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植内心所想,孟莹一无所知,这晚前半夜她睡得很安稳,到了后半夜,她又做起那缠了她多年的梦。
梦里父兄惨死在她面前,她躲在草垛里吓得不敢出声,眼前的马场火光冲天,泥泞中的父兄没了气息,失去眸光的双眼流着血泪看着她,里面满是不甘不舍。
“孟娘子你怎么了?”
被孟莹哭声惊醒的崔植试图唤醒她,但叫了许久,她不仅没有醒,还被梦缠得更厉害了,她大口喘气,眼角流水不止,口里一遍遍叫着父亲,崔植见此,只能按压她脖颈的风池穴,暂时压制她的梦境。
终于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女郎勉强安静下来,蹙起的眉头舒展开,紧拽床沿的手也松开了,只是心绪并未完全平复,依旧在小声啜泣。
崔植抬手轻抚她眼角泪痕,想要问她,幼时的她到底遭遇了何事,让她这般难过。
*
随后几日,孟莹如往常那般早早起床,准备好崔植一日的饭食后正好到辰时,与此同时,和她约好今日去山上采茶的罗玉走到院子外,这次罗玉没有进孟莹家门,而是在院外张望。
因着前几日晚上的事,罗玉对崔植心生惧意,担心他对自己不利,她也曾劝孟莹不要回这个家,待崔植自觉无趣后自然会离开。
可莹莹这丫头太过善良,说救人救到底,既然把人救回家,不能不管,罗玉见劝不动她,不再多言,由着她回来了。
看见孟莹从厨房出来,罗玉唤了她一声:“莹莹。”
孟莹闻言朝她看去,对她道:“你稍等,我马上出门。”
孟莹去茶棚背上竹篓,突然身后有人叫她,对她道:“孟娘子,早上有些凉,你多穿些。”
说话的是崔植,他拄着木拐从屋里出来,手中还拿了一件外衫,待孟莹怔愣接过,他又淡笑看她,问她何时回来。
望着男子含笑的眼眸,孟莹有些错愕,以为自己在做梦,这还是那个要取她性命的崔植吗?
但孟莹到底压下心中诧异,回他:“酉时到家。”
“好,那我等孟娘子回来用晚饭。”
男子言罢,转身回了屋,院外,罗玉见崔植这般,用口型比“男狐狸”三个字。
孟莹见了忙用食指抵唇,小声对罗玉道:“别让他听见了。”
莹莹之前说过这郎君有武艺在身,若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罗玉忙用手捂住嘴。
待二人出门,还未进屋的崔植唇角扬了扬,好奇孟娘子是不是也认为他是“男狐狸。”
随着夏日快要过去,山上的茶不多了,孟莹和罗玉采了一天也不过二十斤,是以她二人提前一个时辰回了家,路上罗玉还在惊讶白日的事,对孟莹道:“莹莹捡的男狐狸怎么突然转了性,是不是知道你要赶走他,所以讨好你,赖着不愿意走?”
孟莹摇头,她也不知道。
以她认识的崔植来说,从前只有别人巴结讨好他的份,何来他低声下气讨好旁人的道理,就是前世,他也从未主动问过她何时归家,常是她出门时,不放心他一人在家,担心他吃不好,一遍遍叮嘱,直到他面露不耐,她才不舍出门。
正想着,罗玉又问她:“莹莹后面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让他住在你家里?”
那男狐狸性情阴晴不定的,罗玉担心他对孟莹不利。
孟莹听罗玉问起,不假思索回答:“不会,我要让他的家人早日来找他。”
她不担心崔植对她不利,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和崔植待太久,说到这里,她问罗玉:“你知道赵大哥何时再回村吗,我还想要他帮忙画一张玉的图。”
她既然把事和崔植说开了,便不怕,要给他寻亲的事会惹他不悦。
这次她不会偷偷摸摸拿他的玉,而是直接同他要。
提起赵环,罗玉露出如花笑靥,对孟莹道:“我明日去镇上问问赵大哥,看他……”
然而话未说完,草丛中窜出几个壮实的男子,他们皮肤黝黑,光着膀子,笑得不怀好意,一看便知不是正经人。而那些人中,有一男子,他穿着绸布做的长衫,头上带一方巾,远远瞧着像是读书人,可走近了便会看到他左眉处有一道穿耳过的长疤,除此外,浑身的酒气也熏得人不敢呼吸,走路东倒西歪,口里说着污言秽语,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这人是孟莹的堂兄,孟童。
孟莹见是他,忙把罗玉拦在身后,质问孟童要作何?
