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樱花季,我在放春假的时候被派遣前往埼玉县祓除咒灵。

    在两天之内,我祓除了多只二级以上的咒灵,包括“稻田里白色的人影”“狭山水井里的女鬼”“地铁玻璃多出的人影”“宠物诱杀事件”等。

    在完成任务后,我前往公园赏樱。

    此时正是傍晚,天空是即将由蓝转黑的时刻,是颜色处于两者之间的蓝调时刻。

    今年的樱花开的茂盛,一簇一簇地饱满。我旁边路过一位拄着拐杖的老爷爷,头发花白,戴着银边眼镜,微微仰着头,嘴里感叹:“綺麗やなあ、桜ちゃん。”

    (真美啊,樱酱)

    老爷爷声音抑扬,起调略高,后悠然落下,有点像关西人。

    我应和他:“是啊,今年樱花开的很灿烂,很漂亮。”

    老爷爷惊讶了一下,笑眯眯地和我一起继续前行,问我也是一个人吗。

    没走多久,我们就到了铺着红色毛毡的高台坐席,大家悠闲地谈笑,在点着灯笼的樱花树下吃着美食喝着酒水,旁边是一条街的小吃摊。

    今晚有风,偶尔错落樱花,如雪地飘飘然落在小桌上,有人就着落在杯子里的樱,就这样端着酒杯酌饮,喝下辉夜姬虚幻华美的爱恋。

    我没有提前订桌,打算就这样边走边吃,老爷爷邀请我和他一起坐上红色的高台,我也没拒绝。

    我买了食物带到座位上,老爷爷已经把自己的酒杯摆好了,我在他的对面摆上了一杯盐渍樱花气泡水。

    我们聊着天,他说他从大阪过来拜访友人的,但是友人身体不好,只好自己一个人来了,毕竟良辰美景不可辜负。他说他美丽的妻子去年的时候去世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一起赏樱喝酒,现在稍微感觉有点寂寞。

    我说我父母已经去世了,还好有好心人收养了我,让他不要落寞,妻子永远活在他的心中。

    他听说我父母没了后立马露出些许忧伤的表情,但看到我大口大口吃东西后便转为了欣慰,夸我坚强勇敢,陷入回忆片刻,说他的妻子也很坚韧。

    我把我的食物和他一起分享,小小的台子都被我占满了,他自带的酒杯只占了小小一部分,他也没说我,端着酒杯眺望着我身后的夜樱,耳朵听着众人语调轻松地讲着自己或好或坏的故事。

    咒术师五感敏锐,我听的清楚纷杂,不知道这位白了头的老爷爷又在听什么。

    我说我要去买新的食物,从兜里掏出垃圾袋把垃圾装好,老爷爷嚼着樱饼,说我胃口真好,这个绝对没有带贬义,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很能吃,可现在身体老了好多东西不好消化也吃不了太多了。

    我说现在吃也不晚,慢慢嚼就好了,要像今晚的樱花一样活的灿烂。他乐呵呵地笑着说是。

    其实来到这里的,都是在赏樱聊天,像我们这种才是有点奇怪的,哪有人是猛吃的,哪有人是一个人来的。

    我端着烤鸡皮、鸡肝、鸡腿,站在炸肉饼的摊子前等待。

    忽而。

    就像一阵有意识的风拂过,我下意识地转头。

    在人来人往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健硕挺拔的,他的身旁立着一位娇小的女性,头发俏皮支棱着,对着他说话的时候活泼元气,浸泡在一湾春水里,眉眼含笑的样子很动人,是任何人见了都知道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

    他护着那个侧脸柔和的女子,也许那一眼带着警告,但他记得住我的脸吗?明明只见过一面,他说过不擅长记住男性的脸和名字,这一眼如同被触碰领地的、守护着自己在意之人的野性黑豹,不允许任何人觊觎自己的幸福,他在暮垂的天空下危险地蛰伏着,藏在丛林里的爪子依旧锋利,两只眼睛如同鬼火,对待身旁的女子却净是溢散的柔光,沉默克制地泄露一点,只对那位美好女子袒露着柔软的腹部。

