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在古代割韭菜 > 1. 取权
    文德二十六年,孟夏四月。

    长安双柳巷内,走进一名身着豆青色交领短衫的俏丽女子,瞧她髻边簪着的珠花便知,是主子跟前得脸的贴身侍女。

    国公府的两个守门小厮望见这侍女,一个往府内走去,一个上前作势接过她手里的竹篮:“宜湄姐姐,我替你提着。”

    “哎!”宜湄抬手将竹篮举起,“这是七姑娘的糕点。”

    “姐姐吩咐我去就行,还亲自跑一趟。”

    宜湄含笑:“你怎么忽然殷勤起来了?”

    “这不是七姑娘要跃上枝头做凤……”

    “哎,瞧我这张嘴,本来就是凤凰。”小厮见宜湄脸上的笑意僵住,赶紧用掌心轻拍自己的脸,又讪讪找补:“七姑娘是要当王妃的人了,姐姐别不高兴。”

    听见“王妃”两字,宜湄皱眉嗔道:“还没完婚,你瞎喊什么?”

    “姐姐反应怎么这么大?官家赐婚,将咱七姑娘许配给边北郡王萧景行为正妃,这不板上钉钉的事儿吗?”

    小厮笑笑,又道:“虽说现在长安人尽皆知,郡王重伤垂危、昏迷半月仍然不醒,御医断言其命不久矣。但七姑娘的身份放在那儿,先乐吧。”

    “你!”宜湄一跺脚,上手打他,“难怪还在守门,你懂什么?”

    “怎么不懂,我守国公府的角门,郡王守大嵩北边的国门儿!”那小厮来了劲儿,模仿着挥刀劈砍的架势,唾沫星子飞溅出来,“郡王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若不是他拼死戍守,我们哪能这般安稳?”

    宜湄不愿与他多掰扯,胡乱掏出几个钱让他滚去吃酒,想用钱封嘴巴。

    “就是忒阴险歹毒……谢谢姐姐。”小厮把话吞回肚里,把钱捂在手心。

    “你刚才说谁阴险歹毒?”宜湄扯回他。

    “好姐姐,你轻点!”小厮踉跄几下,环顾四周,才敢小声道:“我不是说你,是主君说郡王用兵诡谲。”

    “前阵子打奚部,他先用小股部队引诱奚军主力离开营垒,再派遣奇兵切断奚军粮道、分割包围,将八千奚军困死,断粮几十天才投降。”

    “自古降卒不可欺,偏偏郡王将降卒几乎全部坑杀,只放回百来个少年,去恐吓奚部。”

    见他顿住,宜湄吐出气音:“接着说。”

    “接着?接着郡王入朝述职,半路遭山匪埋伏,归来便奄奄一息,这不都知道吗?”小厮咂摸两下,“桥洞那算命的瞎子说杀降损福报,买他两贴符就能好。”

    宜湄闻言翻了个白眼,推开小厮。

    她回到院里,从竹篮里掏出点心放在小桌案上,接着搬绣凳坐到崔攸宜身边。

    一旁陪崔攸宜绣嫁妆的侍女书禾很有眼力见,放下绣箍,福身告退。

    宜湄盯着书禾走出内房,观察外头也没有别的侍女伺候后,藏好竹篮,将小厮的话转述给她。

    “断粮、包围属于兵法,坑杀降卒,的确是违背道义的暴行。”崔攸宜放下针,换一缕蓝色的丝继续绣,“但要是放回去,这些人还是奚部的士兵,是大嵩的隐患;养着,忠诚度极低,消耗粮食还怕暴动。”

    “养不起、不敢收、不能放的,那郡王也没办法。”宜湄稍稍安心了。

    “也不尽然。可以分迁到各处,散做苦役;或是斩杀为首的将官,余下的兵卒收作甲兵,发配去填营寨、修工事。”

    “既然如此,郡王为何坑杀降卒?”

    “自然是代价低、见效快。”崔攸宜故意哑着嗓子,缓缓吐出回答。

    “姑娘!”宜湄先埋怨她故意吓唬自己,转瞬又想到,“郡王在战场上诡计百出,毫无人性,姑娘你嫁过去,可怎么办啊?”

