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捧骄 > 4. 试衣
    翌日,赵逐言果真带着工具来了。

    季元瑛命人将他领到花厅。窗下早已收拾出一张案,短刀与那片碎骨都搁在上头,底下垫着厚厚的软缎。

    赵逐言看了一眼,先将自己的木匣放在地上。

    “放那么远做什么?”季元瑛道,“不是给你腾了地方么?”

    赵逐言瞧她一眼,实在是怕她又嫌弃起来,解释道:“有些浮灰。”

    没想到他今日倒有心,季元瑛怔了下,瞧了瞧那只旧木匣,没再叫他往上放,吩咐照水另搬来一张矮凳。

    赵逐言坐下,将工具逐一取出。

    他今日仍穿着深色武袍,袖口束得利落。垂首做事时,眉骨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瞧着比昨日少了些散漫。

    季元瑛在他手边坐下,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那把刀。

    “你要仔细些。”

    赵逐言应了,他将碎骨拢回原处,试过几次位置,才拿起一柄细小的工具。

    那东西落在他手里,实在小得有些可怜。

    季元瑛昨日见过他杀人,知晓这双手使起长刀来是怎样的力道,如今却见他捏着那么小的一片碎骨,动作竟也很细致。

    她原本还想叮嘱几句,瞧了一会儿,倒渐渐住了口。

    照水奉过茶,便退到了外间。

    花厅里安静下来,偶尔才听见工具相碰的轻响。

    赵逐言将刀柄转了个方向。

    季元瑛的视线恰被他的手挡住。她偏头瞧了两次,仍没看清那道裂纹,索性起身,绕到他身侧俯下身去。

    “这里是不是还有——”

    赵逐言闻声侧目。

    她的话忽然停了。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碰在一处。

    季元瑛一只手还扶着案沿,俯身的动作尚未收回。他的鼻梁近在眼前,近得她甚至看清了他瞳孔中小小的自己。

    男人的呼吸拂过颊侧。

    温热的,有些痒。

    赵逐言也停住了。

    方才只觉那缕兰香忽然浓了,待偏过头,才发觉她竟已凑到了这样近的地方。

    她的眼睛微微睁圆,唇瓣半启,未说完的话似乎还含在口中。

    往前一点,便要碰上。

    两人几乎同时向后退开。

    季元瑛匆匆直起身,赵逐言也往后让了一截。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屋里一时更静。

    季元瑛攥了攥袖口,只觉得方才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仍有些热。

    她分明只是想看一眼刀,偏他忽然转过脸来。

    半晌的安静后,季元瑛恼怒地先发制人:“你转头做什么?”

    赵逐言握着刀,沉吟片刻才道:“你方才在说话。”

    “……”

    季元瑛无从反驳,抿了抿唇,重新坐回去。

    坐得比方才远了不少,像是怕他将她吃了一样。

    赵逐言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边停了一瞬,很快又垂下眼。

    “你方才要问什么?”

    季元瑛望着案上的茶盏。

    问什么来着?

    那道裂纹,还是那块碎骨?

    一时间她竟也记不清了。

    “不问了,”她端起茶,语气有些生硬,“修你的刀。”

    赵逐言应了一声,重新低头聚精会神起来。

    窗外风过,枝叶簌簌。

    季元瑛喝了两口茶,脸上的热意才渐渐退下去。

    她原想继续瞧着,又怕赵逐言忽然抬头,索性将视线转向窗外。

    偏偏这人不说话了,耳边便只剩下他做事的声音。

    季元瑛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他低头垂目,神色认真。

    之前没有仔细瞧过,如今静下来,才发觉他眉眼生得很是端正。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眉骨至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晰。

    眉浓眼深,鼻梁尤其高挺。

    只是他平日神色散漫,又总带着几分凶悍,叫人先留意了那股不好招惹的气势,反倒忽略了相貌。

    季元瑛自幼见惯了雍京的贵公子,其中不乏容貌出众之人,却少有他这样英挺的。

    连低头坐着,肩背也舒展,衣袖被手臂撑出利落的轮廓,身姿硬挺好看。

    季元瑛以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里不大情愿地承认。

    这个人的外表倒也确实不赖。

    正有些坐不住,照水忽然从外间进来。

    “殿下,尚衣局的人到了。”

    季元瑛转过头:“来做什么?”

