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正站在蓝色集装箱最深的那片阴影里。
脚步声很轻，像两只猫一前一后地穿过暗巷。
她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灰色风衣的领口，从阴影里走出来两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个孩子。
男孩右眼缠着绷带，女孩双麻花辫被风吹得往后飘，手上腿上都绑着绷带。
两人手牵着手，像来公园玩的普通小孩。
男孩和她对视，眼神沉静。
女孩的表情更符合小孩的形象，带着一点好奇和跃跃欲试。
但那种跃跃欲试放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场景里，反而比男孩的平静更让人觉得不对劲。
坂本把文件夹递过去，动作自然。
虽然内心很惊讶，但是她是个成熟的官方接头人。
她在加入异能特务科之前已经在公安系统里工作了六年，见过各种奇形怪状的任务对象。
有的异能者把自己打扮成中世纪吸血鬼，在执行任务前要求提供特定品牌的咖啡。
还有一次，她对接的一个情报贩子穿着一整套玩偶装来接头。
所以，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她飞快地消化了“高低手是两个8岁小孩”这件事，至少表面上是。
“最新情报，交易提前了，他们今晚九点半就集合，十点之前完成交收。”
她的声音没有因为对象是小孩而放软半分，用词也没有刻意简化。
她一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你们还有一个半小时。”
太宰两根手指捏住文件夹的边缘，干脆利落地抽过来，没翻开，直接夹在腋下：“具体位置？”
坂本偏过头，朝集装箱堆场深处扬了扬下巴：
“穿过这片堆场，北面那栋灰色铁皮仓库，三层楼高。现在已经有岗哨了，都是攻击型异能者，请万分小心。”
说“万分小心”这四个字的时候，坂本的视线回到了太宰和优子身上。
她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袋大米重的小孩，脑子里短暂地闪过一个念头：
让两个八岁小孩去端一个武装犯罪组织的据点，这件事不管怎么想都太荒谬了。
太宰点了点头。
他开始翻文件夹，哗哗的声音在安静的港口区里显得格外清脆。
纸张在他手指间飞速翻过，速度之快让人怀疑他有没有看清楚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文件夹合上，递回给坂本。
坂本收回文件夹的时候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种反应绝对不是真正的8岁孩子。
她蹲下来，灰色风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耳机大小的金属粒，递给太宰。
“通讯器。如果有突发情况，可以呼叫，我们的人在外围接应。”
太宰接过来，手指捏着那粒金属翻看了一下，然后按进自己卫衣领口的折缝里。
优子也凑过来，坂本又掏出第二粒给她，优子没接。
太宰自然地帮她拿过来，手指拨开她卫衣的领口，同样按进了领口的折缝里，动作行云流水。
坂本站起来，看着两个身高只到她腰部的小朋友，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转身离开的优子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坂本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被集装箱的阴影一层层吞没。
*
“……上次那批货脱手的时候，对面那小子还想黑吃黑，我手还没抬，他腿就软了。”
“硬化算什么，火焰才够直观。你呢？上次说那招练成了？”
黑色工装夹克把烟灰弹在地上，顺手张开五指，指尖窜起一簇暗蓝色的火苗，在夜风里忽明忽灭地晃了两下又收回去。
仓库北侧的铁皮墙根底下两个人在站岗，一个叼着烟，一个在玩打火机。
叼烟的那个背靠着集装箱，右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地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话。
听到他的话，玩打火机的那个“啪”地合上盖子，拇指抹了一下嘴唇，咧开嘴笑。
他站起来，把手掌按在旁边的铁皮墙面上。
随即整面墙像水波一样凹下去一个掌印，金属发出沉闷的一声“嗡”，凹痕边缘光滑得像被模具压出来的。
“去年只能捏易拉罐，今年能捏钢板了。”
他把手收回来，凹痕留在铁皮上，边缘泛着哑光，语气得意。
“等这票做完，该换工作了。以我现在的能力，在这里待着太屈才了。”
叼烟的“嗤”了一声，刚想接话。
忽然被一声巨响打断。
“轰——”
那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近得像在耳边炸开。
整面铁皮墙猛地一震！
叼烟的那个直接被震得从蹲姿摔坐在地上，后背着地，碎石硌在后背的脊椎骨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手里的烟脱了手弹出去，暗蓝的火星子在碎石上滚了半圈灭了。
玩打火机的那个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扑。
撞上另一个集装箱的边角，疼得龇了一下牙。
他撑着自己坐起来，手掌按在地上的碎石上，碎石硌进掌心的纹路里，但他顾不上疼了。
他飞快转过头。
他们身后的灰色铁皮仓库，三层楼高的那栋侧面的墙体缺了一大块。
铁皮像被撕开的纸一样朝外翻卷着，暴露出里面黑暗的仓库空间和断裂的钢架，碎屑哗啦哗啦地往下掉，扬起一大片尘土。
“□□？”
叼烟的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谁——”
“不好意思。”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尘埃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点不太认真的歉意。
两个黑衣男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小女孩从集装箱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右手握着一把银灰色的手枪，枪口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优子左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表情介于不好意思和算了就这样吧之间。
“啊打偏了。”她说，语气随意。
“本来想打你们的头的。”
叼烟的瞪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腰部高的小女孩。
火苗重新从指尖窜出来，在他手掌上方聚成一个不断膨胀的火球。
火焰的边缘是蓝的，芯子是白的，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烤得扭曲变形。
恐惧和愤怒同时在胸口炸开，他觉得自己刚才被震倒在地上的样子太丢人了。
而让他丢人的居然是个八岁小女孩，这种认知比被□□轰了一发更让他难以接受。
“哪来的小孩，快滚回去喝奶吧！”
他挥臂朝优子甩出一团火焰，蓝火在半空拉成一道弧线，裹着热浪扑过来。
话虽如此，但他其实用了全力。
他看着大大咧咧像个莽夫，实则粗中有细。
