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冥王跟孟婆呢?
梁冰月不禁想,孟婆是偿还罪责才会待在奈何桥吧?如果偿还够了是不是就不用继续当孟婆了?
流云继续说:“亡灵的性格与好坏是既定的,并不会因为一世的记忆产生过大的区别,当然也会因每一世环境不同产生向好向坏的迹象,审判官可以据此拟定生死簿给予此人改善的机会,而偿还者是经过数千次轮回仍然罪大恶极的存在,却偏偏适合成为对生人遭遇冷血旁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引路使。”
“怎么会这样……”
想到往后无尽的岁月都要跟这群人度过,梁冰月的心凉了大半。
“你是交易者吧?引路使里的交易者很少,很容易看得出来。”
“你也是交易者?”梁冰月反问,她甚至可以大致猜出流云跟冥王交易了什么,“千年前你为你的族人交易了什么?”
此时一阵海风吹过,尾巴处留有七彩羽毛的大俞鸟夹杂着响彻天边的“呜哇”叫声从四面八方飞回岛内,海滩边的渔民围着风也吹不灭的巨大篝火欢唱蹦跳,与鸟叫声交相呼应。
流云的双眸早已湿润大半,不知是被海风吹的还是自己流的。
“大俞鸟的叫声很响,羽毛很是鲜艳,常常成群结队飞往世界各处,可一定会在傍晚时分飞回大俞岛,故在其他地方常常因气候变化迷失方向的渔民葬身大海之时,大俞国的渔民却总能找到回去的方向,大家都说大俞鸟神明赐予大俞国的神鸟,每逢海神祭祀小孩都会在脸上涂画羽毛图案求神明保佑,可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吗?”
流云抬头问天,泪水从眼角流至脖间,嘴唇颤抖似有不甘,“还是神明在戏弄我族?”
沙滩上的仪式还在热火朝天地举行着,氛围已从欢脱变得严肃庄严,渔民们双手抱胸跪于天地之间,无比虔诚地向上天祈求,“唯愿海神护佑大俞,一年风调雨顺无灾难。”
灾难面前他们神明发出最虔诚的祈祷,却未料死神已亲临现场冷眼旁观悲剧的到来。
两天后,海啸将至,将有一半的人丧命于此。
流云依然流着悲怆的泪水,陷入回忆的漩涡,“大海瞬息万变,周边岛国的居民早已撤离搬往大陆,唯有大俞坚信神鸟护佑,不愿搬离家乡,他们在家中纷纷点燃香火供奉海神,未料那天夜里海浪袭来,率先杀死了在岸边玩耍的小男孩……”
“男孩无意间听阴差提起三个月后新的巨浪袭来,席卷大俞岛半片土地,死伤大半,接近覆灭,故男孩以灵魂之身与冥王达成交易重返人间界,只为求得族人一线生机……”
“男孩最后成功了吗?”梁冰月问;
流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男孩劝族人尽快搬往燕国,可他们坚信海神既赐予神鸟,定能护佑他们远离海难,仅有少部分人怀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搬到半山腰暂住,后来暴风雨跟随海啸席卷而来,一夜过后无数尸首漂浮海面,唯有在半山腰的人活了下来……”
梁冰月看到沙滩上又开始手舞足蹈的人们,不免唏嘘千年过去再次的风调雨顺仿佛让他们忘记了过去的伤痛,重新回到山脚生活,继续对海神寄予厚望。
千年对寿数漫长的阴差来说不过短暂一瞬,却是人间界数十代的更迭,时间会送走许多东西,唯一帮他们记住苦难的阴差却要再次经历失去族人的痛苦。
可这次没有了冥王的交易,大俞能否迎来属于他们的神明?
这时一个小男孩悄咪咪地走过来,低着头十分羞涩地问:“燕国来的哥哥姐姐,要不要来参加我们的海神祭祀?”
刚从痛苦回忆中脱身的流云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一时不知该作何种反应,“那个?我?”
“去吧!”梁冰月推了推流云的背,笑道:“这么久过去,该不会都忘记了吧?”
流云暗下眼眸,内里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悲凉,最终他还是在小男孩的极力邀请下跑去了沙滩。
时隔千年,流云再次牵起族人的双手合跳只属于大俞族人的舞蹈,洋溢出前所未有的幸福笑容。
如果这世间真有神明,就请救救这群可爱善良的渔民吧!
