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妙时焦急地奔跑在路上。
手机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里面存着许多和妈妈的合影。
无论如何也得把它找回来。
这时候苗寨的人们也都活跃起来,三三两两穿行在狭窄的小道上。
许今是在冯妙时身边侧过身,不让人群挤到她。
在冯妙时又一次踉跄后,许今是放慢脚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想叫她冷静一些。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视频显示是许雨晴。
冯妙时猛地想起独自一人在房间的许愿,她连忙道:“阿姨,您快去看看许愿怎么样了?”
许雨晴做了个让她冷静的手势,稍微让开身子,给冯妙时看了看身后的病房。
小小的许愿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躺在病床上。
冯妙时心里揪了一下,大脑一时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吴奶奶发现许愿发了高烧,帮忙送到医院来了。你不用担心。”
“啊,对了。”
许雨晴一顿,拿起身边的手机晃了晃。
“吴奶奶还送来了这个,应该是妙妙你的手机吧。”
冯妙时努力定下心,认真地辨认一番,确定了是自己的手机,只是手机壳不翼而飞了。
“真是你的手机呀。今天真是多亏了吴奶奶。”
许雨晴说完,报出医院的地址。
“妙妙,你别太担心了,来医院看看就知道啦,许愿打着点滴,已经在退烧了。”
得知地址后,冯妙时和许今是飞快地往那边赶。
许今是这时候已经无法让她冷静下来了,他知道她心里一定无比自责。
即使这不是她的错。
冯妙时率先冲进病房,气喘吁吁地寻找许愿的病床。
许愿躺在病床上,小口吃着许雨晴喂给她的葡萄。看见冯妙时后,许愿眼睛一亮,朝她挥了挥手。
“姐姐!”
“真的没事了吧?”
冯妙时摸了摸许愿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心疼地问。
“我真的没事!”
许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摘下许雨晴怀里的一颗葡萄,喂给冯妙时。
“都怪我···我不该抛下你的···”
缓缓咀嚼着嘴里的葡萄,冯妙时低下了头。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下。
她抬起头,发现是林书达。
“这是大人该担心的事情。你们刚成年的小孩如果什么都能做好,那还要大人干什么?”
“以后遇到困难就和我们说,你可以倚靠我们,也可以犯错,更可以做得不完美,这是年轻人的特权。”
林书达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许雨晴好笑地看了眼林书达,比划道:“你叔叔这两句话不知道想了多久呢,让他现场说他肯定说不出来。”
林书达握住她的手,满脸无奈:“别揭我的短嘛···”
几句话下来,冯妙时心里的难受终于开始消解。
她强迫自己抛下那些复杂的情绪。
明明是许愿生病了,现在大家却都在宽慰她,这很不好。
想到这,她看向许雨晴身边的手机,换了一个话题:“阿姨,我的手机怎么会在吴奶奶那里?”
许雨晴把手机递给她,也很疑惑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呢,或许是被她捡到了。”
“那手机壳怎么会不见?”
冯妙时抚摸着光滑的手机背面,实在想不通缘由。
“咔哒”
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大家转头看去,正好抓住了偷看的吴奶奶。
吴奶奶大半身体都藏在门后,身前掉了个手机壳。
她瞅了瞅大家,装作不认识她们的模样,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向下探去,一把拿起手机壳,藏在怀里。
虽然吴奶奶动作很快,但冯妙时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她的手机壳。
“吴奶奶,手机壳···”
冯妙时轻声发问,还没说完话,吴奶奶就大声起来。
“什么手机壳,我不知道!”
超高的音量立马吸引了医院里所有人的视线。
有认识吴奶奶的人连忙小跑过来:“吴奶奶!您怎么跑医院来了,阿霁一直在找你呐!”
“什么阿霁,我不知道!”
吴奶奶继续抬高音量,可她的脸上写着两个字---“心虚”。
她悄摸摸地把手机壳藏得更深了一点,努力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哎哟,我的吴奶奶!您知不知道我找了您多久?!”
得到消息的杨霁放下手里的活就找了过来。
她一眼看出吴奶奶怀里藏了什么东西,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冯妙时,顿时了然。
“吴奶奶,您拿人家东西啦?”
“我没有。”
“快还给人家。”
杨霁无奈地上前争抢。
吴奶奶自然不肯就范,杨霁往外拖,她就往里拽。
一番拉扯后,手机壳再一次掉落在地,正好露出上面的小狗图案。
杨霁阿姨张大嘴,一脸震惊地捡起手机壳。
“这,这不是青风嘛!”
“吴青风?”
