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捧骄 > 5. 撑腰
    赵逐言换好衣裳出来时,季元瑛脸上的热意尚未完全褪去。

    听见脚步声,她原本不想抬头,奈何余光先瞥见了一片浓重的红。

    赵逐言平日总穿玄衣,腰间一柄乌鞘长刀,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冷硬气魄。如今换上大红礼服,衣襟袖缘以金线压边,腰间束着玉带,竟将那股常年行伍养出的悍利压下去几分。

    只是肩背依旧宽阔。

    礼服原是按着他从前的尺寸赶制的,此时穿在身上,肩头略显紧窄,衣料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绷出清晰轮廓。

    瞧着倒是人模人样。

    季元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赵逐言走到她面前:“如何?”

    她这才回过神,收回视线:“什么如何?”

    “这衣裳如何?”

    季元瑛一蹙眉道:“尚衣局做的衣裳,又不是本宫做的,问本宫做什么?”

    赵逐言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道:“那便算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去解腰间玉带。

    季元瑛眉心一跳,立刻道:“你又要做什么?”

    赵逐言动作停住,回头看她:“不是试完了?”

    “你——”

    季元瑛叉腰走到他身侧,将人上下打量一遍,最后抬手在他肩上虚虚比了一下。

    “这里紧了,你感觉不到吗?”

    捧着衣物的内侍忙上前查看。

    赵逐言动了动肩膀:“不碍事。”

    “成婚那日要行礼,要敬酒,还要穿着这身衣裳坐上大半日。你现在觉得不碍事,等礼行到一半,袖子叫你撑破了,丢的可是本宫的人。”

    赵逐言垂眼看她:“为何?”

    “你是本宫的驸马,自然——”

    季元瑛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出不对,立即住了口。

    虽说圣旨已经下了,可二人到底还未成婚。这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未免显得太过亲近。

    赵逐言却像是没有察觉,只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季元瑛被他这副神情瞧得不自在,冷着脸转向内侍:“将肩处放宽半寸。袖口也略窄了,一并改了。”

    内侍连忙应下。

    女官又上前替季元瑛理了理婚服裙摆,含笑道:“殿下与将军的婚服等奴婢们今日取回去略改一改,最迟三日便可送回来。”

    她刚要让下人打点一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照水快步挑帘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殿下,冯公公来了。”

    季元瑛脸上的恼意淡去,声音冷下来:“他又来做什么?”

    照水还未来得及回答,冯谨的声音已经从花厅外传了进来。

    “奴婢奉陛下口谕,前来重新点验公主婚仪。”

    帘子挑开,冯谨带着十几名内侍走进来。

    他今日没有带圣旨,手中只握着一柄拂尘。进门后先向季元瑛行了礼,又转向赵逐言,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原来赵将军也在,倒省得奴婢再往将军府跑一趟。”

    赵逐言没有应声。

    冯谨似乎也不在意,目光在两人身上的红衣间转了一圈,笑道:“殿下与将军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季元瑛不耐烦听他寒暄,冷笑一声道:“陛下又有什么口谕?”

    冯谨敛起笑意,略略弯腰道:“陛下念及先帝驾崩未久,国丧虽依制已除,到底不宜太过铺张。加之今年数地遭灾,国库支用颇多,陛下有意为天下表率,命公主婚仪一切从简。”

    季元瑛静了一瞬,挑眉问:“如何从简?”

    “卤簿仪仗减半,陪嫁宫人只留八名。另有内府所出的金银器皿、绫罗锦缎,也都酌情裁减。”

    冯谨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簿子。

    “这是内府重新拟定的礼册,请殿下过目。”

    照水接过,送到季元瑛手中。

    她翻开看了两页,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这哪里只是从简。

    原本依镇国公主旧制拟定的婚仪,被削得只比寻常县主多了几抬。就连先前已经送进府中的妆奁,也被划去了大半。

    冯谨垂手立在下首,恭敬道:“陛下素知殿下纯孝,想来殿下定能体谅陛下一番苦心。”

    季元瑛合上礼册。

    “前日也是你亲口告诉本宫,嫁妆仍依镇国公主旧制,绝不会委屈本宫。”

    冯谨笑道:“此一时,彼一时。陛下心系万民,自然不能只顾一人。”

    季元瑛将礼册径直扔到冯谨脚边,目色寒凉:“所以陛下口中的万民,只差本宫这几抬嫁妆?”

