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次日,崔攸宜按制着命妇朝服,化素雅朝妆,入宫谢恩。
仪仗行至承天门外,长史上前递入宫门符帖、册籍,交由内侍核验。
不多时,内侍传召:“新册边北郡王妃,入内觐见。”
殿内,崔攸宜行拜礼,有一名内侍上前,传口敕:“官家不坐殿,免朝觐。所赐物已付内库,王妃可遣人领受。”
听官家没有私下召见的意思,崔攸宜欲起身告退。
内侍手抖了抖敕纸,继续传口敕:“官家另言,边北郡王萧景行,为国戍边、身负重伤,特命郡王移驻宫中养伤,太医院御医轮值侍奉,也好叫官家安心。”
崔攸宜不敢动作,在脑中疯狂思量。
此事应找郡王府的长史,怎么轮到她一个新妇拿主意?
而且让藩王入宫养伤,如此敏感的要事,竟然与普通赏赐的口敕一并,由同一个内侍在殿里说出。
她才入郡王府,府中内情一概不知。萧景行可以入宫休养,但绝不能由她点头应允、送他入宫。眼下,她只能赌一把,赌这不是诏令。
“王妃?”内侍出言催促。
崔攸宜只能先叩首应答:“臣妇谢陛下隆恩。”
转瞬,崔攸宜的神色从肃穆变得悲悯,眼中也含了泪花,声音故作沉哑:“只是,郡王伤势沉重,不易轻易挪动。”
她举止表现无措,又讪讪行了一礼,道:“况且臣妇昨日才嫁入郡王府,府中上下尚未安顿妥当。眼下若是仓促移宫,途中颠簸惊扰,误了郡王伤势,臣妇万死难辞其咎。”
言罢,崔攸宜再行拜礼:“此事重大,臣妇不敢擅决,需面禀陛下,烦请公公代为启奏。”
“这,王妃……可为难我了。”内侍眯起眼细细打量她。
殿内,另有一名内侍转身离殿。
没得到明确的结果,崔攸宜心里惴惴不安。
片刻,离殿的内侍折返,朝崔攸宜笑道:“官家不见,言道既然如此,王妃可要多多上心。”
“臣妇省得。”
见赌对了,她稍稍安心,再拜起身。
出殿时,她只感觉步子迈出去轻飘飘。到殿外,风一吹,才觉出自己额头和后背全是汗。她不敢有大动作,取出帕子,轻按额角两下。
待上了马车,崔攸宜才敢将入宫之事简要说给长史。
一行人回府,长史引着她穿过回廊,行至郡王府深处,一处格外清幽的独院。
床榻之上,萧景行安然卧躺。
初次见面,她打量萧景行,还以为他是粗犷魁梧、一身悍气的武夫模样。
没想到眉眼清隽、骨相俊朗,纵使闭目不醒,带着几分枯淡病白,也难掩卓然风姿。
值守的御医准备退离,见崔攸宜入内,止步躬身:“臣参见王妃。”
她收回思绪,开口询问:“殿下的伤势如何?可有好转?”
御医回话:“殿下损耗已极,药力能施的,臣已然尽数施为,此后能否转醒,全凭殿下本命元气。”
御医行事素来谨慎,惯留三分余地,眼下这话的意思,是医药手段已经到头,只能靠病人自己。
世人皆言萧景行杀业深重,名声不堪。可他与麾下将士戍守边北,捍卫疆土。崔攸宜安居于此,也深知受他庇护,纵使私心难消,也不免心生唏嘘。
“有劳御医尽心诊治,费心看护。”她掩下心中的轻松,面带担忧,不吝给出赏赐。
“臣分内之责。”御医躬身应下,随即拱手请退,“臣暂且退下,按时再来复诊换药。”
言罢,御医与长史飞快地对视一眼。
长史本意是让崔攸宜这个新王妃见一面殿下,免得她生疑。
他上前一步,语气委婉:“王妃仁慈,心系殿下,只是殿下如今需得静养,不宜有人久留。”
“长史所言极是。”崔攸宜听懂言外之意,退出院落。
她在院外又道:“殿下重伤未醒,我心中不安,听闻城南大慈恩寺灵验,我想明日备上香火,前去祈福,为殿下求个平安。”
“王妃一片诚心,属下定当安排妥当,派人护送王妃前去。”
“不必动用仪仗,轻行便可。”
待崔攸宜走后,长史转身入院,见萧景行已经起身。
“王妃怎么说?”