    红意浸上面庞,她嗓音发颤:“万一他要是不顺心,会不会杀妻……”

    “别乱想,郡王能放回百来个少年,去恐吓奚部,说明他有理智,并非暴怒滥杀之人。”

    话虽如此,崔攸宜眼神逐渐放空,绣针不小心刺入指尖也浑然不觉,盯着鲜红血珠浸入喜帕,猝然回神,开口道:“可这般冷静、有计划地施行屠杀行为,不知我嫁给他,凭着夫妻情分,能在他的权衡里,抵几分利害?”

    “但富贵权柄从来没有唾手可得的道理。”崔攸宜用绣线遮住血渍,喃喃自语,“只要能逃离国公府……”

    宜湄咬唇,整张脸皱巴到一起。

    崔攸宜瞧她滑稽模样,拿起糕点塞进她嘴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官家赐婚,这是我的福气。”

    宜湄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情绪随着她的引导变得极快,闻言愤恨地咬着糕点,埋怨道:“算什么福气,就因为二姑娘是主母心尖尖,就逼你替嫁!”

    “休得胡说!为家门分忧是我的本分,父母肯为我婚事筹谋,我唯有感念。”

    话音刚落,门轴轻响,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进房内。

    “母亲!”

    宜湄手中糕点落下,人伏跪在地,崔攸宜起身挡在她前头行礼。

    裴夫人颔首示意,坐到榻上,几个婆子则仰首挺胸,涌进狭小的内房,宜湄不敢起身,掌心撑地,小腿蹭着往后退。

    “我方才在廊下立了许久,将你们主仆二人的话听了大半。”她边说边打量崔攸宜的神情,见没有异样,“你说得不错,家门荣辱大于一己私情,记牢在心里。”

    随即,她视线一转,钉在宜湄身上:“主子的婚事,是你一个下人能够妄议揣测的?拖下去打三十板,打完还活着就发去杂役院。”

    “夫人饶命,婢子知错,再不敢妄言。”宜湄闻言止不住发颤,姿态伏得更低。

    那几个身板敦实的婆子先瞅了一眼崔攸宜,又相互看了看,才钳着宜湄往院里拖。

    书禾走进内房,垂首托着茶盘上前,示意崔攸宜接过茶盏侍奉裴夫人。

    “手抖什么?拿稳。”裴夫人挑眼瞪向崔攸宜,见她似有不忍,却不敢出言的顺从模样,忍不住唇角轻扬,“你若是方才敢开口求情,便是真如宜湄所言,对国公府,对我心生怨怼,我连你一起罚。”

    说完她接过茶盏,掀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到小桌案。

    崔攸宜则露出哀求的眼神,频频看向一旁的林嬷嬷。

    “夫人息怒,宜湄这丫头嘴碎无状,着实该罚。”林嬷嬷迟疑片刻,念着往日她打点丰厚的情面,小心翼翼觑着裴夫人神色劝道,“只是眼下七姑娘婚事将近,急需人手伺候,骤然将人给发落了,恐误婚前事宜。”

    见裴夫人神色未异,她讨好笑笑:“不如改罚当众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裴夫人目光向下一敛,眼珠转了转,随即抬眸看向崔攸宜,责备道:“这主仆感情越深厚,越不能如此放纵。我听闻宜湄曾救你一命,念着这份救命恩情,你从名中取了‘宜’字给她。今日我若真打死宜湄,你怕不是要心生芥蒂,与国公府离心了。”

    崔攸宜当即伏身行跪礼:“家门荣辱大于一己私情,女儿绝不会如此。”

    “是吗,那就依林嬷嬷所言。”瞧崔攸宜神态放松了点,裴夫人继续出言敲打,“你记住,今日是我宽宥。”

    “往后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以为得了与郡王府的婚事,便有旁的心思,忘了自己的本分与来路。”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外头行刑的婆子得了新令,将宜湄拖拽回房内,当着崔攸宜的面掌刑。

    裴夫人眉目渐渐舒展,等宜湄受刑完毕,她张口道出来意:“大婚在即,我见宜湄整日往府外跑,是干什么去了?”

    崔攸宜短促喘了口气,见裴夫人看过来,攥紧衣裙,不敢言语。

    “回夫人,我出去买糕点。”

    “糕点?”

    “满口谎话。”林嬷嬷从榻下寻出竹篮,取出里面的账簿与半块银铤交给裴夫人,“夫人,找到了。”

    见到账簿,林嬷嬷赶紧出手将屋内众仆,包括宜湄在内都赶了出去,又将房门关紧。

    裴夫人对着账簿出声:“彩云堂?”

