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说完,手脚轻快往后头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顾荞便见到一眼熟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掀开后堂的布帘走了出来。
那妇人面容素净,穿一件沉香色对襟窄袖的细绢褙子,头发梳得齐整,往后挽了个低髻,另簪了一支素银的梅花簪子。
她怀里孩子看着也白胖讨喜,一身藕荷色的小袄,手里还攥着半块咬过的米糕,一双大眼睛没在吃食上,正望着顾荞滴溜溜地转。
妇人看清顾荞的样貌,先是一怔,而后欢喜迎了上来:“恩公?你怎会在此?”
“啊呀,方才阿满说的想找我谈生意的贵客不会就是你吧?”
顾荞这才认出原来这妇人就是昨日的胡娘子,怀里抱着的便是昨日落水的孩童。
她上前两步看到孩子精神不错,笑道:“我也不知娘子在此高就,今早我随村人入城赶早集,原是想四处看看寻个生计,见到丝行雅致便厚着脸皮进来问上一问。”
胡娘子假嗔道:“这便是赶巧了,我原还等着我家官人盘账回来再一道去你家拜会,不想今日就先见了。”
不待顾荞说话,她对小伙计阿满吩咐:“阿满,你去东街那家大些的食店看看,若有那鹌鹑馉饳儿,不拘多少钱,买一串回来待客,若没有,细料馉饳儿也使得,再买一包蜜饯金橘,回来时到前面刘娘子那打一壶香饮子,要热的。”
阿满应了声便返身去拿钱。
顾荞忙道:“娘子,无需买这些个,我早上吃过了来的。”
胡娘子怀里的小郎哼唧几句,她颠了颠怀里的小郎,才道:“昨日便该要请酒设宴的,只是时间不好,你们急着回家,今日小娘子你可别再和我推辞了。”
“再者,不是还要与我谈事么,咱们坐下边吃边说。”
顾荞见推辞不过,便只好客随主便,道了句谢。
因阿满出去买吃,胡娘子担心顾不上行里生意,便叫顾荞跟她过来。
原来除了进门的丝架上放着生丝熟丝,往里拐还立着架四扇绣着缠枝莲纹的绢面屏风。
顾荞方才看到了这扇屏风,却没想到屏风后面别有一番天地:一方红木雕花矮榻上置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壶与茶碗。
丝物贵重,这里应该才是丝行接待娇客的地方,可以供女眷贵客们坐在这品茶吃着香果子慢慢挑选不被打扰。
二人到软榻上坐下,虽有屏风遮挡视线,看不到外处,但稍有动静便能听到,若有客人上门胡娘子就能第一时间出去迎客。
胡娘子坐下后长出口气,把小郎手上的米糕拿手帕垫了放到矮几上,又仔细地给他擦了擦手才把他放到矮榻上。
她歉意对顾荞道:“这小子现在调皮的很,昨日又出了那事,我不放心将他交给旁的照顾,今日便把他带来行里。”
“等过几日我家大姐儿归家,便把小郎留在家里让她照看。”
顾荞道:“原是如此。”
“我进来时看到门口挂的是程记丝行的招牌,莫非娘子夫家姓程?”
因着昨日的救命之恩,胡娘子心中对顾荞十分亲近,便也不避讳自家来历。
“不是哩,我主家姓程,光咱们这县里就有两处庄子是他家的,我夫家替他管着其中一处,我因识得几个字,便也在这丝行里帮衬些。”
“我方才说我家官人去盘账,就是去庄子上盘,因这庄子专种桑养蚕,趁着春蚕未起,正好把去年的账结一结。”
顾荞略一思索,便懂了,这丝行属于是三向经营。
收来的散丝简单处理后直接生丝散卖。
庄子上桑户养的蚕丝精心处理染色成精品熟丝。
另外就是卖贵重些的丝物小件成品了,如阿满方才说的丝帕之类的。
不得不说,这样上中下的丝物生意都能顾上,也难怪叫丝行了。
两个人叙了会儿子话,便听到门口有人快步走近。
胡娘子起身出去一看,原是阿满回来了。
阿满一手提着个上下两层的木食盒,另一手提着个粗瓷执壶:“胡娘子,我回来了。”
胡娘子叮嘱道:“送到后头去,免得外头全是味,等下客人生恼。”
阿满“诶”地应了一声,两手满满当当往后头去了。
待阿满从里头出来守店,胡娘子便抱起小郎带着顾荞去丝行里间。
里头是间单独的屋子,简单朴素,应是胡娘子平日休息用的。
进门一张红木桌并两张椅子,再往里又是一张素净的屏风隔开看不真切。
顾荞收回目光,顺着香味落到桌上。
一碟子鹌鹑馉饳儿,一颗大约拇指大,捏成元宝模样,炸的金黄香脆鼓鼓胀胀,才出锅不久还在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另外一碟蜜煎金橘,每一颗金橘都被从中打刀划作五瓣,翻开成小莲花的形状,橘皮更是被蜜渍得如琥珀一般透亮软糯。
胡娘子将小郎放下,从食盒里抽出张油纸用手托着,取了双干净筷子麻利地一样夹了两个。
她不好意思道:“顾小娘子可否帮我看下小郎,我送些吃食给阿满去。”
顾荞自然没有不应的。
胡娘子快去快回,回来后先提起香饮子一人倒上一杯,又把小郎抱到怀里,夹了个金橘撕了一瓣让他拿着咂摸些甜味。
“娘子先尝尝这紫苏饮子,这家还加了些陈皮冰糖熬的。”
顾荞拿起杯子轻抿一口,回味辛中带甘,入喉暖融舒展,不觉便喝了一杯下肚。
二人吃将片刻,胡娘子方问道:“小娘子之前让阿满通传的绒花,不知可有实物让我看看?”
