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之助拎着三袋特价菜走在回家的路上。
说是特价，其实也就是超市快关门之前贴了半价标签的那一批。
蔫了的青菜，表皮有点皱的胡萝卜，还有两盒快到保质期的豆腐。
咖喱店的寄宿费已经欠了一个月了。
老板人好，从来不催，甚至还隔三差五让孩子们下楼一起吃咖喱饭。
但好人不代表不需要钱，房租、水电、食材，哪样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个月的工资再过三天才发，发下来之后，一半先补给老板，剩下的得给孩子们。
幸介的运动鞋底磨穿了得换一双，真嗣说铅笔用到握不住了，克巳的感冒药也快吃完了，咲乐前天盯着便利店的草莓糖看了好久，优的图画本只剩最后一页。
织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然后就不再算了。
反正算来算去也就那样，他自己少吃两顿饭不是什么大事，邮差的工作量不算重，饿着肚子骑车送信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唯一让他有点发愁的是今天买的这些菜。
豆腐今晚就得吃掉，青菜明天中午炒一炒，胡萝卜能多放两天。
他的思绪在这里顿了一下，因为前方的巷口突然冲出来一个身影。
是个小女孩。
看起来大概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扎着双麻花辫，跑得飞快。
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路边那条窄巷，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阴影里。
织田脚步停了一瞬。
那条巷子是死胡同，堆放的全是附近商铺淘汰的杂物和废纸箱，平时连野猫都懒得进去。
一个小女孩跑进去干什么？
他拎着菜走到巷口，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个小女孩站在堆积如山的纸箱前面，背对着他，似乎正在打量什么。
而在她的对面，纸箱堆的上方，盘踞着一个东西。
织田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怪物。
通体灰绿色，表皮像癞蛤蟆一样布满疙瘩。
六条长短不一的肢体攀附在纸箱和墙壁之间，躯干中央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正往下滴着透明的黏液。
黏液落在纸箱上，纸板发出嗞嗞的声响，迅速腐蚀变黑，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他没有花时间去思考这个东西是什么。
他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判断，得救人，然后身体就动了。
特价菜的塑料袋落在脚边。
织田右手探入怀中，拔出了那把他从未离身过的手枪。
保险打开的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他甚至不需要去看。
枪口抬起，准星套住了怪物的躯干中心，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小巷里炸响，弹壳叮当弹落在地。
子弹精准地穿过怪物的身体，就像穿过一团烟雾一样毫无阻碍地打进了后面的墙壁上，溅起一撮碎砖屑。
没有用。
怪物裂开的口器缓缓转过来，对准了巷口的织田。
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赤裸裸的、属于捕食者的注视。
织田没有犹豫，他快步冲进巷子。
左手同时伸向那个小女孩，想要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快跑——”
他的手抓了个空。
那个小女孩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年龄的灵巧动作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脚尖在墙角的杂物堆上点了一下，整个人轻盈地跃上了两米多高的围墙顶端，蹲在上面低头看他。
她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困惑。
“……你谁啊？”优子歪了歪头。
织田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预见到了。
天衣无缝，他的视野中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之后五秒钟的未来：
怪物裂开的口器中喷射出一股透明的液体，带着刺鼻的酸味，直冲他的面门。
织田向右横跨一步，身体在预判的驱动下做出了最优选择。
那股酸液从他左肩上方不到十厘米的位置擦过，溅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砖石立刻被腐蚀出一个冒着泡的凹坑。
怪物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
六条肢体同时发力，整个身体从纸箱堆上弹了起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朝他砸过来。
织田往后一仰，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
怪物的躯干擦着他的衣襟掠过，他甚至在那一瞬间闻到了它身上那种腐烂沼泽一样的气味。
他单手撑地翻身站起来，还没站稳就预见到了下一次攻击。
口器张开，酸液即将喷射，这次的目标是他的腿。
他跳了起来。
酸液在他脚下铺开，地砖被腐蚀得冒烟。
他在半空中调整姿态，脚尖在巷壁上蹬了一脚借力，整个人横移出去，落地的同时已经重新举起了枪。
但枪没用，他已经试过了。
织田抬起头，看向围墙上蹲着的女孩。
她的姿态太过从容，甚至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悠闲感，完全不像一个面对怪物的普通小孩该有的反应。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优子也在看他。
她本想立刻出手救这个善良的路人的，但他利落身手让她改变了想法。
或许她捡到人才了。
因为一般人没有咒力看不到也攻击不到咒灵，所以她今天没带手下来做这个任务。
她是专门把咒灵引到这个小巷来击杀的，这个咒灵会喷射硫酸一样的液体，伤到路人就不好了。
这个红棕色头发的男人穿着一身旧邮差制服，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穷酸。
但他的动作，那种浑然天成的预判和闪避，每一次都刚好比咒灵的攻击快上那么一线，精准得像是踩在时间节拍上的舞蹈。
他躲开了咒灵的全部攻击，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有意思。
总不能他也有见闻色，横滨可没有这种特产。
应该是预知未来型的异能力。
“喂，”优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朝他喊了一声。
“接着！这个能攻击到它！”
一道银光从围墙上飞下来。
织田伸手接住。
那是一把短刀形状的飞镖，刀刃上刻着他不认识的纹路。
握在手里有一股微弱的热度，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
他掂了掂重量，然后调动了全身的力气。
天衣无缝给他展示了最优的投掷轨迹。
他侧身，扭腰，手臂甩出。
飞镖旋转着撕裂空气，银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扎进了怪物口器的正中央。
这一次，刀刃没有穿过。
怪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身体开始从被击中的部位向外崩解，灰绿色的表皮龟裂开来，碎片化作灰烬般的微粒消散在空气中。
