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采微低头搓了搓指尖。

    那层麻木没有完全退。动作都能做,但隔一会儿,她就忍不住再捏一下手指,确认它们还肯听话。

    她如实说了,又补充现在能正常走动,早饭也吃过了。

    “这些先给您记上。没有处方和病史资料,目前不能直接按您口述的长期方案配药,需要医疗人员评估。”

    “什么时候能评估?”

    “已经登记,人员还没到您这个单元,具体时间暂时不能保证。”

    “我凌晨下的药也没送到。”

    “订单问题还需要向药店确认。您先保持电话畅通,症状如果加重,及时再联系。”

    沈采微道了谢,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上,凌晨那笔订单仍停在那里。

    她点进去看了看,又退出来。

    自己跟这病处了这么多年,吃饭带着它,睡觉带着它,上班挣的钱还得分它一份。如今换了个世界,它倒成了没名没分的。

    查无此病。

    病没意见,麻的又不是它。

    沈采微坐到椅子上,缓了片刻。刚才翻找东西时蹲得久了,站起来那一下有些发虚,现在腿才慢慢舒服些。

    登记不能撤,电话也得等。

    但她不能只等这个。

    她找到韩峥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陈立峰被带走了。”

    电话一通,沈采微先说。

    韩峥那边原本有轻微的响动,随后安静下来。

    “你在哪儿?”

    “家里。他在出口那边闹起来了,几个人才按住,已经带走。现在不让出小区。”

    “你离他多近?有没有碰到你?”

    “没碰到。我在人群后面。”

    她把凌晨402的事往下说。电话另一边,韩峥叫了一声谢明远,片刻后,声音像是离话筒远了些。

    “你说,我们都在。”

    沈采微把蒋文德的手机、求救文字和群里的“摔倒”一并讲完。

    “手机已经交给联处中心了,他们也去敲402的门。我没看见结果。”

    “你进过402吗?”

    “没有。”

    “何素芬碰过你没有?”

    “没有。她倒是很不喜欢我的酒,让我把高度酒拿开。”

    “酒碰到她了吗?”

    这次问话的是谢明远。

    “没有。”

    “她怎么说的?”

    沈采微尽量按记得的措辞复述,没有替何素芬加上理由。

    谢明远听完,又确认了一次:“只是让你拿开,没有泼到她身上?”

    “对。所以我没说她怕酒。我只说她不让我把酒放那儿。”

    “陈立峰和402有什么关系?”

    “住对门。别的我不能确定。”沈采微顿了顿,“我怀疑有关联,但我没看见他们一起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摩擦,接着是韩峥压低的吸气声。

    沈采微等了两秒。

    “你们之前说要补药,还去不去?”

    “你没取到?”

    “连小区都没出去。”

    她把登记核验的结果简单说了,只说暂时拿不出病史资料,需要等评估。

    “我现在能走,不能跑远,也不打算陪谁绕小区三圈。你们要是还去药店,我们可以一起走一趟。”

    韩峥问了她几个身体状况的问题。

    沈采微一一答完,忍不住道:“再问下去,你也该让我上传处方了。”

    “我是要知道出事的时候你能不能走。”

    “能。但最好别出。”

    韩峥没有接她这句。

    谢明远问:“楼里还能出来?”

    “能。装了个临时户门终端,开门拍人,记出入。刚装完。”

    “关着门也拍?”

    “不持续拍楼道。我特意问了。”

    “出门需要他们批准吗?”

    “安装的人说不锁门。我拿到的通知是暂停出小区,没说不许下楼。”

    “零街不用从外面走。”谢明远说,“有个门接里面生活区。”

    沈采微重新打开地图,放大。

    那家药店的标记贴着小区外围,她凌晨找的是临街正门。地图把附近几栋楼画得方方正正,到了真正能不能穿过去的地方,就开始装聋作哑。

    “里面的门现在开着?”

    “不知道,要去看。”

    “软件还显示营业。”

    “电话呢?”

    “凌晨先没人接,后面挂了。我刚才又打过,还是没接。”

    这次三个人都没说话。

    沈采微看着页面上那个让人安心的营业标识,把它关了。

    韩峥先开口:“我们本来也要补药。酒精缺货的事,还得问。”

    “那就一起。”沈采微说,“我从3栋过去,你们从橡庭出来,在哪儿碰?”