    “殿下言重了。”

    冯谨笑了笑捡起那册子,而后侧过身向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几人立刻向外走去。

    院中很快传来开启库房的声音。前几日宫中送来的喜物尚未来得及收入内库,一口口朱漆箱笼仍整齐摆放在廊下。

    内侍拿着礼册逐一核对,将被削去的东西抬了出来。

    季元瑛隔着半敞的窗,看见两人抬起一只镶金木箱,神色骤冷。

    “冯谨,你当本宫的公主府是什么地方?给本宫放下。”

    到底是镇国公主,真的生起气来还是颇有气势,抬箱的内侍动作不免一顿。

    冯谨却不紧不慢地道:“殿下,这都是陛下的意思呀。”

    那两个内侍对视一眼,只得继续往外走。

    季元瑛指尖微微收紧,道:“本宫说,放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满屋宫人都低下了头。

    从前只需她神色稍沉,便会有人跪下来请罪。若是在宫中,早有人将违逆她的人拖出去处置。

    可今日,院中的内侍只停了一停,见冯谨没有发话,便又抬着箱子继续向前。

    箱角擦过廊柱,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没有人听她的。

    季元瑛站在一身鲜红的婚服里,忽然觉得那颜色刺目得厉害。

    她知道冯谨是故意的。

    故意选在赵逐言在场的时候来,故意当着满府下人的面,让所有人看清她如今的话已经不再管用。

    也让她自己看清形势、摆清位置,知晓属于季元珩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他季元彰在做皇帝。

    想来也合理。

    他从前就看不惯她颐指气使的模样,当是恨了这许多年,如今是要想尽了办法锉磨她。

    她忽然想起太子哥哥和她说的话。

    那时候她年少不懂事,说将来一辈子只想跟着太子哥哥,不要驸马。

    季元珩笑她孩子气,摸着她的头道:“阿瑛总会遇见一个愿意护着你、听你话的人。到那时候哥哥亲自送你出嫁,绝不让你此生受半点委屈。”

    如今想来,竟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方才还觉得合身的衣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领口严丝合缝地束在颈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季元瑛没有再阻拦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向赵逐言,语气冷淡:“衣裳已经试完了,将军可以回去了。”

    赵逐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季元瑛被他看得愈发难堪,忍不住恼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赵逐言没有回答,抬脚走了出去。

    季元瑛别开脸,正要命照水替自己更衣,外头忽然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

    “把东西放下。”

    她动作一顿。

    院中也骤然安静下来。

    两名内侍原本已经将木箱抬到了石阶下,闻声下意识停住脚步。

    赵逐言站在廊前。

    一身大红礼服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他只是挡在那里,便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回廊堵去大半。

    抬箱的内侍望向冯谨,不敢再动。

    冯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赵将军,这是陛下命人收回的东西。”

    赵逐言道:“圣旨呢?”

    “陛下是口谕。”

    “陛下说了,要将已经赐进公主府的东西抬回去?”

    冯谨目光微闪:“陛下命婚仪从简,这些自然都在裁减之列。”

    赵逐言点了一下头:“那便是没说。”

    冯谨脸色终于沉下来。

    “赵将军这是何意?莫不是以为奴婢敢假传圣意?”

    “臣不知。”

    赵逐言回答得十分坦然。

    冯谨气得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

    赵逐言看向那口木箱,淡淡道:“送进公主府的东西,就该是公主的。陛下若要收回,请公公拿一道明旨来。”

    冯谨沉沉吸了一口气,道:“婚仪从简,本就是陛下体恤天下的一番心意。赵将军难道要为几件金银俗物,违抗陛下?”

    赵逐言抬起眼,道:“臣奉旨尚的是镇国公主。”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满院的寂静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镇国公主该用什么仪仗,该有多少嫁妆,礼部自有旧制。如今封号未改,礼制却要削成县主之仪,臣不明白。”

    冯谨握着拂尘的手紧了一下。

    “赵将军慎言。”

    “正因不明白,才要问。”

    赵逐言神色未变。

    “明日臣自会入宫,请陛下示下。是礼部拟错了册子,还是陛下要褫夺公主封号。”

    “你——”

    冯谨白胖的面皮微微抽动。

    公主婚仪从简,不过是季元彰有意敲打季元瑛。此事私下处置便罢了,若当真下旨褫夺她的封号,朝中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东宫旧臣必会借机生事。

    何况镇国公主的封号是先帝亲赐。

    新帝登基不足两月,便无故降罪嫡亲妹妹,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赵逐言显然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非要讨一道明旨。

    冯谨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道:“将军得胜回朝,正是圣眷优渥之时。为了些妇人家的体面,何必惹陛下不快?”

    赵逐言没有被他激怒。

    “公公说错了。”

    “什么?”

