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的男子眉眼舒朗,约莫二十出头,他身量中等,穿一件月白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
他走进来看到丝行有女客,先是侧身让了让,他身后的两名少女牵着手前后脚进来。
顾荞看清那两名少女的容貌先是一愣,这竟是对少见的双生子。
她们约莫十四五岁,身量一般高矮胖瘦,都是瓜子脸,五官更是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除了衣服颜色不同之外,外人几乎无法分辨。
胡娘子见有客上门,连忙将怀里的幼子交到阿满手里,然后笑道:“王家小官人来了?快里头坐。今儿是休沐,带着妹妹们出来走走?”
男子把顾荞认作了客人,笑道:“嗯,胡娘子若是不便,我到外头转转,等会儿来接妹妹们。”
胡娘子连忙朝屏风后头引了引手:“哪里,屏风后头清静,贵客坐下慢挑。”
“上回小娘子要的那种藕荷色熟丝,新到了一些,成色比上回的还匀净,还有那京城新来的绣帕与绢花,正好一起瞧瞧?”
其中一名少女看了眼顾荞,见她穿着不似店里的伙计便很快收回目光。
“若有好绸子也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我想寻些好料子给祖母做个抹额。”
顾荞见胡娘子忙不脱身,便自觉从阿满手里接过孩子,叫阿满去帮胡娘子取货。
阿满也是个机灵的,没有推辞顾荞的好意。
包好的生丝先放在柜台上,顾荞抱着孩子自去方才她们吃茶的屋子坐下。
三岁的孩子抱在怀里还有些压手,幸而这孩子不哭不闹的,一双大眼睛黑亮圆润十分讨喜。
顾荞从架上寻了只布老虎,嗷呜嗷呜地对着他逗弄一番,把孩子逗得咯咯笑。
她原以为胡娘子在外招呼客人要些时间,不想没一会儿胡娘子面带笑意从外头进来了,顾荞便知这门生意成了。
顾荞打趣她:“今日娘子好快的买卖,我这孩子还没抱热乎呢,你那生意便成了。”
胡娘子笑骂道:“好个促狭的小娘子!方才买丝,一文一文要与我算的明明白白,一丝便宜都不肯占,这会儿倒学会拿我取笑了。”
顾荞抱着孩子讨饶:“我正是知恩图报,拿了娘子的丝,吃了娘子的茶,故而帮娘子看孩子报恩呢。”
“偏你会说话。”胡娘子顺手将孩子接过,“方才那两位小娘子是东街王员外家的,恰逢祖母下月过寿,姊妹两个来买些绸子,一人做块抹额,一人做对膝裤,聊表孝心。”
“我不过替她们挑了挑料子,这买卖便成了,旁的却没看上,说来我还替你牵了条线。”
顾荞来了兴致:“哦?莫非是要定做寿菊?”
菊花又有个美称叫“延寿客”,做寿送菊花图个好意头,偏生这时节寻不到真菊花,绒花正好能补这个缺。
胡娘子摆了摆手:“顾小娘子莫怪我泼冷水。我连你那绒花见都没见过,哪敢替你打包票?我只说丝行过些日子有新货,请她们来看看。瞧不瞧得上,我可不敢保证。”
顾荞感激道:“多谢胡娘子,这话便够了。”
胡娘子都帮着把客人领进门了,剩下的就是看她的手艺能不能留住人了。
胡娘子是个爽利的性子,想着顾荞将丝包好了,又说是与村人一起来的,只怕要赶中午的牛车回去,便取了张干净的油纸把剩下大半的蜜煎金橘包了。
“这些你拿回去吃,给家里小孩做个零嘴。”
顾荞连忙拒绝:“连吃带拿的,这怎么好意思。”
胡娘子又说:“这却不是给你一个人的,还有你家小妹呢。”
顾荞心道以后与胡娘子来往的日子还多,她记下这份好以后多加回报便是,便也不再推辞。
顾荞对胡娘子说:“此前我听娘子说行里还有绢花,可否让我看看作为花样参考?”