    三人对照着路线,确定在药店朝向生活区的内部入口附近会合。韩峥和谢明远从酒庄走,她沿小区里面过去,不经过刚才封住的出口。

    “先在外面碰头,别自己进去。”韩峥说。

    “知道。”

    “门没开,就先看情况。”

    沈采微听懂了这句。

    药店不是答应见面的熟人,营业标识也不能替里面的人担保。

    她用拇指掐了一下仍发木的食指。

    “发现不对就撤。”她说,“但如果只是有人不肯开门,至少让我先问完。我已经听了一上午‘等’了。”

    “可以。”韩峥说。

    应急包还是原来那个。

    沈采微把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拿出来,奶粉留在家里,二锅头带上。包轻了一些,背到肩上时,她仍觉得有点沉,重新调短了带子。

    早饭在肚子里,并没有因此给她多长出两条腿。

    她坐着穿好鞋,等那阵疲乏过去些,才起身。

    开门的一瞬,终端响了一声。

    她抬头,镜头正对着她。

    出去一个。

    沈采微反手带上门,等绿灯亮起来,才往楼下走。

    402仍然关着。先前敲门的人已经不在门口,她没停留,也没凑近听,扶着扶手慢慢下了楼。

    生活区里还有人活动,但走得都很快。有人隔着一段路喊家里人回去,声音压不住,喊完又赶紧左右看了看。

    沈采微按照核对过的路线走,在转弯前停了一次。指尖还是麻,她换了只手提袋子,没有催自己。

    韩峥和谢明远已经到了。

    韩峥站得很直,却不太转动上身。听见脚步,他先侧过脸,再连着脚下一起转过来。沈采微走近时,看见他呼吸间停了一下。

    她没问“伤好了没有”这种废话。

    谢明远站在另一侧,外形还是个孩子,正看药店内部入口旁贴着的纸。

    门关着,玻璃后面没有人。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韩峥让出门前的位置,沈采微上前敲了敲。

    “有人吗?取药。”

    里面静了一会儿。

    随后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一个人走到门后,隔着玻璃看他们:“买什么?”

    终于有活人接待,沈采微却没有立刻拿手机。

    “我凌晨在你们这里下过单,一直没送。打电话也没人接。你们晚上几点关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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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皱了下眉。

    “没关啊,凌晨一直有人值班。”

    沈采微的手停在包上。

    “我来过临街那边,门关着。”

    “夜里不敞门。有人的。”

    她看着玻璃后的人,慢慢退开半步,侧身对韩峥和谢明远压低声音。

    “我昨晚到过。招牌亮着,订单能下,门打不开。电话先没人接,后来被挂了。”

    门里的人又催了一遍。

    “到底取什么药?”

    门里的人又催了一遍。

    沈采微这才把手机拿出来。

    “先查我的订单吧。”

    她报了手机号。

    里面的人转身往柜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们。

    “你们三个一起的?”

    “嗯。”

    “都买药?”

    “有两个买药,一个陪同。”谢明远说。

    他说完,沈采微看了他一眼。

    小朋友外形说起“陪同”两个字,莫名有种替家长办事的成熟。

    门里的人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等着。”

    人走了。

    隔着玻璃,能看见药店里面亮着一半的灯。靠门这边几个货架没有开顶灯,深处柜台的位置倒是亮堂。

    沈采微站在门外。

    刚才那句“凌晨一直有人值班”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昨晚是亲自来过的。

    正门关着。

    电话不接。

    后来甚至有人把电话挂了。

    现在却告诉她——

    一直有人。

    如果只是夜里不让进,那电话为什么不接?

    如果真有人值班,她那张订单为什么到现在还挂着?

    她盯着玻璃后面。

    韩峥忽然低声问:“昨晚你看见里面有人吗?”

    “没有。”

    “灯呢?”

    “招牌亮着,里面比现在还暗。”

    “敲过门?”

    “敲过。”

    “有回应?”

    “没有。”

    谢明远没说话。

    他蹲下去看门锁。

    这道内部入口用的是普通玻璃门,里面挂了插销,没有什么特别。

    沈采微问:“看什么?”

    “划痕。”

    “有吗?”

    “有。”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

    门框靠下的位置果然有几道很浅的擦痕。

    不新不旧,看不出什么时候留下的。

    “这也能算线索?”

    “不能。”

    谢明远站起来。

    “所以我只说有。”

    很好。

    十分严谨。

    沈采微最喜欢这种不把空气也分析出八层意义的人。

    里面的人很快回来了。

    手里拿着手机。

    “你号码再说一遍。”

    沈采微重新报。

    对方低头看了一会儿。

    “有订单。”

    “我知道有。”

    “没出库。”

    “我也知道没出库。”

    “昨晚系统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没处理。”

    “为什么没处理?”

    那人抬头看她,明显已经有点烦了。

    “大半夜订单多,忙不过来,不很正常吗?”

    沈采微差点被气笑。

    凌晨三四点。

    大半夜。

    订单多。

    宁川人民的养生意识这么强,半夜集体起床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