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晴
优子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嗯书签虽好,但还是不如优子。
后面画了个笑脸,眼睛是两个圈。
6月20日,阴
好无聊啊这个世界
下面画了一排简笔火柴人。
6月21日,阴
看我日记的是笨蛋。】
看到这的优子无语地给了旁边人一个肘击。
津岛修治动作夸张的捂着胸口控诉她。
“你看就看了,还打人!这可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写了那么久的珍贵日记!”
“你写这种话还好意思说珍贵!”
优子举着日记本指着那一行字,“而且你说谁笨——”
“你说谁笨?”修治反问,脸上写着我可没指名道姓。
优子瞪了他一眼,决定不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往下翻。
【6月23日,雨
下雨,不想出门。
但是我听到优子一直在哭。】
优子盯着这行字,那天山上确实下了大雨。
修治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哪有哭,别太离谱。
她只是站在门口朝山下望了望,溜达了七八趟而已。
【7月5日,晴
好想看优子的日记,里面一定全是我吧~
下面画了一颗巨大无比的爱心。
……
7月11日,晴
一团一团的黑线,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角落里有一个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小人在哭,旁边标注了一个箭头指向小人,写着“优子”。
7月12日,晴
不想写了。
……】
然后后面全是空白。
优子翻到最后,确认后面确实一个字都没有了。
“你绝对是现编的吧!好!敷!衍!”
优子翻着这本薄薄的本子,扭头对着修治发射质疑的目光。
“我什么时候哭着求你来了?还有你这本子薄成这样也好意思叫日记,里面有字的页数还没这本子本身的空白页多——”
“好了好了轮到我看优子的日记了!”
修治完全回避话题,兴冲冲地翻开手中的本子。
他盘腿坐正,把本子搁在膝盖上,手指翻开第一页。
优子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盯着修治翻页的手指。
*
其实优子的日记里没什么奇怪的内容。
前半本全是天气和吃了什么,中间夹了不少涂鸦。
让优子紧张的只有。
“蟹子其实是我弄坏的……我只能重新做了一个,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
修治一字一句的读出这页日记的内容,一边对着优子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恐怖的笑容是想清算她吗?!
“对不起!”
优子大声说道,然后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睛。
之前修治用草编了一只草扎螃蟹。
那时候是春天,草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修治坐在树桩上编了一下午。
八条腿,两条钳子,背上还编了一道十字花纹。
丑萌丑萌的,修治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蟹子。
优子什么都没扎出来,她选择直接抢修治的。
都是朋友,修治的就是她的。
修治说只借她玩一段时间,还的时候要完好无损。
完好无损。
四个字优子当时拍着胸脯保证了。
但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
优子带回去放在了窗台上。
有天傍晚收衣服的时候袖子带倒了它,螃蟹从窗台掉下去,腿折了两条。
第二天她偷偷拆了那只螃蟹,试着重新编。
编了三天才勉强做出一只新的,比原来的小了一圈,钳子也不太对称。
还给修治时他什么也没说,她以为他没看出来。
但她还是很心虚,于是在日记写出来。
果然正经人谁写日记?写日记还是太危险了。
……
良久,优子什么也没等到。
她偷偷睁开一眯眯眼缝。
眼前的大脸吓了优子一跳。
“咿!”
凑得太近,优子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鸢色的瞳孔里自己涨红的脸。
修治的呼吸扑在她鼻尖上,带着薄荷糖的味道。
他上午一定又偷吃了她收在柜子里的糖,她的零食存货一旦被他这个大馋小子翻到就保不住了。
修治没有退开,还往前进了一步,额头抵着额头。
优子感觉长长的睫毛都要戳到她了,她往后缩了缩,后脑勺顶到了树干。
“优子必须要赔偿我。”
修治开口了,声音拉着长音,每个字都拖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放出来。
“嗯……就罚优子以后任何事情都不能瞒着我。”
“嗨嗨,我知道啦!那你不准生气了!”
优子往旁边挪了一步,才感觉凝滞的空气开始重新流通。
“那你也不能瞒我。”
她马上找补了一句,低头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耳朵还是烫的。
“嗯嗯。”
其实津岛修治早就知道自己做的草扎螃蟹被优子玩坏了。
优子还给他的蟹子比之前可爱多了,他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他不爽的是那天之后优子开始躲着他。
不是不和他玩,而是语言上、行为上有回避的意思。
优子怎么能躲着他呢?
那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他宁可优子做了错事理直气壮地跟他耍赖,也不喜欢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所以他今天特地把两人的日记摊开来,故意翻到那一页,故意念出来,让优子知道自己知道这件事了。
而且优子的日记他早就翻过了,从她第一天开始写的时候就知道了。
没办法,优子太好懂了,卧室的窗也从来不锁。
不过之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优子的日记了,他不用翻窗了。
修治把优子的日记本合上,还给她,又顺手把优子手里自己那本抽回来。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
优子还坐着,仰头瞪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走吧。”
修治朝她伸出手。
“枝子阿姨说今天煮红豆汤,去晚了就没你的份了。”
优子没接他的手,自己撑着树干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
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快走两步到他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口。
“那个……蟹子的事真的不生气了?”
“不生气。”
“那你今天早上翻我窗的时候有没有踩到窗台底下那盆薄荷?”