梁冰月在内心祈祷着。
海神祭祀一直狂欢到翌日清晨才结束,期间有不少体力不支的妇女儿童席地而睡,醒了再呼朋引伴地结伴回家,最后只剩流云一人躺在沙滩上睁大眼睛直视初生的太阳。
等梁冰月走到他身边,流云才闭了闭眼说:“昨天是我千年来最快乐的时光。”
“起来”梁冰月伸出手,“该回去了!”
流云苦笑几声点了点头,借着梁冰月的手劲起了身。
第七支队的阴差们大多不愿跟大俞族有过多交集,本就自卑的大俞渔民除了每天献上足量的吃食不敢多加叨扰,原先许诺的帮忙如今变成了一场空话。
“听说燕国的女子会将眉毛化得很细,嘴巴涂得很红,是真的吗?”
与她年纪相仿的大俞姑娘趁送饭的时机问梁冰月。
“应该是真的吧!”
梁冰月没去过燕国,但她所在的国家离燕国很近,货物通商很是经常,最畅销的莫过于乌黑的眉笔与艳红的胭脂。
“是这种红嘛?”女子拿起放置在菜盘上的红辣椒贴在嘴唇上,“涂上不会很痛嘛?”
“不是用辣椒来涂啦!”梁冰月笑出了声,“是用植物或动物中的红色素制成的,涂上不仅不会痛还很香呢!”
“真神奇啊!”大俞姑娘发出惊叹声,明亮的眼眸流露出对燕国的无上向往。
梁冰月趁机建议,“想去燕国吗?你们有那么多条渔船搬去燕国应该很容易吧?”
大俞姑娘连忙摆摆手,慌里慌张地逃走了。
“梁冰月!”王左走过来神情严肃地发出警告,“身为阴差应该时刻谨慎自己的行为跟语言!若因为你的关系造成亡灵数量与规定的不符,整个第七支队都要因此受到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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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左向来是和气的队长形象,能把他气到发脾气说明真的做错了,梁冰月连忙低头道歉。
王左皱着眉嘀咕几声没再跟她计较,系在腰间的生死簿牌突然闪烁金黄色的光芒,他打开一看,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望向一直坐在角落处发呆的流云,“生死簿更新了,今晚太阳下山之前,从燕国回大俞的一艘货物船被大浪掀翻,死亡六人;半夜子时,海啸登录大俞岛,死亡一百四十二人。”
流云直愣愣地站起身,张了张口说出不了半点声音。
生死簿是会更新的,经验再丰富的审判官只能预测出个大概,直到临近才能精确到人数、时间跟地点,而他们必须在这之前抵达事发现场。
王左以出海游玩为由跟老伯借了一艘渔船,此时海面风平浪静,没人会觉得几个小时后大海将会在不远处发出第一声警告,紧接着是灭顶之灾。
流云是他们当中唯一会使用渔船的,自然成了舵手,至于其他人全听他的指挥。
开船之前,王右悄悄拍了拍流云的肩膀,“希望你不要有私心。”
“我知道”流云低声回答;
货物船按理来说会赶在风浪之前回到岸边,可今晚的大俞鸟不知为何没有如期回到大俞岛,习惯了大俞鸟指引方向的渔民选择在原地打转,直到阴差一群人找到他们。
梁冰月朝货物船的人们大喊,“你们怎么不走啊!”
“我们在等大俞鸟!”货物船上的人发出回答;
“别再问了”流云阻止梁冰月的下一轮对话,“他们相信大俞鸟的归程就如相信每天出生的太阳。”
王左在这时提议,“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他们的死亡
大概为了照顾流云的心情,王左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们把船停靠在相对较远的礁石旁,货物船原先一直在来回打转,直到大浪逼近才后知后觉要赶快跑,可惜人工船浆哪有海浪来得快,不一会儿大船便被巨浪掀翻,尖叫声淹没在海浪声中。
等海面归于平静,流云把渔船开到附近,只要不断往海底抛出食魂鞭,刚从躯壳脱身的亡灵会被鞭子自动圈住拉回渔船。
梁冰月也学着其他阴差的样子抛出食魂鞭再拉回来,结果啥都没有,就算有也只是误入的小鱼仔。
“滚开!别碍事!”流朵过来把梁冰月推到角落处,让她跟亡灵待在一起。
刚死的亡灵没发觉自己与生前有何不同,纷纷向她表达感谢,“是你们救了我们嘛!真是大好人啊!”
梁冰月摇摇头,伸手指向已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你们已经死了,我们是带你们会冥界的……”
“死了?”
“怎么会这样?”
“假的吧?骗我的吧?我不相信!”
有人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身体万分惊恐,有人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暗自神伤,而大部分人摇头呐喊不愿接受现实,死亡面前各生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