它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做最后一击，但躯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六条肢体先后溃散，口器中涌出大量黑烟，最后整个身体像被风吹散的沙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叮当一声，那把飞镖掉在地上，也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了。
“任务完成，奖励：十万日元，咒具小刀。”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织田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直身体，把手枪的保险重新关上，收回怀里。
优子从围墙上跳了下来，轻巧得像一只猫。
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特价菜塑料袋，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他。
“身手不错嘛。”她说。
“谢谢。”
织田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
豆腐的盒子摔裂了，汤汁从塑料袋底部渗出来，青菜也被踩了一脚，叶子全烂了。
他盯着那些烂掉的菜，沉默了两秒。
优子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这个男人的反应太有趣了。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面不改色，结果看到烂掉的青菜反而露出了那种微妙的发愁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很缺钱？”
织田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一份工作要不要？”
优子直截了当地说，“高薪，待遇顶级，五险一金齐全，加班有补贴，节假日三倍工资。”
织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女孩给他开工作offer，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不正常。
但织田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情绪稳定，稳定到近乎迟钝的程度，他只是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叫久乃木优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回收站组织，处理各种委托，比如处理你刚才看到的那种东西。
那种怪物叫咒灵，一般人看不到它，普通武器也对它无效，但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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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战斗本能和判断力也很不错。”
织田接过名片，念出了上面的字：“回收站……武装部。”
他知道这个灰色组织，在地下势力里威名赫赫，港口□□都要给它几分薄面。
横滨有名的物流商贸公司也是这个组织旗下的。
“对，武装部。工资的话，试用期三个月，月薪至少是你现在当邮差的四倍起，转正之后更高，任务补贴另外算。你觉得怎么样？”
四倍。
织田作之助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了一道算术题。
四倍工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一次性付清咖喱店老板欠下的所有住宿费还有余裕，孩子们的各种开销都能满足，他甚至还能给自己留一点钱，不用每天饿着肚子送信。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我不杀人。”他说。
优子看了他一眼，“哦？”
“如果委托工作需要我杀人，我不做。”
织田的声音很平静，但也很笃定。
“这是我的底线。”
“不杀人啊。”
高手独有的怪癖，她理解。
优子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咒灵消散的位置。
“那这种东西杀不杀？”
织田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地面。
刚才的怪物已经彻底消散了，连腐蚀液留下的痕迹都在慢慢消失，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这个可以。”织田说。
听到织田的回答，优子笑了，她打了一个响指。
空气中突然撕裂开一道口子，边缘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
那是一扇传送门。
“那就跟我来，直接去总部办入职。”
优子朝传送门的方向歪了歪头。
“人事部今天还有人在加班，我让他们现场给你办。”
织田看了看那道发光的传送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特价菜。
烂掉的豆腐还在往下滴水，青菜的残叶黏在塑料袋外面，看着着实有点狼狈。
带着一堆烂菜叶子去新公司办入职，好像不太体面。
优子已经率先迈进了传送门，半边身体消失在蓝光里，回头冲他招了招手。
于是织田作之助拎着他那袋被踩烂的特价菜，迈步走进了传送门。
*
传送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织田落地的时候，脚下从坑洼的砖地变成了光洁的灰色大理石地板。
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拿着文件或者端着咖啡。
“晚上好，高手大人！”
看到优子出现，众人接二连三地问好。
优子已经走到前方不远处的办公桌前了，正和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说话。
“……新招的，武装部，办入职。对，现在，直接办。”
戴眼镜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织田，目光在他手上的塑料袋上停顿了一会儿。
“请填一下这张表。”
她递过来一份表格和一支笔。
织田把菜放在脚边，接过表格。
姓名、年龄、住址、异能、工作经历。
最后在薪资要求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会儿，填了一个比他现工资高三倍的数字。
四倍有点太多了，他不好意思。
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填的数字，二话不说拿过表格，把那个数字划掉，重新写了一个。
“武装部的基本工资就是这个数，”
她把表格递回给人资，“别自己往低里填，该多少是多少。”
人事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几分钟后，一张崭新的工作证件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她把它装进塑料卡套里，连同几份合同文件一起递给了织田。
“欢迎加入回收站，织田先生。这是您的工作证，请妥善保管。武装部的具体工作安排和装备领取，您的直属上级会在明天联系您。第一个月的工资会在入职满三十天后发放，如果遇到周末则顺延至下一个工作日。”
织田接过工作证，“谢谢。”
优子在旁边满意地看着，终于有能看见咒灵的手下了，到时候咒灵任务就不用全靠她和太宰了。
就让织田作之助呆在武装部，平时照常工作，也不需要杀人，有咒灵任务就安排他带队去。
优子拍了拍织田的胳膊：“走吧，我送你回去。”正好把刚才的任务奖励咒具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