,不硬闯。”

    顾长川点头。

    “好。”

    这是一个并不完美的计划。

    每一步都可能出错。可至少没有谁被留在一无所知的地方,也没有谁需要独自承担全部后果。

    他们将每一条路摆在桌上,一条条讨论,一条条预备退路。

    直到日头西斜,顾长舟带走青瓷灯去配假愿灯;顾承宴去安排人手;顾长川拿着楼图,准备再去听潮楼外看一遍。

    沈见微却没有立刻走。

    她盯着顾栖灯手里的帖子,忽然道:“我有个问题。”

    “嗯?”

    “如果那张帖子上真的能让人看见故人呢?”

    顾栖灯沉默下来。

    “如果你见到沈兰烛,她叫你留下怎么办?”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帖子微微翻起。

    顾栖灯看见烫金字迹下,仿佛又浮出一行不存在的小字。

    可见故人。

    她握紧帖子。

    “那我就问她,是不是她自己想留下。”

    沈见微看着她。

    顾栖灯抬头,眼神很稳。

    “如果她想回家,我带她回家。”

    “如果她不想呢?”

    “那我送她走。”

    夜色一点点落下。

    楼下,那位换了青瓷灯的老妇人端着一碗馄饨,忽然对着空荡荡的摊位笑了笑,像看见了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顾栖灯站起身。

    “我们要做的,不是替所有人决定该不该点灯。”

    “是让他们在点灯之前,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

    听潮楼的灯会,将在三日后子时开始。

    而这一次,顾栖灯会带着一盏不会骗人的灯,亲自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