冯妙时几人更加疑惑了。
“这是前段时间在网上很火的小狗表情包。看视频的视角,应该是一位老奶奶不小心上传···”
说着说着,冯妙时搞清楚了这一切。
吴奶奶之前就发现了印着青风的手机壳,趁冯妙时早晨不在,偷偷拿走了手机,摘下手机壳后想把手机还回来,正巧遇见高烧的许愿,就把她送来了医院。
杨霁也恍然大悟:“吴奶奶有段时间确实天天抱着手机拍青风。”
“当时她应该已经有预感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所以才跟晴晴学了拍照,没想到她还不小心上传到网上了。”
冯妙时查找出吴奶奶的账号。
账号发布了很多条小狗的视频。
吴青风不愧是独自长大的狗,自带一种“丧彪”的气质,但又哼唧地享受吴奶奶的抚摸。
强烈的反差让它迅速走红,被做成表情包流传,实现了赛博永生。
回到家,冯妙时把手机壳送给了吴奶奶,还加了吴奶奶的好友,给她发了许多吴青风的表情包。
但吴奶奶的精神状态又变差了。这天下午,众人和痊愈的许愿一起回家,杨阿姨简单地准备了一些饭菜。
在饭桌上,吴奶奶的记忆回到了自己20岁的时候,看着吴青风的表情包,她一脸疑惑:“这是谁家的狗?”
杨霁阿姨眼睛变得通红,说:“你的呀,吴奶奶。”
“阿姨!你怎么叫我奶奶呢!你看清楚了,我才20岁呢···”
吴奶奶嗔怒,顺手拿起客厅桌子上的镜子,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后,她愣住了。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皱纹,突然发疯般砸碎了镜子:“这不可能是我!我今年20岁!”
过了一会,她站在原地,揪下来一根白头发,愣愣道:“我今年,20岁吗?”
杨霁阿姨哭着喂给吴奶奶药:“对,您20岁!”
吴奶奶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安静下来,和杨霁阿姨一起上楼,在药效的作用下缓缓睡去。
冯妙时几人也回到隔壁的屋子。
冯妙时无法摆脱刚刚看见的那一幕。明明勤勤恳恳、善良本分地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却什么也不记得了,也什么都没有了,贴在吴奶奶身上的标签只剩下“痴傻”。
她从青风和晴晴的救世主,变成别人口中小声的“精神不大正常的那个老人”。
大家沉默了一段时间,许雨晴努力从悲伤的氛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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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身,问道:“妙妙,今天你原本准备去哪找手机呀?”
“警察局。杨阿姨说这里也有过奇怪的偷盗案,就想去问问会不会是一个人干的。”
冯妙时也努力摆脱掉奇怪的低落的情绪,回答道。
“奇怪的偷盗案?”
“嗯。据说这个小偷只偷毛织帽。”
“毛织帽?”
许雨晴疑惑了一瞬,然后松了口气:“那还好我们是夏天来旅游的,我没带毛织帽。”
“我那个毛织帽是你叔叔送给我的,算是定情信物,可不能被偷了。”
交谈了几句后,几人散去,时间也到了傍晚,许雨晴干脆取消今天的行程,让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过两个小时再一起吃晚饭。
“妈,我今晚和冯妙时在外面吃饭,就不回来了。”
自始至终都在看冯妙时的许今是想了想,叫住许雨晴,最后说道。
冯妙时用目光询问他:“我们要单独去吃饭?”
许今是作了一个秘密的口型。
许雨晴和林书达同意后,许今是带着冯妙时朝一个从没去过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管冯妙时怎么问,他都不开口。
快到地方时,许今是走到冯妙时身后,用手虚盖住她的视线。
冯妙时闭上眼,她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漆黑。
只能把身体交给许今是,一点点往前走。
“到啦。”
许今是挪开手。
冯妙时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景色后,愣在原地。
这是一片树林的深处。
周围一片漆黑,但空中飘着数不清的萤火虫,照亮这方小天地。
林子中央有一汪小小的湖,湖面十分平静,只有掉落在上面的紫色花瓣轻轻浮动。湖岸四周盛开大片不知名的紫色野花,连绵开着,等风掠过的时候,就荡起一圈圈波浪。
冯妙时和许今是正站在一棵巨大的树木下。
淡淡的花香环绕着她与许今是,这里静悄悄的,彷佛是一处人间秘境。
许今是拽着愣住的冯妙时躺下。
柔软的野草上带着些许露水,沾湿二人的衣服。
许今是感受着背后的凉意,转过头,比划道: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因为吴奶奶吗?”
冯妙时沉默地躺着。
她仰起脸望向天空。巨大苍老的树木沟壑纵横,繁茂的枝桠向四周舒展,像撑开一把巨伞,笼罩着她。
许今是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妙时感受到自己的心彻底静下来。
她轻声开口:“只是感觉···很混乱···”
“为什么混乱?”
“很多。”
“比如,我们到底是不是一家人呢?”
“又比如,为什么上帝总要剥夺走人的一些东西?剥夺走吴奶奶的健康、我的家庭,还有,你的声音。”
说到最后,冯妙时的声音几乎不能被人听见了。她直视着天空,好像在问许今是,又好像在问天。
但天不能回答她,所以过了很久之后,许今是很慢但又很坚定地比划起来。
“吴奶奶和吴青风是一家人吗?”
冯妙时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所以什么样才能算是一家人呢?不需要血缘,也不需要是同一个物种。”
“只要爱着彼此,担心着彼此,那就是一家人。”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的家人。”
“整个世界只有户口本会不同意这一点。”
“至于我被剥夺的东西···其他人的我不知道。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它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好处。”
“比如我不会因为生气时口无遮拦而伤害别人,我比别人多了一层思考的空间。”
许今是眉眼舒展,笑容干净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