    我并没有被吓到,反倒觉得他多了不同,这种杀气并没有因为他带着未消散温情的眼眸减弱半分,反而比起以前更加不可侵犯,有什么浇灌着他,令他的杀气都带上了莫名的韵味。

    是甚尔啊。

    他嘴角的疤都因为淡淡的笑容快融化在夜樱的美景里了。

    他很幸福,此时此刻。

    我确信着。

    “客人,您的炸肉饼好了。”

    我把头正过来,接过肉饼,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愉悦了几分。

    “谢谢老板!”

    我回到高台座,和老爷爷分享着食物,对他说我遇见了熟人,他看起来很幸福。原来看着别人幸福的时候,自己也会幸福。感觉整颗心都泡在了酒杯里,软绵绵的。

    老爷爷笑了起来,说他看见美好的事物的时候也常常和我有一样的感觉。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我和他的合照,也拍下了周围映着樱灯的美景,发给了手机里的联系人。

    这晚过后,我便继续向东,来到了宫城。

    釜房湖原是古村落淹没区,湖边有这么一个传说——深夜会有水雾凝成的人形喊你的名字,若应答,湖面便会伸出手脚把你拖入水底。

    若是真的怪谈,不答应就好了,可这是咒灵作祟,答应与不答应其实结局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就是了。

    有时候我真是感叹人们如针般的纤细脆弱敏感,或许就是因为这种特质才老是创造出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片土地素来有着八百万神明的说法,我倒觉得咒灵与这个缥缈的虚指一样,数量都不相上下了,只是一个诞生于崇敬,一个诞生于恐惧。

    但崇敬是否也包含了恐惧呢,这样一想,两者的逻辑倒是有相通之处了。

    打完咒灵后,我又继续去看樱花了。

    比起咒灵,樱花好看多了。

    我走到一颗树下抬了抬手,把其上说着“担忧”的低级咒灵给灭了,现在是真的好看了。

    我走到摊子前除了觅食,还拍了关于仙台美食的照片发给了五条悟。

    萩之月、毛豆泥麻薯、竹叶鱼糕、炭烤牛舌、支仓烧、喜久福、红莲煎饼。

    我跟五条悟说这个喜久福和毛豆泥麻薯说不定你会喜欢。他说我拍的都好美味,他都想吃。

    我说好可惜,如果悟酱变成小娃娃被我揣在口袋里就都能吃到了。他说我是不是传说中的病娇控外加有喜欢收集卡哇伊的癖好。

    我说悟酱可是云上之人,我哪有这样的想法。他坚定说我就是不正常。

    真奇怪,明明只是在说美食,为什么扯到了我的精神问题。

    我把手机放好,去吃了中华凉面,还有用小海鱼熬汤底,放入麻薯、水芹、冻豆腐、鱼糕等的仙台杂煮,还去吃了黑毛和牛的铁板烧。

    依照某需求理论的说法,食欲属于最底层的生理需求,人若是受饥饿驱使,更高的尊严、理想,都可以暂时被搁置一旁。

    我认为,吃饱饭果然是一切的基础。

    我吃着凉面的时候,想着夏油杰会喜欢吗,但这个时间点已经叫不了他出来了,或许他现在正在同家里的亲人一起度过美好的一天,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毕竟比起吃咒灵玉,他的舌头肯定更愿意吃点好的。

    吃完饭后,我计划去看哈利波特的电影。

    影院门口也站着樱花树。

    比起哈利波特的魔法,更先击中我的,是粉色柔光下亭亭而立的一位女子。

    【愿于烂漫樱花之下,迎我生命终局,就在二月满月的春夜里。】

    生与死之间,她穿戴着一件艳美凄绝的皮囊,细细的脖颈上,让人怀疑能看到她掩埋在皮肉下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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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筋,支连着脑袋,托起一颗头颅。

