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炸起一声惊雷,闪电瞬间在霓裳阁每个人脸上映了一下,但大厅众宾客却依旧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丝毫不在意外面的狂风骤雨。
毕竟这里实在是太热闹了,堪称京城第一大享乐忘忧之地。
楼上雅间的沈绫音托着腮坐在窗边想,又是一个适合杀人灭口的好天气。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怔了一瞬,随即轻轻失笑。
身后侍女小棠正帮她卸掉头上繁复的钗环,闻笑好奇道:“姑娘笑什么?”
“无聊,胡思乱想罢了。”
不过,今夜无需她去杀人,只消为阁主取一样东西来,对她这个顶尖杀手而言,这算不得什么难事。
沈绫音漫不经心地转头看了眼那一堆簪子,随手挑捡两下,从中选出一支最素、簪柄最尖细的,“这根等会儿给我戴上,说不定用得着。”
小棠点头接过,又问:“姑娘,妆要洗吗?”
沈绫音看向镜中的自己,她额间贴着一枚小巧花钿,一抹淡淡的绯红胭脂衬得细腻肌肤更加雪白,远山眉勾勒得精致婉转,眼尾的细碎金箔在抬眸之际流光一闪。
是她方才登台献舞时的妆扮,华而不俗,美艳绝伦,她颇为满意。
“先不用洗,只将头发扎起来就好。”
作为霓裳阁炙手可热的头牌舞姬,沈绫音每半月舞一次,每次登台,这里上下都会座无虚席。
她抬手将标志性的花钿取掉,侧眸道:“穆谦言那边什么情况?”
左相穆谦言,最是喜爱烟花风月,他今日也为一观沈绫音而来。
小棠道:“他还在雅间,沁桃和霜华作陪,只问姑娘能不能过去。”
沈绫音冷笑一声:“我的规矩无人不知,他何必多此一问。”
何况,他来了,她就该走了。
梳好了头发,她到屏风后面换下起舞时的华服,再出来时,已经是一身漆黑夜行的装扮,腰肢愈显纤细,像一柄夜色里的薄刃。
她取过桌上的匕首别在腰间,系好面纱,径直往后门密道走去。
出了霓裳阁,一匹乌黑骏马已经备在那里。
阁主说,穆谦言手里有一幅百官春宴图,看似只是画作,但背后藏了些不得了的秘密,让她务必找到此图带给他。今夜他借沈绫音献舞将穆谦言引来霓裳阁,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大雨依旧倾盆而下,马蹄踏碎积水,一人一马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时间紧迫,沈绫音用最快的速度将相府所有能藏物之处一一搜遍,却始终不曾发现春宴图的蛛丝马迹。
只剩卧房还不曾去过。
不多时,纤纤素手扶上卧房门扉,伴着“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的同时,一束寒光抵上了她的脖子。
漆黑夜色里,低沉冷冽的男声响起。
“什么人?”
沈绫音心头一跳,立刻刹住脚步。
是谁在这?!
此人竟能做到悄无声息埋伏她,绝非等闲之辈。不过听声音,他应当很年轻,不是穆谦言那老头子,而且,甚至还蛮好听的。
只是一瞬恍惚,她缓缓抬起指尖将剑刃微微拨开些,勾唇道:“阁下半夜闯入左相府,倒还好意思质问我?”
话音未落,她猛地向后一仰,避开锋刃的同时,匕首已经反刺而出。
男子眸光微动,横剑当下这一击,两人的距离随之拉开。
月光透过窗棂落下,沈绫音这才看清眼前的人,一袭玄色锦衣,身形修长玉立,纵然半遮着面,也能瞧出是副难得的俊美相貌。
沈绫音微微挑眉,随即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
长得这么好的杀手?可惜了,是敌人。
目光往下,她看到男子手中的卷轴,眼底瞬间浮起杀意。
是春宴图。
男子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沈绫音却浑不在意,只冷冷开口:“若想活命,图留下,我放你走。”
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嗤笑出声:“你?放我?”
他将卷轴在掌中轻轻转了一圈,看似随意,却紧紧盯着她的神情,“谁派你来的?”
沈绫音懒得废话,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寒光直取他的咽喉。
两人在狭窄的卧房内交手数招,火星四溅,沈绫音招招狠辣直取要害,男子却丝毫不露破绽。
他借着兵刃相撞的反震之力,身形轻飘飘退出数步,将剑往鞘中“唰”地一收,拿着图悠悠道:“我可不是你的陪练,你不愿招那就算了,我走了。”
对方游刃有余的笑意刺得沈绫音心火上涌,她出过数不清的任务,从未像今日般处处被人压在下风!