    “公主的婚仪关乎朝廷的脸面,不只是妇人家的事。”

    冯谨彻底没了笑意。

    赵逐言也不再看他,目光望向那两名抬箱的内侍。

    不过短短一瞬,那两人额角便冒出了冷汗。

    赵逐言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将。这样的人不必动怒,只需冷眼看着,便足以令人心惊。

    两名内侍再不敢迟疑,连忙将木箱重新抬上石阶,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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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逐言又看向其余几口已经搬动的箱笼。

    “都放回去。”

    廊下的人这一次再未等冯谨示意,纷纷照办。

    不过片刻,所有东西都回到了原位。

    冯谨脸色难看至极。

    “赵将军今日所言,奴婢自会一字不漏地回禀陛下。”

    赵逐言道:“有劳。”

    冯谨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一众宫人连忙跟上。

    直到宫中来人尽数出了二门,院中压抑的气氛才渐渐散去。

    季元瑛仍站在花厅中。

    她望着赵逐言的背影,一时没有说话。

    方才那些人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却因赵逐言一句话便将东西悉数放了回去。

    这并没有让她觉得畅快。

    反而像是有人将她勉强维持的体面撕开一道口子,让赵逐言看见了里头最不堪的模样。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怒便能让满宫噤声的镇国公主了。

    他如今也该明白,她除了一个虚有其表的封号,什么都没有。

    赵逐言转身走进来。

    季元瑛立刻收回视线,别过脸寒声道:“谁让你多管闲事?”

    赵逐言停在她面前,无言沉默。

    “你逞什么威风?为了几口箱子与陛下作对,”季元瑛冷声道,“你知不知道,季元彰本就忌惮你手里的兵权。你今日为了本宫驳他的颜面,他只会愈发容不下你。”

    赵逐言看了她片刻:“知道。”

    季元瑛一怔,随即更恼:“知道你还管?”

    “本宫根本不在意那些东西,”她侧过脸,语气愈发冷淡,“不过几件金银器皿,谁稀罕。”

    见他没什么反应,季元瑛继续硬着语气道:“所以你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多此一举。”

    赵逐言又点了下头:“或许是。”

    他一味顺着她,季元瑛心里那口气却迟迟散不去。

    她蓦地抬眼:“那你为什么还要拦?”

    赵逐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她。

    大红婚服将她衬得明艳逼人,脊背也仍旧挺得笔直。唯有藏在宽袖下的手指紧紧攥着,泄露出一点尚未平复的难堪。

    他其实也不知道。

    他虽只是个无甚文化的武夫,却也知晓今日之举,实在算不上明智。

    但他方才瞧她那对抗冯谨的样子,活像一只被薅了毛的孔雀。

    孔雀应当是骄傲的,他想。

    片刻,他撒谎道:“想拦就拦了。我又没有在可怜你,你何必气恼。”

    此地无银三百两。

    季元瑛咬着牙指着他:“赵逐言,你给本宫滚出去!”

    赵逐言一挑眉。

    完了,没骗过孔雀。

    他若无其事地走回案边,将尚未修完的短刀拿了起来。

    “刀还没修好。”

    “你——”

    赵逐言从木匣中取出一段极窄的金片,以小钳夹住:“你若不急,我也可以明日再来。”

    季元瑛立刻道:“不行!”

    这刀没修好,她今晚都未必睡得安稳。

    赵逐言抬眼看她。

    季元瑛抿了抿唇,重新在他身侧坐下。

    “本宫是说,今日的事今日做完,免得你明日又来碍本宫的眼。”

    赵逐言轻笑,应了一声。

    花厅重新安静下来,赵逐言垂首修刀。

    季元瑛坐在近旁,起初还盯着他的动作,后来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忽然想起他挡在廊前的模样。

    倒是气势逼人。

    “虽然本宫不需要,但是,”季元瑛神色有些迟疑,耳尖泛起微红,不自然轻声道,“……谢谢。太子哥哥不在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替我撑腰了。”

    赵逐言低着头,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道:“刀修好了。”

    他将刀柄托到她面前。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原本碎裂的虎骨已经重新合拢,裂处嵌着一道极窄的金箍。金箍贴着刀柄原有的纹路收紧,只占了不足一指宽的位置,并不突兀。

    季元瑛小心接过,以指腹缓缓抚过那道金箍,又碰了碰原先碎裂的地方。

    表面已经被细细打磨过,摸不出丝毫凸起,也不会硌手。

    只是终究留下了一道痕迹。

    季元瑛看了许久,眼睛有点红,轻声道:“已经很好了,多谢你。”

    “只是以后再用的时候要小心些。”

    季元瑛叹了口气:“真到用刀的时候,哪还会有小心些的道理。”

    门外很轻的风声呼应她的叹息,瞧着煞是可怜。

    “其实你可以不用刀——”

    赵逐言顿了顿,瞧着她红红的一双眼睛,差点鬼使神差地说出用我。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驱散了这两个字。

    他是个将军,又不是要上门给人家当狗。

    然而一抬眼对上季元瑛狐疑的视线,他忽然有些窘迫。

    “那用什么?”

    赵逐言灵光一现:“用剑。”

    季元瑛攥紧拳头。

    “赵逐言,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