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听潮楼灯会,只剩三日。
顾家没有再挂白,也没有再办祭礼。
外人只知道顾家四姑娘失踪后又回了府,顾家长老不知所终,大公子顾承宴下令关闭祠堂、清点账册。至于城北旧宅里那口会吞人的枯井、照夜行围府又散去的事,像被谁用一层薄纸盖住,暂时无人敢提。
可临江城里,灯越来越多了。
白日里,街边卖花的摊子挂灯,茶楼门前挂灯,连卖糖人的小贩也在车辕上系了一盏小小的青瓷灯。
灯盏样式各不相同,灯油却都透着一丝幽绿。
顾栖灯坐在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碗没动过的热茶。她穿着寻常青衣,发间只簪一根木簪,铜灯被藏在袖中。
沈见微坐在她对面,压低声音:“今天已经是第七个了。”
“什么?”
“把自家灯换成青瓷灯的人。”
顾栖灯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街角有个卖馄饨的老妇人,正把檐下旧灯取下来。一个戴斗笠的人给了她一盏青瓷灯,又低声说了些什么。老妇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新灯挂上去。
“她看起来是自愿的。”沈见微说。
“灯会要人自己点灯。”顾栖灯道。
“为什么?”
“因为强行牵来的线会反噬。百灯河里那些人,最初都是自己伸手接过灯的。”
沈见微沉默下来。
“可谁会愿意?”
顾栖灯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有人想让病人多活一日,有人想让失踪的亲人回家,有人欠着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还有人只是怕自己在这座城里孤身一人,无人可依。
引灯人从不缺办法,让人相信一盏灯能解决所有事。
“他们不是愿意被困。”顾栖灯说,“他们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那我们能给他们别的选择吗?”
顾栖灯没有马上回答。
这正是最难的地方。
若只把照夜行的灯砸了,临江的人依旧会害怕,依旧会在下一次绝望时,接过另一个人递来的灯。她们要拆掉的不只是灯阵,还有那种“除了低头别无他法”的念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承宴走上二楼,在顾栖灯身边坐下。他今日没有穿家主常穿的深色大氅,只着一身商人常服,袖口压得很利落。
他将一只木匣放到桌上。
“听潮楼送来的请帖。”
顾栖灯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盏指节大小的青瓷灯,灯底压着一张烫金帖子。
帖子只写了一句话:
灯会有请,愿者自明。
没有署名,没有时辰,没有地点。
可当顾栖灯将铜灯靠近,帖子上的字便慢慢变了。
子时,听潮楼三层。
持愿灯者,可见故人。
沈见微后背一凉。
“故人……他们是在拿人最想见的人钓鱼?”
“是。”顾承宴道,“今早已经有三家收到帖子。一个是盐商,儿子前年溺水;一个是城南药铺掌柜,妻子病死;还有一个,是船帮的老人,女儿十年前失踪。”
顾栖灯盯着“可见故人”四个字。
她甚至能猜到,若自己收到这张帖子,上面会写什么。
可见沈兰烛。
引灯人太清楚人心最软的地方在哪里。
“他们会去吗?”她问。
“会。”顾承宴道,“我派人劝过。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都不愿把请帖交出来。”
“因为万一是真的呢。”沈见微轻声说。
顾栖灯点头。
她无法责怪。
若不是她亲眼见过百灯河,亲耳听过母亲的声音,也许她也会拿着这张帖子,明知是陷阱仍然走进去。
“我们得进去。”她说。
顾承宴看着她:“怎么进?”
“持愿灯者才能上三楼。那就让我们也成为持愿灯的人。”
“愿灯不是随便能拿。”顾长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背着药箱,身后跟着顾长川。两人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顾长舟衣摆沾了药草碎屑,顾长川则将一张折起的楼图放在桌上。
“我查过了。”顾长舟道,“青瓷灯里的灯油会慢慢侵入皮肉。拿得越久,越容易产生幻觉。灯会那天,持灯的人会被引去三层,不是因为请帖,是因为灯已经在替他们选路。”
“那就不拿真灯。”顾栖灯道。
顾长舟看着她。
顾栖灯将那盏青瓷小灯推到他面前。
“二哥,你能不能做一盏看起来一样、却不会牵人的灯?”
顾长舟没有立刻答。
他拿起青瓷灯,掀开灯盖,闻了闻里面的油。眉头先是拧紧,随后又慢慢舒展开。
“能做。”
“需要什么?”