    “送婚服。”

    她神色一滞,半晌后冷着脸道:“进来吧。”

    不多时,几个捧着漆盘的宫人便随女官进了花厅。

    盘中衣物层层叠放,最上头一件大红广袖礼衣,金线在天光下折出细亮的光泽。

    一时竟将这间素净的花厅都映得鲜明起来。

    女官行过礼,恭声道:“婚服已经赶制好了,请殿下试一试。若有不妥之处,尚来得及改。”

    自从赐婚的旨意下来,她便将婚事丢给了府中长史。礼部送来什么,宫中交代什么,都是由底下人回话,她不愿多问,也懒得多听。

    直到如今这身红衣摆到了眼前,季元瑛才忽然有了些实感。

    这赐婚的圣旨怕是不可违抗的。

    季元瑛垂眼,看见袖缘上细密的绣纹,伸手摸了一下。

    料子倒是极好的。

    触手柔软,厚而不重。

    从前她瞧衣裳上若有这样精巧的花样,总要拿起来细瞧。如今却不大提得起兴致,只道:“放下就是。”

    女官一愣:“殿下不试试吗?若是、若是——”

    若是有什么不合身,这样大的场合,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季元瑛瞧着这女官一副要哭的神色,终是沉了口气道:“去暖阁吧,本宫试试就是。”

    女官松了口气,令宫人们一同往暖阁去了。

    暖阁里头以一架绢面屏风隔开,衣裳都已捧到近旁。照水替她解下外衫,女官便上前,将那件大红礼衣展开。

    婚服穿起来比寻常衣裳繁琐,季元瑛由着她们折腾了一阵,渐渐有些不耐烦。

    “还没好么?”

    “殿下稍候,这处衣带还须理一理。”

    她垂眼看了看,抬起手臂,往旁边让了半步。

    不料才转过身,肩头忽然一紧。

    衣襟上的珠扣不知何时勾住了屏风纱面,底下的金托缠着绣线,将她尚未系好的领口扯开了一截。

    季元瑛下意识拢住衣襟。

    照水忙道:“殿下别动,奴婢来——”

    话未说完,那扇折屏已经被带得偏了方向,底座猛地磕上旁边的矮几。

    捧着衣物的小宫女惊呼出声,季元瑛眼疾手快,以另一只手扶住了屏风,却还是将矮几上的几处摆设推落。

    一时间碎落声音混乱。

    外间有椅子挪开的动静。

    季元瑛尚未反应过来,男人的声音已经到了屏风外。

    “怎么了?”

    他来得快,隔着一道屏风,声音近在咫尺。

    季元瑛低头瞧见自己散开的衣襟,脸上倏地一热。

    “你、你不许过来!”

    外头的脚步停住。

    赵逐言平日里惯常警觉,一遇异常便反应极快,然而眼下到了这里,才想起她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收回脚:“是。”

    季元瑛攥紧了衣襟,恼道:“那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赵逐言垂目,沉了口气问道:“有没有伤着。”

    这般情形,让季元瑛一时有些赧然。

    “没有,只是衣裳勾住了。”

    话音刚落,照水试着松开金托,屏风又轻轻晃了一下。

    一只手忽然从外头扶住了边框。

    季元瑛的目光顿住。

    男人修长的手指搭在乌木边缘,指骨分明。

    他没再开口说话。

    屏风本就不厚,她站在这一面,甚至能听见他衣袖擦过木框的声音。

    方才案边那点温热的异样感受,又莫名浮上心头。

    她垂下眼,不再瞧那只手,催促照水:“好了没有?”

    “缠得有些紧,奴婢怕扯坏了衣裳。”

    “拿剪子,将丝线剪断。”

    女官忙将小银剪递过来。

    细微的一声轻响后,肩头终于松了。

    照水连忙替她拢好衣襟,季元瑛这才放下攥得发酸的手。

    “好了。”

    屏风外应了一声。

    那只手随即收了回去。

    脚步渐远,季元瑛听着,肩背才慢慢松下来。

    女官重新替她整理领口,轻声关切问:“殿下,可是方才勒着了?您脸上有些红。”

    季元瑛抬起眼。

    镜中的人衣襟微乱,两颊竟当真泛着一层薄红。

    她看了一瞬,便移开目光蹙眉道:“是这衣裳穿得闷。”

    待衣带系妥,女官又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裙摆。

    “殿下走两步试试,可有哪里不妥?”

