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中,厅堂宽阔,数盏烛台将满室照得通明如昼。

    两边坐满了人,约莫二十来位,衣着体面,簪环齐整,容貌有相似,皆为梁氏宗亲族姥。

    可她们个个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杯盏,像在数碗沿上的花纹,一声不吭。

    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连烛火都跳得小心翼翼。

    “诸位,为何不说话啊?”

    正座之上,坐着一个看着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人,面色苍白,颧骨上浮着一层病态的薄红,目光沉静如井。

    正是梁家主君,梁徽。

    她穿一身暗蓝色的常服,没什么繁复的花样,可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低头战战兢兢。

    她的左侧,坐着多日不见的楚姮。

    五皇子倒是自在得很,正端着青瓷酒杯,悠闲地往唇边送。

    可她案前赫然横放着一把出鞘的利剑。

    案头之下,大堂之中,跪着一个人。

    梁洛的表姨母,双手缚在身后,发髻已经被打散,额角有血迹滑落,面色灰白,强行为自己辩解。

    “残害族人,梁砺!你可知罪!”梁徽冷声打断了她的话,高声质问。

    梁砺浑身一颤,膝行几步朝前扑去,仰着头看向梁徽“阿姊!我真的是去救洛儿的啊!冤枉啊阿姊,我没有指使人去抓洛儿!他也是我的侄儿,我怎么舍得下狠心!”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喉头滚动着。

    “你舍不下心?”梁徽一字一顿的接住了她的话“那就是有人舍得下心了?”

    她横扫一圈,在几处略微停顿。

    “是你?”

    被看着的人惊得身都弓了起来,结结巴巴的说“不是……不是……”

    “还是你?”

    “阿姊冤枉啊!”那人连忙躬身趴跪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就在她脸色愈发阴沉时,忽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郡君回来了!”

    像湖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下方坐的宗亲猛的抬头,互相瞧了瞧,又看看坐在上方的二人,更是坐立难安。

    姥天啊!来了个皇子还不够还要来个郡君?!

    没见过这么参和别人家事的!

    梁徽闻言侧头看向楚姮,却见她面上也有几分惊讶,短短几息又笑道。“到比我预料的要早。”

    侍从急步穿过人群,俯身在梁徽耳边低语了几句,梁徽听罢,眉头微微一动,那位姓姜的女君也一起来了?

    “那都请上来吧,”梁徽沉声道,心中多了一丝考量,叮嘱道“不可怠慢”

    洛儿遭此大难,当娘的自然心疼。

    她病了许久,心知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此次回祖地便是为了他后日做打算。

    本想托付族中

    如今看来……不堪托付啊。

    梁徽心中恼怒,若非殿下恰好到此,洛儿……丧子之痛历历在目,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楚姮见老师动了怒气,连忙温声安抚。

    “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如今有我来了,必不会让肖小得手。”她低了低声“我与阿洛也是自小的情意,我视他如弟,日后必不会坐视不理。”

    梁徽点点头,颤抖着手撑住额角,叹了口气。

    “还好有殿下在,是我之幸也是洛儿之幸。”

    楚姮笑道:“无论如何我都保他觅得良人,护他余生平安”

    梁徽张了张嘴,复又叹了口气,

    洛儿自小心悦五皇子殿下,她如何不知。

    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如今不比当初,梁徽打定主意要断了他的念想。

    想着殿下与她提起过的姜娪,虽然出现的太巧,且身份不明。

    但既然入了殿下的眼……

    不等她细想

    门帘掀开了,楚昀先进来,双手交合端端正正地朝梁徽行了一个学生礼,口中带着尊敬称道“学生楚昀见过梁师。”

    梁徽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微微欠身还礼“我已致仕,只是区区一老妪,当不得郡君如此大礼。”

    楚昀笑了笑,又转身朝楚姮行了一礼。两人视线交错片刻,三人的都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后。

    姜娪站在楚昀身后半步的地方,她穿着那身青灰色长衫,干净利落,没什么多余的缀饰,虽然矮了些,但肩背笔直,整个人修长白皙。

    她上前两步,双手交叠于胸前,腰背微躬,端端正正,这套礼还是半路上楚昀教她的,与前世不同

    “晚辈姜娪,见过梁姥。”

    梁徽目光在她身上顿住,眼神亮了亮不自觉满意的点点头,眉目清朗,气质斐然,虽然瘦弱了些,也不打紧。

    梁徽微微颔首,语气和缓了几分“殿下说英勇出少年,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姜娪直起身,暗中瞥了一眼楚姮迎着梁徽的目光,不卑不亢。

    “殿下谬赞”

    余光将宴会中众人收入眼底,姜娪心下顿时清楚这是个什么局面。

    拉她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阿姊!”梁砺猛得抬头紧紧的盯着梁徽“今日召集宗族是为梁氏族务!如今宗亲在此!为何要请外人入场!是来看我们梁家的笑话的吗!”

