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徐徐,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山涧田野的蛙鸣鸟叫,随风而来的瓜果稻香被阻隔在一道看不见的屏风之外,唯有指尖的触碰无比清晰,叫人惶惑。
“郎君这是……”
孟莹垂眸看崔植,想要让他放手,却听他道:“你别去,我不想一人在这院里。”
温醇好听的声音,在月色下涤荡开,落在孟莹耳中,竟听出几分魅惑之感。
于此同时,他的指还轻勾了勾,就好似画本上胆小的娇柔娘子,拉着夫君的手,让人不要离开,多少带着撒娇的意味。
有了这个认识,孟莹觉得罗玉口中的男狐狸具象化了,眼下,自己屋里的确住了一只狐狸精。
孟莹隐下心中所想,对崔植道:“好,我不去,但你的手可以放开了吗?”
望着女郎染着绯色的脸颊,崔植轻笑道:“好。”
话落,勾缠的指,一点点松开,摩挲,轻划,最后终于是带着一丝意犹未尽,放开她。
没了束缚,孟莹不动神色收回手,为了避免和崔植视线纠缠,她转身看向陈庆离开的方向,低声道:“陈大哥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说走就走。”
视线一直落在女郎身上的崔植,如何看不出,女郎这是害羞了,不敢和他对视,他握拳抵唇轻咳了咳:“他拉肚子了,我同他说过,吃太多会闹肚子,他不听。”
不仅如此,在吃瓜前,他也要他早些离开,不要在这里打扰他和农女的清闲,可他呢,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充耳不闻,既然不听劝,他就只能由着他去了,反正只是一点会让人拉肚子的罢了,死不了人。
孟莹听后,若有所思“哦”了声。
陈庆跑得太急,月色下的小路尽头,已看不到他的身影,孟莹听身后轮车走远,这才缓缓回头,可就在转头的一瞬,不远处,神色慌张的罗玉闯进她眼角余光,见此,孟莹立刻打开院门。
回家后,孟莹心里一直记挂着赵环的事,后面见罗玉没有来寻她,她以为赵环的事是二人想多了,便放下了,没想到罗玉会现在来。
“玉儿怎么了,是不是赵大哥出事了?”
孟莹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罗玉迎进院内,准备去厨房给她倒杯茶水,然而她刚转身,便被罗玉扯住了衣袖,她的声音极为沙哑,一听便是口干所致,可眼下的事,让她顾不上喝水,她对孟莹道:“莹莹,怎么办,赵大哥出大事了。”
十七八的女郎,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罗山村,看似无忧无虑,实则经历过不少事,罗玉的父母是在她五岁时被洪水冲走的,从那以后幸福的女郎成了孤女,和祖母相依为命,长大些又遭不懂事的孩童嘲笑,时常拿石子丢她,再大些被孟童看上,要娶她当娘子,她不从,孟童就一次又一次拦人,可饶是如此,孟莹也从未见罗玉流过眼泪。但现在,话才落,她的眼泪便止不住得流。
孟莹蹲下身安慰她,让她不要哭,先把赵环发生了何事告诉她,否则就是想要帮他也无从下手。
听了孟莹的话,罗玉抽噎点头:“好,好我说。”她抹掉面上的泪水,把在罗翁家打听到的事对孟莹说了。
罗玉先回家同祖母说自己会晚归后,才匆忙赶到罗翁家,彼时只有罗大娘一人在家,她因急着寻赵环下落,是以并未同罗大娘寒暄,直接问大娘知不知赵环去了哪里。
赵环向来有自己的主意,罗大娘对他放心,面对一脸焦急的罗玉,罗大娘倒是很坦然,回道:“环儿在镇上开了一间香膏铺子,你要寻人,去那里找他就是了。”
说完,继续挑簸箕中的豆子。
罗玉听她这么说,却越发觉得不对劲,赵大哥是读过书的人,心里有计较,若出远门,定然会告诉家里,可眼下罗大娘对他不在铺子的事,全然无所知,便是说赵大哥,并未给家中留话,说自己要出远门,那他会去哪里呢?
思量间,罗翁从外忙完农活回来,见罗玉在自己家中,他笑问她:“玉儿怎么来这里了?”