    季元瑛早已站得不耐烦,闻言便提起裙角,往外走去。

    照水替她挑开珠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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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原想问一问那把刀修得如何,谁知才抬起眼,脚步便倏然停住。

    赵逐言正站在窗下。

    衣裳脱了,上半身竟是赤裸的。

    旧袍与中衣搭在椅背上,一名内侍捧着新衣立在近旁。他正伸手去接,抬臂之间,肩背舒展,胸腹间紧实的肌理随之牵动,一路收进腰间的衣带里。

    季元瑛先前只知他生得高大,却不知那身宽松武袍底下,竟是这样一个分明的轮廓。

    肩宽腰劲,身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赘肉。肤色比脸上略浅一些,肋侧横着两道已经淡去的旧伤,非但不显狼狈,反倒衬出一种与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截然不同的悍利。

    他伸出去的手臂上,筋络随着动作微微浮起。

    季元瑛忽然想起昨日伞下,那截隔着衣袖撞得她生疼的小臂。

    原来当真是这样硬的。

    念头刚起,她便猛地回过神。

    自己在想什么?

    赵逐言听见珠帘响动,也在此时转过头。

    四目相对。

    季元瑛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抬袖挡住眼睛。

    “赵逐言!”

    这一声来得突然,捧衣的内侍吓得手一抖。

    赵逐言回过头,看着她:“怎么?”

    “你在做什么!”

    他不以为意,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试衣裳。”

    季元瑛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怒斥:“谁准你在这里脱衣裳了?”

    赵逐言一顿。

    她穿着一身大红礼衣,宽袖遮住眉眼,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连说话时,下颌都绷得紧紧的,显然气得不轻。

    他这才觉出不妥,伸手拿起椅背上的中衣,先披到了身上。

    内侍忙将新衣放回漆盘,垂首解释:“殿下恕罪。方才尚衣局的人瞧见将军也在这里,便赶忙将原要去将军府送礼服的人拦了下来,一并送进府了。”

    季元瑛仍挡着眼,恼道:“送过来,便要在这里试?”

    内侍一时语塞。

    方才花厅里只剩他们几个内侍,将军接了衣裳,抬手便解腰带,动作快得很,谁敢拦?

    再说原本就是在公主府瞧见这赵将军在此,二人又要不日成婚,以为当是没有这许多计较。

    谁料公主恰在此时出来。

    赵逐言拢好衣襟,道:“我以为你还要一会儿。”

    季元瑛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什么叫她还要一会儿?

    合着倒是她出来得不是时候了?

    她怒道:“赵逐言,这是本宫的花厅!”

    赵逐言挑眉,将中衣系带束好:“知道了。”

    他在军中待惯了,换件衣裳从来没有这样多的讲究。方才见几个内侍捧着新衣等着,便顺手脱了,确实未曾多想。

    可瞧她这样,倒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季元瑛听着衣料窸窣,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他说话,不由又恼起来:“你穿好了没有?”

    “好了。”

    她迟疑片刻,才将袖子放下。

    赵逐言确已穿好了中衣。

    只是那衣料贴在身上,仍能瞧出宽阔的肩背与劲瘦的腰身。衣襟拢住了,方才看见的模样却不听使唤,仍旧清清楚楚留在她脑子里。

    季元瑛只瞧了一眼,便匆匆移开视线。

    赵逐言倒在此时看清了她身上的婚服。

    浓红的衣裙将那张脸衬得愈发明艳,偏她此刻连耳根也是红的,抬着下巴,恼怒地瞪过来,竟叫他一时忘了手中还有件衣裳。

    季元瑛察觉他的目光,眉心一跳。

    “你看什么?”

    赵逐言回过神。

    他张了张口,尚未说话,她已经转向那名内侍。

    “侧间空着,将军不会认路,你也不会么?”

    内侍连忙应是,抱起礼服,躬身请赵逐言过去。

    赵逐言没再同她争辩,拿起外袍便走。

    经过她身边时,季元瑛不自觉往旁边让了一点。

    经过她身边时,他身上的中衣随着他动作敞露须臾,铜赤色的强劲轮廓再次闯入季元瑛视线。

    她脸上一热,挡住眼睛,语气不善道:“你快些走!”

    赵逐言却在她身边停了停。

    季元瑛阖了眼,听觉便变得极为敏锐。

    若有似无间,她仿佛听见赵逐言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正当她觉得被冒犯,欲放下手同他理论一番时,睁眼时他却已经走出内室。

    她气极地跺了下脚。

    京中传言果然没错。

    他真是个十足十的乡野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