    林嬷嬷帮裴夫人管嫁妆铺子,知道彩云堂的名号,回身解释:“近来长安纸铺,都流行售小幅彩笺,听说就是这彩云堂牵的头。”

    “文人题诗唱和、书信往来,最喜用彩笺来烘托风雅。”裴夫人来了兴趣,“外面售的彩笺都是大幅纸,裁起来麻烦,裁完边缘不齐,也选不了颜色。这彩云堂能想出售卖单色小幅彩笺的法子,真是好细致的心思。”

    林嬷嬷连声应和,接着道:“长安纸贵,但纸铺赚的是差价,又不是造纸,外地纸运到长安的运费高,利润低。”

    听罢,裴夫人冷冷瞥崔攸宜一眼,把账簿甩在小桌案上,质问道:“说吧,彩云堂的账簿怎么出现在你房内?”

    “彩云堂是我生母的嫁妆。”崔攸宜声音细若蚊蝇,最后泣不成声,“我没想管,但铺子要倒,想留个念想……”

    听是方小娘留下的嫁妆,裴夫人眼神凌厉,蓦地起身。

    “母亲放心,此事绝无外人知晓。”崔攸宜赶忙攀向裴夫人,连连出言保证,“铺子名义上是我生母旧仆经营,我不出门见客商,不见市吏,只偶尔看账,由仆役传话。”

    这话落下,裴夫人思忖片刻,坐下细细翻阅账簿:“还算你有些分寸。”

    崔攸宜轻呼一口气,偷偷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眼神放光,又忐忑起来。

    “这彩云堂,三月的利钱有三十两。”裴夫人饶有兴致。

    林嬷嬷也啧啧称奇:“夫人你原先也有家纸铺,生意算不错,但一月的利钱就八九两银子。”

    “是吗?看来我不用担心了。”裴夫人将账簿合上,交给林嬷嬷,“七姑娘藏得滴水不漏,将来在郡王府内宅,定然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不给崔攸宜说话的机会,裴夫人起身。

    见她想带走账簿,崔攸宜出言:“母亲,这是我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了。”

    裴夫人脚步未停,林嬷嬷瞟了一眼桌上的半块银锭,拿着账本跟了上去。

    见状,崔攸宜拿起银锭,大步追上去。

    眼看裴夫人要踏出内房,她拔高声音:“母亲!距我大婚不过几日,那时我自会将彩云堂带去郡王府,定不给国公府添麻烦。”

    “带去郡王府?”裴夫人闻言顿住,缓缓扭头打量她。

    崔攸宜眼眶发酸,一眨眼就蓄满泪水,头越来越低,不敢看她。

    “按律,方小娘去世后,奁产由她的子女继承,的确是得跟七姑娘去郡王府。”林嬷嬷适时出言,面色怪异,“夫人,就一家纸铺而已,算不得什么。”

    只见裴夫人沉默片刻,然后“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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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摆手示意。

    林嬷嬷拿出账簿,交给崔攸宜时,也接过藏在账簿下的银锭,笑眯眯道:“夫人仁慈,七姑娘可要好好收着。”

    “谢母亲。”

    崔攸宜送裴夫人至院外,等她走远,脸上的怯懦恐惧瞬间消散,伸手抚平裙摆褶皱,环视院内的侍女,然后唤书禾近身:“昭沄在哪?”

    书禾赶紧回话:“说是去二姑娘院里了。”

    “果真与二姐姐主仆情深,见二姐姐卧病在床,就差睡在二姐姐那儿了。”

    书禾语气也不忿:“她本就是二姑娘的侍女,夫人为什么将她调过来,管姑娘的近身事务。身为一等贴身侍女,她也好意思?”

    崔攸宜眼神一扫,书禾垂首敛眸。

    “等昭沄回来,将内房的糕点送去。”她唇角重新噙上笑,“昭沄尽心侍奉二姐姐,母亲瞧着主仆和睦、情意真挚,十分赞许,所以我特意赏糕点以示嘉奖。”

    “借机探明白她去了哪里。”

    “姑娘当真这么说?”