她咬了咬唇,触上袖中藏着的毒粉用力一扬,一蓬轻烟般足以渗透面纱的粉末顺着纤细指尖散开。
男子未料她会出此招数,虽是立刻屏息,却还是吸入了些许,顿觉内力一滞,腿脚有些发软。
沈绫音见他如此反应,心中不由得一喜,她故意嘲讽:“你这同行,做得可不太合格哟。”
她看准了时机再度出手,谁知男子反应极快,竟在她碰到卷轴的瞬间扣住了她手腕,又借着她扑来的力道猛地一拉。
沈绫音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撞向他身前。
“倒是小看你了。”清冽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离她脖颈不过寸许的剑刃昭示着他的杀意。
沈绫音早有防备,她抬起匕首抵住剑,拔下发簪捅他心口却又被按住,两人距离贴得极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冷香。
高大的身影覆下来,沈绫音却不觉压迫,只轻笑一声:“阁下现在才发现,未免晚了些。”
话音未落,她足尖勾向他膝弯,手腕同时发力拧转,两人彼此牵制下齐齐失衡,一同滚落在地,衣袂与发丝纠缠在一处。
沈绫音正欲借势翻身,院外却渐渐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爷,都准备好了。”
听到穆谦言的声音,沈绫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想死就别出声。”她借力一带,在开门声传来的刹那,拉着他险险藏进床榻之下。
贵族家中讲究聚气,寝居通常都不大,但这间卧房却意外的宽敞,床也很大,下方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沈绫音联想到穆谦言一些贪图荒淫享乐的传闻,厌恶地撇了撇嘴。
穆谦言已经进了房,他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沈绫音耳中。
“今日远远见了绛蝶一面,老夫深感惊艳,可惜不能得手,实在不太尽兴。”他顿了顿,语气轻浮暧昧,“那两个姑娘在哪呢?”
小厮道:“回老爷话,已经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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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带来了,正候着呢。”
穆谦言呵呵一笑:“好,叫她们进来,再把香点上,你就出去吧。”
沈绫音听得直翻白眼。
“绛蝶”是她在霓裳阁的代号,她知道许多人都对她垂涎欲滴,但这样的话从他口中亲自说出,又落进她耳朵里,实在是令人想要作呕。
她下意识偏过头看了眼身侧男子,却见他眉峰紧蹙,一脸不悦,像是对眼下的处境极为嫌弃。
沈绫音恼火更甚。
若不是与此人争斗半晌,她早就拿上图走人了,还用得着跟他在这儿浪费时间?
男子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偏过头看她,目光中含着一丝淡淡谴责。
沈绫音愤愤去摸索他手里的卷轴,摸到之后用力往自己这边扯。
男子亦没有松了力气,两人在黑暗中无声较劲了一会儿,沈绫音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燥热从身体深处漫了上来。
起先她还只当自己是在这逼仄环境下热的,可头顶上方男女交织的声音传来时,沈绫音的表情顿时有点扭曲。
刚才穆谦言说,要点香?!
她方才只顾着抢图,已经在无知无觉中吸了许多,她在霓裳阁虽极少碰这类东西,却也略知一二。
若穆谦言点的是那种助兴催情香,那岂不……
床板不堪受力,伴着淫言浪语,发出细碎刺耳的吱呀摇晃声。
沈绫音听得额角微涨,忍无可忍下咬牙侧过身,往男子那边微微挪了半寸,只用一丝气音擦过他耳畔:“走不走?”
黑暗里,男子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同样压着嗓音:“怎么走?硬闯?”
沈绫音顿住,悄微微抬眼瞥向窗边,木格窗扉虚掩,雨夜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
她没有回头,“破窗走。”
男子沉默片刻,喉间轻滚一声:“……行。”
他暗骂,穆谦言这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一把老骨头还这么无耻,回头一定找机会弄死他。
说干就干,沈绫音率先翻身撞开窗棂,刚跃出去,便与外面严阵以待的众侍卫正正打了个照面。
“……”
沈绫音无奈地挤出一个假笑。穆谦言这老色狼,够怕死!
侍卫们显然也愣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反应,又有一道玄色身影紧跟着跃出,与此同时,屋内骤然传来穆谦言气急败坏的怒喝:“抓刺客——!!”
这一声喊叫仿佛惊雷落地,众侍卫瞬间回神,长刀齐齐出鞘,刀光映着雨幕亮起,几十道人影自四面八方扑杀而来。
沈绫音手中匕首寒芒连闪,不过眨眼功夫,挡在身前的三名侍卫便闷哼倒地。
她从容穿梭在刀光剑影间,看准了廊檐几个起落,很快翻过一道高墙,稳稳落在外院。
里头的兵刃交击声还在持续,众人注意力似乎都在那边,连她趁乱跑了都无暇来追。
沈绫音边嘲笑相府护院不过如此,边抱臂倚在檐下耐心等着。
那男人中了她的毒,又吸了不少催情香,等他杀出来,多半已经是强弩之末,她正好抢走春宴图。
沈绫音自认她的算盘打得极好。
可片刻后,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情香很烈,她现在已经越来越不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