长史回禀:“王妃拒了入宫的旨意,理由是殿下伤势不宜挪动。另外,王妃明日要去大慈恩寺祈福。”
“跟着,看看她要做什么。”
“是。”
崔攸宜出府,是要去看看彩云堂的生意。
既然萧景行命不久矣,为了她日后守寡安稳富足,得更用心经营彩云堂。
次日,崔攸宜带着几个侍女,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出府。车驾先去大慈恩寺,在山门处上了一炷香,捐了香火钱,又听住持念了一段平安经,做足样子。
日中开市,马车便从寺庙侧门驶出,往东市的彩云堂去。
彩云堂的管事正愁眉苦脸,见宜湄进来,连忙迎上前:“姑娘,出大事了。”
穿过铺子,崔攸宜进了彩云堂的后院,摘下帷帽,冷静道:“慢慢说。”
“东家?!”管事急得额头冒汗,语速很快:“我原本以为,凝素斋只偷学咱们彩笺的样子,仿个皮毛罢了。但现在开始挖制笺纸的工人了!”
宜湄着急:“那工艺岂不是泄露了?”
“倒也没有。”管事摇头,“东家当初定下的规矩,染色只管染色,刷底只管刷底,就是挖去了染色工人,凝素斋也做不出咱这样不洇墨的纸。”
“接着说。”
“我急得是,那凝素斋放话给货商,说谁要是敢向彩云堂供货,就是和它过不去。”
凝素斋先低价抢客,再挖工人偷工艺,最后切断她们的货源,如此嚣张,是想把彩云堂挤出市场。
崔攸宜略一思忖,出言:“彩云堂现在的存货有多少?”
“现在库里囤的纸料,最多能撑半个月。”
“嗯,那凝素斋的东家是谁?行事如此肆意?”
“是检校水部郎中、知漕运巡院事的夫人柳氏。其夫是五品,有实权,长安水运漕道、漕舟货引,都归他管,想扣船封货只用句话,所以那些货商不敢跟柳氏对着干。”
难怪柳氏如此有底气,崔攸宜拿过帷帽,站起身。
“走,我们去凝素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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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东市是长安最繁华的商贾之地,车马辐辏,商铺林立。凝素斋便开在东市,三间大门面,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名家题写的匾额。
城东多公卿、勋贵宅邸,东市便以各地运来的高档货为主,客源多为士大夫、官宦世家。所以里头的伙计个个衣着光鲜,比寻常铺子的掌柜体面。
崔攸宜带着宜湄进去,只说是来选彩笺的客人。
凝素斋内陈列着各色彩笺,五颜六色,不管好看不好看全都摆上,很是唬人。
只是拿在手上一摸,再细看,彩笺染色斑驳,纸张薄厚不均。
两人正看着,一位穿着华贵的妇人出现,她三十上下,头戴赤金镶珠钗,眉眼间有几分傲气。她见崔攸宜衣着不俗,上前笑着:“这位夫人也是来选彩笺的?”
“是呢,我刚去过彩云堂,听说凝素斋的彩笺也好,便过来看看。”
柳氏伪装成同样来购彩笺的妇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也不避讳:“夫人眼光好,听说连公主殿下办诗宴,也特意选了凝素斋的彩笺,供文人墨客题诗呢。”
“那彩云堂,小门小户,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崔攸宜没再应话,而是扫视一圈凝素斋,见除了彩笺,还有各种文房用具,便随口问了几句价格,带着宜湄离开了。
“这凝素斋太嚣张了!”
马车内,崔攸宜听她抱怨,自己则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流,十分愉悦。
此次前往凝素斋,反倒给她启发。
凝素斋打的主意,是想借公主的名头,用声势压垮彩云堂。
“凝素斋能借公主之势,我们未必不能。”崔攸宜缓缓开口,“凝素斋供诗宴用纸,我们就更高一层,做权贵用的纸。”
“权贵专属的纸?”
“长安的贵女、士族夫人,谁没有自己的别号?若是彩云堂,专为这些权贵定制独一份的信笺、诗笺呢?”
“那岂不是风光!”宜湄兴奋起身,被棚顶磕了脑袋,来不及喊痛,她又想到,“公主诗宴上,宾客集体作诗,自然要用凝素斋备好的彩笺。”
“但宾客相互酬答、传笺题句,或是宴后书信往来、私存小诗之时,就没这个限制了。”
“若是能当众取出独属于自己的笺纸,且笺纸的颜色、纹样、香气全都随自己心意定制,这不正是彰显品味与身份的最好物件?”
“这般在闺阁中口耳相传的分量,比凝素斋供多少次诗宴管用。”
凝素斋想借公主诗宴扬名,是想用虚浮名气,掩盖笺纸本身品质上的短板。
而她现在身为王妃,若能亲赴公主诗宴,用彩云堂的笺纸,不必当众开口,旁人只要见笺纸雅致,书写好看,她再提上几句,自然也能扬名。
往后深耕士族权贵圈层,走高端私定的路子,做独一份的定制笺纸,那银子来得才快。
宜湄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马车驶回郡王府,宜湄跳下车,拉着崔攸宜快步入院,准备先让姑娘拟定出章程。
没想到,院外有一名小厮守着,见到两人,便跌跌撞撞跑过来,神色又惊又喜。
他草草行礼,高声道:“王妃!殿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