    “我哪敢瞎胡说,夫人特意跟姑娘赞扬你忠心呢。”

    “哼。”昭沄摆弄着头上珠花,斜眼扫视周围奉承她的侍女,“糕点你们拿去分了吧。”

    众侍女连声道谢,她却抬手俏生生地捂在唇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糕点,至于这么高兴?想当初,我跟在二姑娘身边时,厨房里都是宫里退下来的婆子,专门给二姑娘做糕点。”

    说起二姑娘,书禾见她神色转为暗淡,故作随意开口:“不知道二姑娘身体如何了?”

    她一反往常,不再多言炫耀,急促吐出几字:“渐渐康健。”

    书禾笑笑,随着众侍女离开。

    刚出来,便有侍女抱怨:“听她吹,她每日去二姑娘院里,只能和那些闲散嬷嬷说笑。二姑娘可没把她当回事。”

    “就是。”侍女们抱团在一起,笑得后仰,“我今日见她去夫人院里。说不准是知道夫人将听夏许给三郎当通房,也想给自己谋个前程呢。”

    “她真去了夫人院里?”

    那侍女并不在意,见书禾一定要问清楚,有些不耐:“一并去的还有守门小厮,你要好奇,自己问去。”

    那侍女见书禾往外走,以为她真要大晚上找守门小厮:“你干什么去?”

    书禾兴奋地喊:“今晚该我值夜。”

    余下侍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不解道:“那还回来干什么?”

    夜深人静。

    书禾先将消息汇报给崔攸宜,然后穿上披风,靠在廊柱旁打盹。

    宜湄和她对视一眼,摸进内房。

    她举一支短烛,方便崔攸宜给自己上药。

    片刻后,崔攸宜起身一连拿出好几本账簿,将裴夫人看的账簿放入其中。

    宜湄微微抬起身,将烛光拢在两人之间。

    “我被发现去彩云堂后,就拿着假账簿频频出府,让她去给夫人报信,好引蛇出洞。”宜湄一脸骄傲,挺起胸脯,但脸颊刺痛让她又泄下气,“怎么这么巧,偏偏也逮到我妄言。”

    “是我的问题,不该如此冒险。”崔攸宜说完拿出钱盒,数出几枚一两多的散银。

    “姑娘?”宜湄呆愣愣地接过来。

    “府里医师未必会尽心给你医治,去外头寻个郎中看看。”

    “那掌刑婆子收了咱银子,没使劲儿打。”宜湄声音闷闷的。

    “那也是实打实二十掌。”崔攸宜面露忧色,“我今日未替你求情,你可怪我?可便是重来一回,我依旧如此。”

    “姑娘说什么呢,小娘早逝,主君薄情,这般处境之下,若不是姑娘事事伏低做小,处处费心打点,数年前,我便殒命后宅了。”

    崔攸宜深深看她一眼,接着拿出两件首饰递给她:“把这银锁交给林嬷嬷,就说是庆贺她外孙降生,这只银镯也给她,算是你多谢她今日出言周旋。”

    “姑娘赚的银子都拿来打点裴夫人院里那些婆子们了,我还觉得没用,没想到今天被救了一命。”宜湄接过首饰,身子挨向崔攸宜,眼泪又簌簌往下掉,“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你是水做的不成?别哭了,泪沾到脸上的伤口,刺得慌。”药味刺鼻,崔攸宜推她。

    宜湄情绪起来,硬要抱上去:“姑娘,我想小娘了……”

    崔攸宜闻言停下动作,发觉自己竟记不得小娘的模样了,有些茫然,也将身子挨近宜湄,用气音道:“我更想回到不用天天防着人的日子。”

    “姑娘说什么?”

    “我说日子还得过。”崔攸宜抹了把脸,迅速调整状态,“等我成婚后,好歹在郡王府算当家主母,在外是超品王妃,怎么都不会比在国公府差。”

    “可郡王恶名在外。”

    “我替嫁,是为了王妃身份的权势,为了光明正大经营彩云堂,为了你我生活得好,便不怕他的恶名。”

    “那昭沄呢?带去郡王府是麻烦,对彩云堂也是威胁。”

    “我已经有了主意。”崔攸宜略一思忖,俯到她耳边:“你还记得听夏吗?”

    宜湄支起身子:“林嬷嬷的干女儿,先前找姑娘透信,说二姑娘私逃出府的侍女。”

    “去给听夏递个话,叫她去找昭沄,就说……二姑娘不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