她虽然对做绒花有些心得,保险起见还是要看下县城里流行些什么花样子。
方才她买完丝就想看下花样,只是突然来客才不便提起。
胡娘子没有推辞,只叫顾荞与她出去看。
阿满正在屏风后头整理木桌,上面一方木盘,盘底垫着青丝软垫,上头摆放着不同颜色的熟丝,还有几方绣帕,两三支绢花。
胡娘子叫住他:“把这些熟丝和绣帕收了,再取些今年卖的好些的绢花拿过来给顾娘子瞧瞧。”
阿满应了声,将该收的收了,又单独端了个木盘出来,将盘里新拿的各色花样与之前的放在一起。
最前头两支是白玉梅和雪柳。
白玉梅是由白绢裁成的五瓣梅花,中间花蕊上缀着几粒米珠,雅致素白。
雪柳也是白色细绢裁的,只是裁成细长条缕,然后再密密装簇固定在铁丝做成的骨架上,簪在头上风一吹便灵动轻颤,当真与落了雪的柳枝一样清冷孤寒。
胡娘子介绍说:“这两样元宵前后卖的最好,省城也流行这个,只剩最后几支了。”
“现下卖的最好的是春幡,再过些日子,便是桃啊杏的。”
这会儿元宵都过去许久了,顾荞好奇地看了看胡娘子说的春幡。
一支是鹅黄细绢剪成的蝴蝶小幡,边缘用朱线绣了细密的回纹。
另一支是乌金细绢剪的燕子,活灵活现,翅膀上的金线在光下微微闪烁。
顾荞心说原来春幡就是些蝴蝶与燕子之类的。
她虚心问:“那像这种春幡大约多少钱一支呢?”
胡娘子道:“这种蝴蝶小幡,便宜些,要三十文一支,那支乌金的燕子,总要四十文往上。”
“要是再要便宜的,旁的首饰铺寻些素绢春幡,几文到十几文都有。”
顾荞点点头,又看了些旁的绢花,心里算是有数了。
她手上这点丝去做寿菊简直就是一场豪赌,倒不若先做几支春幡,赚点银钱把赊丝钱还上,周转过来了再做别的大件。
顾荞看过之后便提着包好的生丝还有半包蜜煎金橘从丝行告辞了。
走出丝行,顾荞原想去铜器铺子问问铜丝,但转念一想,她现在现下身上就十八文,怕是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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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多少铜丝。
何况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精炼脱胶,把生丝练成熟丝,铜丝等过几日再来买好了。
时下生丝精炼,主要依靠草木灰与猪胰脏,草木灰好办,她还需要额外买副猪胰脏。
顾荞在街上随便问了个热心的娘子,谢过对方指路之后直奔肉铺而去。
顾荞走到肉铺前,案板上还摊着半扇猪肉,一个系着油布围裙的屠户正拿刀剔骨。
她站在摊前,叫了声:“阿叔,可有猪胰卖?”
那屠户抬头,见她是个小娘子,倒也没多打量,只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副胰脏甩在案上:“五文钱,要就拿去。”
顾荞细瞧一眼见数了五文钱,屠户便爽利拿了块干荷叶帮她把包了。
“小娘子,这胰脏腥臊,可还要买些别的肉?早晨新宰的猪!”
顾荞用另一只手接过荷叶包,礼貌婉拒:“多谢阿叔,这些尽够了,等下回再来寻阿叔买肉。”
买完猪胰,顾荞便打算去早晨牛车停靠的地方搭牛车回村。
正值上午,街上吆喝声讨价声嘈杂交织,朝食的热气与香气氤氲,顾荞走在街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除了陈家村还有附近几个村的村民出来趁早集卖些时令蔬果,荠菜、蕨芽上沾着水叶嫩翠绿。还有人面前摆着盆卖些新鲜河鱼,河鱼活泛甩尾,水珠溅的地上湿漉一片。
可惜顾荞囊中羞涩,只能看看,就是有钱,买回去陈家那么多口人,她能分到一两口都算好的。
穿过最热闹的这条街巷,顾荞忽地听到不远处爆发出一声巨响,似是什么重物被甩在地上。
她悚然一惊,下意识扭头望去,见到一群人围拢在那指指点点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顾荞犹豫片刻还是凑了过去,她身量小,一只手上又提着腥臊的猪胰,一挤过去把看热闹的县民吓得纷纷掩鼻退到一边,生怕衣服沾染了腥臊味。
顾荞成功挤进最里面,只见地上墨汁泼洒横流,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连桌子板凳都断了腿倒在一边。
在这一片狼藉中,一名青年站在那,他背对着顾荞,顾荞只看着那道身影清瘦颀长,那身洗的发白的竹青直裰衬的他真如一杆雪后新竹般。
找事的是名凶悍的彪形大汉,他眉头倒竖,上前一手揪住青年的领子引得周围惊呼一片。
“好你个酸秀才,为了赚钱哄骗我爹写什么分家文书,还敢伪造我的签押!”
“你今日不给我把那分家文书销了,我必要拿你去见官扒了你的秀才功名!”
顾荞被挤在人群中忍不住蹙眉,要真是秀才,他一个外人又分不到半分财产,何苦冒着风险伪造画押,这事一听就有猫腻。
果不其然,人群中有人小声交头接耳:“哎哟,柳秀才可怜喏,竟是摊上这种事。”
“是啊,谁不知道这田大郎平时最是蛮横不讲理,怕是对田老爹生前立的分家文书不满,便来拿柳秀才出气想要重新分田分地。”
“天哪,今日只怕柳秀才逃不脱一顿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