顾荞面露难色:“正是没有呢,绒花需得上好的蚕丝手作,我原是想与娘子商谈可否订契,先赊些蚕丝给我。”
“待我做出成品,娘子若觉得可以便放些到行里卖了抵钱,若看不上,我便自己想办法卖了再来还蚕丝钱。”
胡娘子听完,将手中筷子放下,她沉吟片刻道:“我们丝行向来没有这般的先例。”
顾荞也知道,她既无担保,又没成品,两手空空跑来赊账,要不是恰好碰到的是胡娘子,只怕舌绽莲花也要被赶出去。
她原本也没报什么期望,想的是若是可以,便赊些一点蚕丝做些绒花试试,若是不行,就另外在城里找找旁的她能做的事赚些银钱再来买蚕丝。
顾荞没有失望,顺势递上台阶:“让胡娘子为难了,此事不行便罢,是我不晓事。”
胡娘子无奈一笑:“我还没说完呢,小娘子急甚。”
“丝行是没有先例的,但是我可以自己买下给你。”
“你大约需要熟丝几两?”
顾荞一愣,下意识道:“这如何使得。”
胡娘子这意思是要自己出钱买丝给她啊。
“这如何使不得,若是换个人我必不会答应,但是顾小娘子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
“况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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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家买丝,记账本就可以便宜五文。”
也就是说,原本六十五文一两的生丝,胡娘子买只要六十文。
顾荞无法拒绝胡娘子的好意,她心中盘算一番,对胡娘子道:“那我便赊六两生丝吧。”
“我与你订契,除了蚕丝钱,再多加两分利,便是绒花不赚钱,我也会按约还钱。”
胡娘子连忙说:“不必订契,这些丝算我送给小娘子的。”
“你救了我家三郎,如何能收你的银钱。”
顾荞并非挟恩图报之辈,连吃带拿反倒让她心里不安。
她道:“娘子不必说了,若不要利,我便不赊了,我自去想办法赚到钱再来买。”
胡娘子没想到白送的蚕丝顾荞竟然不要,对她好感又再上一个台阶,暗下决心改日与夫君上门拜访,备礼必要再厚上三分才是。
要不是昨日陈家父女仗义出手,她今日还能坐在这闲逸喝着饮子?只怕家里早都天崩地裂了。
胡娘子低头看了看幼子,又道:“那契就不必订了,既要花钱找秀才,况且签那些个反倒伤了感情。”
“我说信得过娘子便是信得过,娘子再与我生份我便要恼了。”
顾荞便也不再强求,她确实没钱找秀才了。
二人说完,胡娘子便牵上小郎与顾荞到丝行挑丝。
顾荞直奔挂着生丝的丝架,捻起一束白色蚕丝细看。
若要挑丝,先看色泽是否匀净,再上手摸上一摸,发硬发黏的便不能要,柔顺丝滑是为上佳。
胡娘子在旁原还想帮着挑丝,免得顾荞吃亏。
没想到顾荞娴熟老练不一会儿就挑好架上六束白丝。
她再一看顾荞挑出的六束蚕丝不由大吃一惊。
这生丝架子上挂的生丝都是去岁农家散收来的,因着都是陈丝,便一并放在一起。
但蚕丝质量也有好有坏。
头蚕也就是春蚕,吃的是春天新发的桑叶,吐出来的蚕丝光而韧。
而秋蚕吃的桑叶叶质更差,加上天气炎热,蚕的体质不如春蚕,吐出来的丝相对来说光泽更暗淡,质地松散。
顾荞仅是光过手和眼睛看,挑的六束都是上好的头蚕丝。
这眼光毒辣程度便是与她这做了十几年的丝行管事相比也不相上下了。
胡娘子心中暗自称奇,一边对顾荞说的绒花又期待了几分。
这挑丝的水平,便可看出顾荞绝对不是什么花架子,不是常年接触蚕丝的人又如何能分辨出蚕丝好坏?
但看着六束白丝,胡娘子还是纳闷问顾荞:“顾小娘子不是要扎那绒花吗?”
“我虽没见过绒花,却也知道这花儿朵儿的,没点鲜亮颜色如何能讨人喜欢?”
“不若取三两不同颜色的熟丝吧。”
顾荞连连摇头。
生丝脱胶后方为熟丝,十两生丝脱胶后才有七到八两熟丝。
她说是要六两生丝,实则等回家处理完脱胶后,到手大约只剩五两。
但相较买三两熟丝,差不多相同的价钱,生丝能多得二两,还是生丝划算。
自己回家脱胶染色虽然麻烦,但实惠啊。
染了色的熟丝,兜里只有十八文的顾荞现在是想都不敢想。
胡娘子见劝不动便也不再劝,阿满过来帮她把六两生丝包好。
顾荞才提了油纸包,扭头便见一男二女步入丝行,原是丝行有客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