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井佑二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太猛,差点被自己盘了太久的腿绊了一跤。
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回头瞪了一眼自己的脚像是责备它关键时刻掉链子。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装着的不是不安,而是期待,他说:“我要走第一个!”
语气里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又回来了,和刚才托着腮帮子苦恼了半天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个红头发的男人家里有没有好吃的了!
所以你的赞同是因为吃吗?一眼看出他什么想法的泷泽靖也无言。
浅野千子正在掰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她是在数她想听的故事清单,明明已经数到第七个了,但还是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矢崎政走在所有人的后面。
不过路过泷泽靖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瞬,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五比一不算全票,我保留反对意见。”
泷泽靖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反对理由呢?还是怕尴尬?”
“不。”矢崎政面不改色,“这次的反对理由是——你们走太快了,我还没说完上一个反对理由。”
泷泽靖也笑出了声。
真不实诚。
门外,夕阳已经沉到了镭体街那些歪斜屋顶的边缘。
织田作之助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听到门内传来一阵动静,像一群小动物在争着谁先出洞,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在喊“别挤我”,有人在说“你踩到我脚了”,还有一道冷静的声音在维持秩序但显然没有任何效果。
“他们,”他看向面前的诸星梦,“在讨论什么?”
诸星梦侧耳听了一下心灵感应频道里的混乱状况,然后转过头,金色的眼睛里一半是嫌弃,一半是藏不住的柔软。
“他们在讨论怎么出来见你。”她说,“太吵了,我不想转述。”
话音刚落,门开了,门板被撞到墙上弹了一下,震落了一阵灰尘。
安井佑二站在门口,白色短发里红蓝挑染在夕阳下格外醒目,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胸口因为刚才的拥挤还在微微起伏。
他原本准备了好多话,但当他真正站在织田作之助面前,看到那张不久前才见过的留着胡茬的脸和那双平静的蓝色眼睛,还有那个站在夕阳里一动不动的身影时,他准备的草稿全都忘了。
他脱口而出的是:“织田先生!你家有吃的吗!”
织田作之助眨了眨眼。
“有。”他说,语气和那天说“好”的时候一模一样,“是辣咖喱。”不过小孩吃的话…他是有放少点辣椒的吧?
安井佑二的眼睛瞬间亮到了一个新的亮度等级,嘴上喊着:“好耶!谢谢织田先生!”
后面听到的人问:“咖喱是什么味道的?”
“我知道!我在书上看过!是地球人的一种炖煮料理!”
“好吃吗好吃吗?”
浅野千子第二个从门里探出头来。
她没有像安井佑二那样冲出去,而是扶着门框,半个身子藏在门后露出半边脸和一双充满期待的金色眼睛。
她看着织田作之助,犹豫了一小下然后用一种很有礼貌但掩不住雀跃的语气问:“织田先生……您上次说的那个海边茶馆的故事后面怎么样了?那个老婆婆最后等到她要等的人了吗?”
织田作之助看着她,想起来了。
那是之前在给他们养伤时说过的,是他送信的时候经过一家海边的小茶馆,开茶馆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每天都在窗边放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留给很多年前出海再没回来的丈夫的故事。
没想到她还记得。
“等到了。”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那个人回来了。”
浅野千子的整张脸都从门后出来,她露出一个很大很大的笑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藤井奏是第三个走出来的。
蓝色的长发在晚风里轻轻飘,白色挑染像缀在夜幕上的星子。
他走到织田作之助面前抬起头,“……织田先生。”他的声音很轻:“您家里,有书架吗?”
织田作之助低头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同样认真地回答:“有的。”
“那我可以把我的书放在那里吗?”
“可以。”
藤井奏的眼睛弯了起来,他想:‘织田先生好温柔啊…’
奈良晴彦在走出来经过织田作之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掌心。
手心里躺着颗种子,灰扑扑的,皱巴巴的,看起来完全不像能发芽的样子,那是一个朋友随手给他的礼物,是颗种子。
“织田先生知道这是什么种子吗?”他问。
织田作之助低头看了一眼:“或许是牵牛花?不过这个季节种下去秋天应该能开花。”
矢崎政面无表情,步伐均匀的走出来,他在织田作之助面前站定。
空气安静了两秒。
“……谢谢。”他终于开口。
织田作之助微微偏头:“嗯?”
失崎政偏过头,鬓角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他重复道:“谢谢你,救了大家…那时没有道谢,很抱歉。”
“政他性格比较较真,不过他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泷泽靖也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
作为班长,他觉得自己应该收个尾。
他走到织田作之助面前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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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织田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用这种方式才能压住声音下面那些翻涌的情绪,“我是泷泽靖也,这三个月以来多谢你的照顾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也谢谢你愿意来找我们,我们以为躲开你就是保护你,但我们错了。
你的观察力比我们想的要好太多,你的决心也比我们想的要坚定太多。
我们……愿意跟你走。”
织田作之助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单膝触地,把自己放到和泷泽靖也一样的高度,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掌轻轻按在泷泽靖也的肩膀上。
“不是跟我走。”他说,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七个白发金眸的孩子,倒映着夕阳,倒映着这条破破烂烂的镭体街,“是跟我一起住,你们不是我的附属品,你们是我的家人。”
身后,安井佑二突然很大声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没哭!”他在所有人回头之前抢先声明,声音却明显带着鼻音,“是风吹的!”
“没有风。”矢崎政说。
“那就是灰尘!”
“也没有灰尘。”
“矢崎你给我闭嘴!!”
笑声在这一刻炸开了。
安井佑二红着眼眶去追矢崎政,矢崎政面无表情地绕着织田作之助他们走位躲避。
浅野千子笑得蹲在地上,藤井奏一手掩着嘴一手扶着泷泽靖也的肩膀,奈良晴彦低声笑着,泷泽靖也被藤井奏扶着自己却也笑得直不起腰。
诸星梦站在人群最外围,双手抱胸,一脸“我不认识这群人”的表情,但她的嘴角分明也在上扬。
织田作之助直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切。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任由七朵浪花在他周围翻腾吵闹和嬉笑,他的嘴角也开始弯着。
“走吧。”他等笑声渐渐平息下来,才开口:“咖喱凉了就不好吃了。”
七双金色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走走走!”
“我要吃三大碗!”
“你吃不了那么多的奏你快跟上!”
“谁说的我最近食量变大了!”
“那是因为你昨天在试练环里消耗太多了——”
声音渐渐远去。
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织田作之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个小尾巴,他们在街角转弯处消失在那片橘红色的光芒里。
远处,港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夜幕正在从东边缓缓压过来,但最后一抹夕阳还钉在西边的天际线上,迟迟不肯落下去。
“太阳……吗?还是太过耀眼了。”有人轻声感慨侧头对身边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