“踩到了。”
优子叹了口气。
那盆薄荷是她上个月刚移栽的。
两人并排走在小路上,慢悠悠地晃回小屋。
*
锅里的红豆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枝子用长柄勺搅了搅,舀起一点尝了尝,又往里加了一小撮糖。
优子坐在餐桌前,两条腿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
她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厨房的方向。
“红豆汤红豆汤,优子好饿——”
“马上。”
枝子把火关小,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
碗是白瓷的,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
修治坐在优子对面,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印着“植物大全”。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手指点在一种植物的插图下方。
“你在看什么?”
“哼哼哼~”
他什么也不说,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好奇的优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到他旁边一起看。
“菖蒲?”
“有什么特别的吗?”
修治合上册子,放在桌角。
“画得好看,我打算把它画到日记里。”
说到日记,优子瞪了他一眼。
枝子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三个碗。
她先把一碗放在修治面前,再把一碗放在优子面前,最后自己端着碗坐到了两个小朋友对面。
“烫,慢点喝。”
优子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吹了两下就往嘴里送。
然后她皱起脸,手做扇子隔空扇着嘴巴。
“烫!”
“说了慢点。”
枝子没抬头,用勺子舀起一小勺红豆,放进嘴里。
津岛修治吃饭很安静,嘴唇碰到汤面,没出声。
红豆煮得很烂,汤是稠的,甜味淡淡的,一点点盐味刚好压住了腻。
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落在原来的水印上,分毫不差。
大户人家的少爷是这样的。
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给优子看的一愣一愣的。
吃得差不多了。
枝子伸手拿走了她的碗。
“够了,晚上吃太多睡不好。”
优子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把勺子放回托盘。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脸扭到一边看修治喝汤。
椅子的两条后腿翘起来,前腿悬空,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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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治伸出手,按住了椅背,椅子落回地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优子对他笑了笑,眉眼弯弯。
修治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水槽里。
优子走到修治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去房间。”
津岛修治在优子家有一间固定的客房睡,每次玩得太晚了就会留宿,第二天早上再下山回家。
优子已经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走廊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牵修治的手。
*
1年后。
优子今天生日,她8岁了。
中午和修治、枝子一起在小屋里吃了蛋糕庆祝。
枝子给她准备了一套漂亮的新衣服,上衣下裙,长袜鞋子都配好了。
优子高兴地直接去换上。
修治送了她一个海螺样式的玩具。
拉一下背后的细绳,海螺就会放音乐,优子还挺喜欢的。
枝子给她放了一天假,不用上课也不用写作业。
优子欢呼一声就拉着修治出去玩了。
……
优子跑得太累了。
整个下午他们跑了半座山。
她的脚底板已经热乎乎的,小腿肚酸得像泡了梅子醋。
最后她一头倒在老樟树底下的草坡上,裙摆摊开来,沾满碎草屑。
修治也一屁股歪坐在旁边,嘴里还咬着一根狗尾巴草。
山风穿过树冠,嗡嗡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拉动一把松木大提琴。
优子把海螺扣在耳朵上,听见里面残留的曲子碎成一小段一小段,叮叮咚咚,越来越远。
她慢慢闭上眼,整个人陷进草叶和泥土的暖意里。
然后她发现自己不在树下了。
四周是灰蒙蒙的。
说灰也不准确,更像是一种没有颜色的颜色,像把所有的蓝、绿、黄都搅在一起又冲淡了。
脚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像凝固果冻的地面,每走一步就会荡开一圈浅金色的波纹。
“你踩到我的边界了。”一个声音说。
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凑在她耳边呵气,有时又像从头顶三百米的高处落下来。
优子转了个圈,什么也没看见。
“你是谁?我在哪儿?”
发生的一切都很邪乎,但优子没有感觉到害怕。
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笑。
“这里是一个缝隙,夹在你的世界和其他世界中间。你现在的灵魂很轻盈,容易被挤进这种缝隙里来。”
优子没听太明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但边缘有点模糊,像画在水面上的倒影。
“那我还能回去吗?”优子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能。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手里的海螺……”
优子举起海螺,它突然出现在手上。
在这个灰蒙蒙的空间里,海螺壳发着幽蓝的光,像一小块被海水泡透了的月亮。
壳面上的螺旋纹路本来只是装饰,此刻却在缓缓转动,像表盘上走动的时间。
“它不止是玩具了。”
那个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需要你带着它穿过那个门。”
优子眨眨眼:“什么门?”
声音沉默了一瞬。
接着她面前的空间突然裂开一道缝,像有人用指甲在空气里划了一道。
从那道缝里,涌出无穷无尽的深蓝色光芒,还有风。
从裂缝里灌进来的风很大,吹得优子的头发全部向后飞起来,裙摆贴在小腿上往后飘。
优子眯着眼朝缝里看,隐约看见一座巨大的石质拱门。
门高到看不到顶,两边的石柱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太远了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里面透出一点一点跳动的银色光点。
“我需要你的帮助。”
声音低下去,“你的灵魂很坚韧。我会给你力量,帮你成长。”
裂缝缓缓合拢,深蓝色的光收回去,像吸走了一整个湖泊。
优子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响。
“我就知道我是天命之子!我已经准备好了!”她大声说。
“等你强大起来。”
那个声音温柔起来,像晚风裹着一句祝福。
“等你能够打开那道门的时候,你会想起这个梦。现在,有人在叫你了。”
雾正在升起来,而在雾气最浓的地方,她仿佛看见空气里有一道极细的、半透明的缝隙,一闪就不见了。
优子猛地听见远处传来修治的声音。
面前的灰色空间像褪色的墨水一样迅速淡去,她觉得自己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