“真灯里的槐花灰、尸蜕粉和水蛭血,都不能碰。但它的光色要像,得加夜明藻和一点铜绿。”他说,“再以醒神草压住药性。”
沈见微皱眉:“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确实不好找。”顾长舟道,“但药铺有。”
顾承宴看向他:“需要多久?”
“一日。”
“那就一日。”
顾栖灯看向顾长川:“楼图呢?”
顾长川展开图纸。
听潮楼三层比她想象中复杂。正中是戏台,四周围着十二间雅室,最深处有一道封死的走廊。图上,顾长川用红笔圈出三处位置。
“这一处是正楼梯,灯会当夜一定有人守。”他点了点最前方,“这一处是后厨的送菜梯,可以到二层;还有这里,戏台上方有一条检修梁,能直通三层最里面的房间。”
“最里面是什么?”顾栖灯问。
“没有写。”顾长川道,“但从百灯河看到的主线,终点就在这里。”
顾栖灯看着那一处被红笔圈住的空白。
“引灯人会在那里。”
“应该。”
“你还去过听潮楼?”沈见微问。
顾长川点头:“七年前查苏晚时进过一次。”
“她也是持愿灯进去的?”
“不知道。”顾长川沉默片刻,“我只找到过她留在后厨的灯油痕迹。”
顾栖灯想起苏晚鞋底藏着的楼图。
苏晚当年或许也试图从听潮楼找出什么。
她没有成功。
可她留下的东西,终于被后来的人接住。
“这次不会只进一个人。”顾栖灯说。
顾长川抬眼。
“我们分三路。”顾栖灯指着楼图,“我和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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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假愿灯,从正门进;大哥以盐商身份进二层,盯住收到请帖的人,别让他们被带走;二哥去后厨,找灯油的来源,设法换掉主灯的药性;三哥上检修梁,找最里面那间房。”
顾承宴皱眉:“你去正门,太显眼。”
“引灯人本来就在等我。”顾栖灯道,“我不出现,他未必会开真正的门。”
“那更危险。”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去。”
顾栖灯看向沈见微。
沈见微一拍桌子:“对。”
顾承宴还想说什么,顾栖灯先开口:“大哥,外头那些收到请帖的人,需要有人能把他们带出来。这个位置只有你最合适。”
顾承宴沉默。
他擅长守住人。
而不是把最重要的人放进危险里。
可顾栖灯没有把他排除在外,只是让他去做最不可替代的事。
良久,他道:“我会带足人手。”
“不能穿顾家护卫的衣裳。”顾栖灯提醒,“引灯人看见顾家的人,只会更警惕。”
“我知道。”
顾长舟看着楼图,又道:“主灯若被换掉,照夜行会立刻发现。”
“所以你只负责把药性换成醒神草。”顾栖灯说,“不灭灯,让他们以为灯还在牵人。”
“然后呢?”
“等三哥找到引灯人。”她道,“我们再一起动手。”
顾长川看着她。
“若我找不到呢?”
顾栖灯想了想。
“那就传信。我们换下一步,不硬闯。”
顾长川点头。
“好。”
这是一个并不完美的计划。
每一步都可能出错。可至少没有谁被留在一无所知的地方,也没有谁需要独自承担全部后果。
他们将每一条路摆在桌上,一条条讨论,一条条预备退路。
直到日头西斜,顾长舟带走青瓷灯去配假愿灯;顾承宴去安排人手;顾长川拿着楼图,准备再去听潮楼外看一遍。
沈见微却没有立刻走。
她盯着顾栖灯手里的帖子,忽然道:“我有个问题。”
“嗯?”
“如果那张帖子上真的能让人看见故人呢?”
顾栖灯沉默下来。
“如果你见到沈兰烛,她叫你留下怎么办?”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帖子微微翻起。
顾栖灯看见烫金字迹下,仿佛又浮出一行不存在的小字。
可见故人。
她握紧帖子。
“那我就问她,是不是她自己想留下。”
沈见微看着她。
顾栖灯抬头,眼神很稳。
“如果她想回家,我带她回家。”
“如果她不想呢?”
“那我送她走。”
夜色一点点落下。
楼下,那位换了青瓷灯的老妇人端着一碗馄饨,忽然对着空荡荡的摊位笑了笑,像看见了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顾栖灯站起身。
“我们要做的,不是替所有人决定该不该点灯。”
“是让他们在点灯之前,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
听潮楼的灯会,将在三日后子时开始。
而这一次,顾栖灯会带着一盏不会骗人的灯,亲自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