罗大娘起身接过罗翁手里的锄头,“她是来寻环儿的,我告诉她环儿在镇上,让她去那里寻人。”
“原来如此。”罗翁锊了锊胡须,对罗玉道:“环儿这孩子,前些日子说有重要事要做,有半个月不能回家,可眼下半月已过,还不见他回来,若玉儿要去找他,还请帮我们带个话,说过几日是他娘的生辰,让他回家一趟。”
他和罗大娘腿脚不便,去一趟孟镇不容易。
“好。”罗玉应下。
她明白,赵环的事,不能让罗翁和罗大娘知道,他二人年事已高,若有个好歹,就不好了。
罗玉强压心中担忧,问罗翁:“赵大哥除了说这些日子不会回罗山村,可还有说别的。”
罗翁想了想摇头:“没有说别的了。”
罗玉见从他们这里打探不出消息,打算去找孟莹商量对策,罗大娘却是在这时突然叫住她,“玉儿,你等等,把这银票也帮我带给环儿。”
“银票?”罗翁怔愣看向罗大娘:“我家里哪来银票,是不是你老婆子收村民东西了?”
罗翁担心是罗大娘收了村民的好处,毕竟他是里正,负责村中赋税征收,有的村民想要少交粮,便会来他这里攀关系,但转念一想,都是普通的百姓,就是攀关系,走后门,也顶多一筐鸡蛋,一袋面,哪里拿得出银钱,明白自己想多了,他讪笑起来。
罗大娘却是剜他一眼,而后走到罗玉跟前,把银票递给她:“这银票是环儿走前给我的,你替大娘还给他,就说弟弟们的亲事不用他担心,我和他爹自会想办法。”
一旁的罗翁听了罗大娘的话,问他:“你是不是又在环儿跟前提了钱的事儿,我说了我会想办法,你何故对孩子说这些,他本就因丢了府衙的差事,心中烦闷,好不容易在家留几日,你又整日说他,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
罗翁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被罗翁轻斥后,罗大娘红了眼眶,“我还不是急的,三个男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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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都未成家,村民早已说了一箩筐的闲话,说我三个儿子,要打一辈子的单,这话哪个母亲听得下去?”
罗翁一辈子是个老好人,东家的事他要管,西家的事他帮,但唯独面对孩子们的婚事,他拿不出一分钱,罗大娘唠叨几句,他便拿出焊烟,去田间地头躲着,这么多年,罗大娘满腹委屈,只能同大儿子赵环说。
哪曾想,倒是伤了孩子的心,不回来了。
罗大娘把银钱塞到罗玉手中:“告诉他,千错万错都是为娘的错,做娘的,只想看到孩子安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想让罗大娘看出端倪,罗玉只能把银票收了,点头道:“玉儿一定把大娘的话带给赵大哥,让他早日回来。”
待罗玉说完经过,她问孟莹:“我们眼下该怎么办,赵大哥是真的不见了。”
孟莹听后也犯了难,赵环离开罗山村时,并未有异样,除了说自己半月后会回,没有留下其他只言片语,这让她们去哪里找他?
这时,崔植推着轮车过来,看向罗玉,“你说他母亲给了你一张银票,可否借我一看。”
反应过来这院里还有其他人,罗玉抬袖抹干眼泪,对他道:“好,我现在就拿给你。”
她说着,从身前拿出叠好的绢帕,打开便是罗大娘让她带给赵环的银票。
崔植接过银票,而后抬眼看向孟莹:“有劳孟娘子帮我拿一个烛台过来。”
孟莹不知崔植要做何,依他所言,拿来点燃的烛台放在院中的桌上。随着崔植把银票放在烛台下,孟莹这才看清,那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是村中略富些人家两年的嚼用。
崔植把银票正反都看了一遍,问罗玉:“你说那赵大郎在镇上开了一间香膏铺子?”
“嗯。”罗玉点头。
“开了多久?”崔植继续问。
罗玉细算了算:“大概有半年。”
“那之前呢,他是作何营生的?”
“他去年年初中了孝廉,听罗翁说后来去了府衙当差,可不知为何丢了差事,这才开的香膏铺子。”
罗玉把知道的都对崔植说了。
“这就怪了,时下镇衙里师爷年俸也不过二十两,他一个小吏哪里来这么多钱的?”
崔植一边说着,一边把银票抵近鼻尖闻了闻,接着他又问罗玉:“你平日里会用胭脂水粉吗?”
十七八的女郎,正是喜爱打扮的年纪,涂脂抹粉是常事,然而罗玉和孟莹不同,她们要做农活,要采茶叶,要忙着讨生活,没有多余的时间,打扮自己,至多偶尔在路边摘一朵鲜花簪在鬓角,让成日穿褐衣的自己有几分颜色。
罗玉摇了摇头:“没有。”
“那罗大娘呢,她会不会?”
“也不会。”这话是孟莹接过去的,她看出崔植面上的异色,问他:“郎君,是有何不妥吗?”
崔植闻言,朝她看去,点了点头:“对,这银票上染了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