    肤色本应如血色褪尽余留的苍白,却被樱花衬的回到人间。头发乌黑地长出,短而恰当地从下颌攀爬至颅顶。

    形状姣好的弯眉下,一双眼睛睫毛浓密,黑是黑白是白,只靠嘴唇上鲜红色的唇脂漆以鲜活。

    幽深的眼眸,不细看,只觉得温和娴静,偶尔闪过的冷漠,也只是灯光的折射。

    椰酱催促着我赶紧上前。

    我不着急,先是买了票,再走到她的面前。

    日本女生素来爱留刘海,我扫了眼她的额头,想着如果她在学校,这样的疤痕,足以让她备受歧视吧,女生们多在乎自己的脸啊。

    俗世中,漂亮的脸蛋是打出去的第一张牌。

    可她却就这样露出来了,大大方方地,没有自卑与负面的情绪,内核稳定到即使地震也晃不动般。

    她注意到我,嘴角扬起微笑,漫不经意地细细切割着,藏着蜜里的刀。

    我先开口了:“美丽的女士,夜风寒冷,月色很美,樱花妖娆易逝,我有幸能请你去牛郎店喝一杯吗?”

    她适当地露出诧异,挽了挽耳边被微风刮起的发丝,露出一只耳朵。

    “不好意思,我正在等我的丈夫,仙台的牛郎店很少呢,不适合我去,”她注视着我,局促中带着我分不清属于哪方面的羞涩,却又格外端庄,“而且,我最近和丈夫在备孕,酒的话……”

    我的身高,在疯长,几乎能把她整个人影筐入眼眶。对于她的拒绝与未说完却意义分明的话,毫不意外,但也没有气馁尴尬。

    我做出失落的表情,眉毛下压,“这样吗,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小姐您这么年轻就结婚了,您与丈夫之间的关系真好呢,看来是我唐突了,没想到遇到的美人却已经心有所属了。”

    她正要开口,脖颈间突然围上了一条红色的围巾,我顺着为她披上围巾的大手看过去。

    是一位戴着眼镜的粉发男人,面容干净,棱角分明,嘴角含着笑,笑意不达眼底,大手一下一下地将围巾圈在妻子的脖颈上。

    “香织,怎么又忘带围巾了。”

    他揽着她,戴着婚戒的手指轻轻搭在妻子的臂膀上,两人靠的很近,妻子却被我捕捉到僵硬了一瞬的表情,仅仅如同眨眼的一瞬,她便挨着丈夫露出温柔的笑。

    “抱歉,仁,我只是怕你等久了。”

    被叫做仁的男子,无奈地低头看了妻子一眼,镜片折射下我看不清他所有的情绪,只知道他从唇线边缘吐出无奈的叹息,声音磁性地说担心她的身体,应该让他来接的。

    说罢,他的目光从妻子的身上短暂离开,分给了我不留温情只余疏离客气的温和,“你是?”

    她说:“只是一个问路的孩子罢了。”

    他说:“原来是这样啊,你要去哪里呢?”

    “我已经找到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揽着妻子一起进了电影院。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不期然觉得他们之间有种怪异的扭曲,不自然但又靠的很近,像两颗同极相斥却偏偏严丝合缝的磁铁。

    啊,被讨厌了呢,被客气的讨厌了。

    这位男子,就像潮湿角落里生长的俊美苔藓,发狂地汲取湿度与氧气,只需要一点点的光,不能暴晒,不能缺光,要么枯黄而死,要么发白衰败,却又只能那样生长,哪怕受到一点委屈也不会就此放弃,攀附着腐朽腐烂的倒木枯叶,哪怕依靠假根也要永远纠缠在一起。

    椰酱说我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们,他们明明是一对再恩爱不过的夫妻了。

    我说他是一层病态而诡谲的、不怕被泡烂的潮腻苔藓。是披着贤者外衣的昧徒,幽静地走进包容着神父的教堂里,晦暗地跪在告解室里宣誓自己绝对阴湿疯狂的忠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