“作何?”孟童冷笑:“自然是把玉儿绑回去做媳妇,上次要不是你坏了我的好事,眼下玉儿已是我的娘子了。”
随着他话落,他带来的人把孟莹和罗玉团团围住,罗玉望着孟童酒色欲染的双眼,浑身颤抖,对孟莹道:“莹莹,我不要嫁给他,他不是好人。”
孟莹当然知道孟童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家中有些银钱,这十里八乡,多少没有靠山的女郎被他占过,他之所以敢欺负罗玉,便是见她家中父母双亡,只有祖母,就是告到衙门去,顶多被关几日,出来后,他照样为所欲为。
孟莹捡起一旁的木棍,试图把靠近的壮汉拦下,但她到底是个女郎,哪里是几个男子的对手,木棍很快被人夺下,而身后又是一条小河,躲无可躲。
孟同见此,笑得更甚,他对孟莹道:“我念你是我族中堂妹,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让你安然离开,若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我手下无情。”
眼见几人要把罗玉拖走,孟莹忙道:“既然兄长当我是妹妹,就该听我一句话,你若当真喜欢玉儿,就该去她家中,寻她祖母议亲,毕竟姻缘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玉儿愿意跟你,也得问过她祖母不是?”
罗山村地处偏僻,居住此地的人不多,今日为了早点回家,二人走的是孟莹家后的小路,平日里几乎没人来,面对孟童带来的人,孟莹和罗玉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不识时务,遭殃的只会是她们。
所以孟莹提出,让孟童去罗玉家议亲,以便把孟童支走,至于罗玉祖母会不会同意二人的婚事,便是后话。
岂料,她话刚落,孟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恶狠狠看着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我父母给你说的亲,你为何不愿,要是你早些同意张大官人,我会考不上孝廉?”
罗玉见孟童提起张大官人,忍不住替孟莹辩驳:“那张大官人年过半百,姬妾成群,莹莹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给人做妾,你们根本没想过莹莹,心里只有算计。”
孟童抬眼看向罗玉,“算计又如何,我告诉你们,今日你们谁也别想逃,等你我生米煮成熟饭后,我便把这丫头送去张大官人家,他要如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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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她,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言罢,他松开孟莹的衣领,对身后严阵以待的壮汉道:“把她二人捆起来,爷赏你们一人二两钱。”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赚,就是刀山火海都会去,更何况绑缚两个女郎。
孟童走去一旁看好戏,壮汉手里拿着拇指粗的麻绳朝孟罗两人走近。
孟莹和罗玉退到河边,罗玉拽着孟莹的衣袖,声音轻颤问她:“莹莹,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两人已经站在小河边沿,退无可退。
孟莹侧首看了眼身后的小河,这河里的水是灌溉农田所建,平日里河水不深,只堪堪淹没小腿,可这些日子,常是阴雨绵延,河水猛涨至胸口处,不会泅水之人若不小心落入其中,会有溺亡的风险。
可事已至此,她们别无选择,孟莹对罗玉道:“我们等会儿跳入河中,顺水留到下游,那里有村民,他们不敢追来。”
罗玉闻言点头道:“好,我听莹莹的。”
壮汉离两人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两人不敢再犹豫,紧握双手,打算跳入河中,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孟童身后的草丛传来,“慢着。”
众人寻声望去,看到一身量颀长,容貌清冷的男子走出草丛。
孟童不认识崔植,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看他身穿粗棉做的长衫,双手还拄着拐,便不把人放在眼中,嗤笑道:“怎么的,你一瘸子还想多管闲事,我劝你还是一边呆着去,否则……”
话未说完,孟童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人也跟着跌入坡下,压倒大片青草,才停下,他疼得面色煞白,半晌站不起来,只得侧躺着对壮汉们道:“给我好好教训这瘸子。”
壮汉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得了孟童的话,立刻掉转马头对付崔植。
起先,他们并不把崔植放在眼中,见他细皮嫩肉的,一看便知要么是文弱的书生,要么是家中娇养的儿郎,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货色,他们岂会惧。
然而,就在他们轻敌的瞬间,四周似有狂风卷入,将他们掀翻在地,待明白发生了何事后,周身是噬骨疼痛。
见此,他们不敢久留,纷纷起身落荒而逃。
孟童见识到崔植的厉害,捧腹警告孟莹:“今天是你走运,下次别落我手里,落我手里,我定要让父亲和母亲把你扭送到张大官人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担心崔植追来,他说完转身就跑。
孟莹望着他狼狈的身影,对他道:“你告诉你的父母,我孟莹的婚事,任何人都别想插手,我喜欢谁人,自会亲自同他家长辈议亲,我不喜欢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说出心中积压许久的话,孟莹只觉一身轻松,从前她被二伯一家打压,赶来罗山村十余年,不闻不问,近来见她到了议亲的年纪,他们屡屡上门滋扰,找各种男人和她相看,孟莹不胜其烦,却又不敢真的得罪他们,父母以及兄长的灵位供在孟氏祠堂,每年祭奠他们,需通过二伯一家首肯才行。
但现在她不想忍了,待崔植离开后,她要向孟氏家族要回父母的灵位,而后彻底和孟氏割席。
看着女郎袖中紧握的双手,崔植除了同情她的遭遇,还隐隐明白她为何执意替他寻亲。
为的是他家中长辈找来时,议她和他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