    宗亲们偷偷交换着眼神,目光细密的落在中央的姜娪身上。

    是啊,皇子郡君就算了,她又是个什么身份?凭什么来参和别人的家事?

    “笑话?”梁徽气笑了“手足相残,闹的满城皆知,看笑话何需进梁家!站外头就不能笑了?”

    “来人,在备两副席面上来”梁徽挥手在临近她的地方加了两副席面“今日情急,委屈郡君多多包涵。”

    楚昀颔首,带着姜娪入席。

    两人并排而坐,姜娪终于有机会问她。

    “郡君到底要干什么?”

    “看热闹咯。”楚昀头也不回,完全不把周围窥探的视线当回事。

    梁徽已经有些累了,瞥了一眼堂中跪着的梁砺,说出了自己的决断。

    “今日恰逢殿下在此,也算有人见证”梁徽直直的看着底下的梁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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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梁家,绝不能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里,乱我族清名,我欲为我儿招赘,各位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连都楚姮眉头一挑,目光不留痕迹的扫过姜娪。

    这……有点在她意料之外。

    “什……什么?”

    “招赘?”

    宗亲族姥,年轻的后生都满脸震惊的面面相觑,可顾忌堂中还坐着皇子,不敢高声喧哗。

    “……这……这不可啊!这血脉不就乱了?!”

    “成何体统!这……”

    “这……非小事,可容后在议……”有人起身提议。

    “我意已决”梁徽摇头。

    梁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从地上直起了腰,跪在那里,看看坐在梁徽左侧的楚姮,又看看楚昀,再看着姜娪,想着在林中所见,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咬牙道:“阿姊!你非要一意孤行吗!”

    梁徽眯了眯眼,声音愈发危险“我一意孤行?究竟是谁在得寸进尺!”

    梁砺的视线从楚姮楚昀身上滑过,最后落在姜娪身上,她盯着姜娪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为攀附天家势力,献族求荣!连祖宗血脉都不顾了!皇子竟以势压人!随便找个什么劳什子就想来窃取我梁家!”梁砺疯了似的大骂起来,四周的宗亲顿时惊悚的看着她。

    “梁徽,你要弃家族百年积累于不顾吗!”

    “梁砺!”梁徽猛地拍案而起,可梁砺已经破罐子破摔,她挣扎着站起身,对着上首的楚姮破口大骂。

    “堂堂以皇子把手伸到别人家血脉里搅浑水!哪见得半点天家威仪!我梁家是没人了吗?还是一个个都没长肚子,承不了嗣!如今竟被逼得要找外人的地步!”

    她声音越拔越高,有人连忙扑上去捂她的嘴。

    “干什么!滚开!我就要说!什么香的臭的都往我家塞!断的不是你家的苗子,你不心疼!皇子便可如此横行霸道、嚯嚯百姓?”

    “来日!来日!我必上京登闻我要让陛下评评理!让朝上诸位大人评评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数十个人都压不住她。

    “拖下去!”梁徽颤抖着手指,一时间血气上涌,眼前一阵发黑,见她们还愣着猛的一拍桌子“还不快动手!”

    众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的动了起来。

    天娘嘞,这是能说的吗!

    梁砺被摁住嘴拖了出去,呜咽声渐远,终于消失在廊外的夜色里。

    梁徽强忍晕眩,连忙转头看向左侧,楚姮已经拂袖而去,椅上空空荡荡。

    “殿下……殿下!”梁徽撑着案沿想要起身追出去,膝下一软,被旁边的侍从连忙扶住,强撑着身子还是追了出去。

    姜娪看向身旁的楚昀,挑挑眉。

    “郡君让我来就是看这个?”

    楚昀玩味的笑了笑,起身离席扬长而去。

    姜娪靠着柱子,看着满室狼藉,望着楚姮拂袖而去的背影,心中冷了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