毕竟异能力这个东西实在是不讲道理，就算是小孩也不能掉以轻心。
玩打火机的也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手掌重新按上集装箱的侧面，铁皮开始大范围凹陷，从巴掌大的一块迅速扩成半人高的深坑，金属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
优子侧了一步，火焰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去。
然后她动了。
叼烟的那个眼前一花，只看见粉色卫衣的残影晃了一下，下一秒手腕就被扣住了。
力大得离谱，他试着挣了一下，纹丝不动，像是被铁钳夹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那股力道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
五指张开，指尖开始窜出蓝色的火星，想再放一团火直接烧她的脸。
这么近的距离，她不可能躲开。
优子捏着他手腕往旁边一拧。
“啊啊啊——！”
这一声惨叫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手被硬生生扭断了！
他的身体跟着被拧的方向转了个圈，后背撞上集装箱，“砰”的一声，他整个人软下去，火焰在指尖不甘心地闪了闪，灭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玩打火机的那个把自己的异能力催到极限，他正准备把手里被捏成不规则球体的铁皮扔出去，优子已经站到他面前了。
她仰头看着他，然后高抬起脚。
轻描淡写地踩在他按着铁皮的那只手上。
惊悚的战栗传遍全身。
他在最后一秒本能地催动了硬化异能，手掌表面泛起一层哑光的灰色，皮肤瞬间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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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和铁皮一样坚硬。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能力，真正的核心是防御。
他曾经试过，这种状态下就算被铁锤砸也不会受伤。
但这次好像失效了。
他感觉那不是一个儿童的脚，而是一个恐怖的巨物碾过了他的手。
只是一下，他的手就和他分离了。
哑光灰色的皮肤表面连一秒钟都没撑过去就裂开了。
他痛晕了，一声都没发出来。
优子脚尖轻轻一勾，轻飘飘地往他身上踢了一脚。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额头磕在自己捏出来的凹坑边缘，闷响一声，不动了。
优子弯腰抓着他们的后衣领把两个人并排摆好，像收拾两件随手扔在地上的外套，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仓库侧面的那个大洞。
“还是得多练练射击。”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低头把银灰色手枪收进工装短裤的口袋里，拉链拉好。
然后她踩着碎铁皮和粉末走进那个被她轰出来的缺口，鞋底在断裂的钢架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顶棚几处裂缝透进来稀薄的路灯亮光。
她扫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人。
这个侧面原本是堆放闲置货架的地方，交易区域在更深处的隔间。
她没往里走，在缺口旁边的阴影里蹲下来，掏出通讯器按了一下，像模像样的说了一句：“低手，低手，收到请回复。里面怎么样？”
通讯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太宰的声音，背景里有细微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低手收到。下去的时候遇到了几个人，现在都在一楼。嗯……他们很配合。”
优子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成年男人恐惧的呜咽声。
然后那个声音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大概是太宰把通讯器挪开了。
几秒后太宰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情报拿到了，交易记录也找到了，异能制品样本在保险柜里。高手，你那边怎么样？”
“轰了一个洞。”
“我有听到声音，打准了吗？”
“不小心打偏了。”
“噗。”
“就偏了一点点！”
接着通讯器里传来太宰愉快的声音：“我们在正门汇合吧。”
优子收好通讯器，站起身绕过仓库侧面的碎铁皮，朝仓库正门走去。
正门的卷帘门是半开的，她弯腰钻进去，然后就看到了一楼大厅里的场面。
太宰已经坐在靠墙的一张折叠椅上，小腿悬在椅沿外轻轻晃着，蓝色卫衣的帽子翻起来搭在后颈上。
他面前整整齐齐地蹲着五个人，都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手腕上都绑着麻绳。
旁边地上还躺着两个人，脸朝下趴着，大概是“下去的时候遇到的几个人”。
太宰看见优子进来，从椅子上跳下来，朝她扬了扬手里的一叠纸，“我通知坂本了，他们马上来收尾。”
蹲着的那五个人里有一个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太宰，又颤抖地把头低回去了。
优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太宰对他们干啥了，只是短暂控制身体，至于这么害怕吗？
为了确保他们老实伏首的太宰：嗯对，只是控制身体而已。
太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港口方向的夜风灌进来，把他卫衣帽子边缘的细绒吹得微微颤动。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近了一些，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坂本带着一小队人进来，灰色风衣下摆卷着夜风，眼镜片上映着仓库内部的顶灯灯光。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里蹲得整整齐齐的五个人、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她的视线在塌了大半的仓库侧墙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在这两个不到她胸口高的孩子身上。
她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又张开。
最后她说：“辛苦了，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吧。”
太宰把手里的资料递给她，然后点点头，拉上优子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坂本想着等会要写的报告，有点头疼。
“把缺口也拍照存档。”她说。
队员应了一声，扛着相机朝侧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