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冯妙时真正走进经幡塔内,她才明白照片削减了多少世界的美丽。
据说,风是诵经的使者,每吹动一次经幡就是诵经一次。
她仰头望去,无数经幡层层叠叠向高空攀去,风吹过,将布面上印满的藏文真言与风马图案送到她面前,哗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那是经幡被风吹动的声音,也是无数人的祷告被风送给神明的声音。
冯妙时和大家一起,虔诚地闭上双眼。
她的眼珠动了动。
直到闭上双眼,才发现她并没有什么愿望。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
她可以许什么愿望?
她微微睁开一只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可在这模糊的世界中,她彷佛看见他人的愿望在金光下盘旋升空,经过无数经幡的保佑,脱离人世间,离遥远的天堂更近一步。
神明在上,悲悯众人。
那么她虚无的灵魂许下的愿望也可以被神明慷慨地接受。
或许愿望无需关乎他人,也无需关乎未来、情谊、梦想。
她重新闭上眼睛。
在世界重新黑暗的最后一秒,她看见了许今是投来的目光。
日光洒在冯妙时并不算高挺的鼻梁上,在她鼻尖点上一抹金色的高光。
因为许愿起不来床,所以许今是并没有去等概率很小的日照金山。
但他现在却看见了世界上最惊艳的“日照金山”。
许今是保持着祷告的姿势,在漫天飞舞的经幡中,侧头专注地看着冯妙时。
或者说他现在只能看见冯妙时。
冯妙时这次很快地重新睁开双眼,因为她许的愿望很简单。
“活着。”
这就是她的愿望。
这里还只是旅行的开始,她开始好奇剩余的旅途会发生什么事情,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所以她不再想寻死了,她还想继续看这个世界。
“咔嚓”一声,林书达在他们身后,定格下此刻。
这张照片里,宏大的世界彷佛只剩下冯妙时和许今是。
林书达抚摸着下巴,向前翻看其他的照片,轻啧了一声,又重新翻回到这一张。
果然照片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刻肉眼所见的景色,但是却可以完美地传递一个人藏在眼神中的心意。
普普通通的一张照片,因为冯妙时眼中的希望和许今是眼中的喜欢,变得弥足珍贵。
林书达长时间的注视让冯妙时背后有些发烫。
她转过身去,问:“叔叔已经许完愿望了吗?”
林书达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许雨晴,眼神温柔下来:“我没有许愿。很久之前,我的愿望就成真了。如果真的有神明,那它当时一定已经非常努力地帮过我了,毕竟我的愿望那么难实现。”
“只有再遇到人无法解决的问题,我才会麻烦它了。那些我能去实现的愿望,就由我自己实现。”
许雨晴注意到几人的目光,拉起许愿跑过来,指了指林书达手中的相机。
“你不是从来不许愿吗?那快来给我拍照。”
许愿在一旁跳起来:“我也要,我也要!”
林书达爽朗一笑,弯下腰抱起许愿,和许雨晴走到经幡塔中央的位置,调整好许愿与许雨晴的姿势,举起相机,眯起眼仔细地研究构图。
一旁的冯妙时戳了戳许今是,问道:“你不上去一起拍吗?”
许今是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去那边租一只小羊拍。”
冯妙时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需要我陪你去吗?”
冯妙时还记得在村庄时,许雨晴和她说的话,他们一家人并不害怕和外界的沟通。
果不其然,许今是说不用,然后顿了顿,期待地看着她:“我马上就回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拍。”
许今是得到冯妙时的同意后,立即开心起来,飞快地往租小羊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发丝随着跑动扬起来:“我马上就回来!”
冯妙时无奈地点点头,稍微抬高了声音:“我会等你的。”
等看不见许今是的身影后,她才转身继续看林书达拍照。
林书达经过一番拍摄后,整个人几乎躺在地上。
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却满意地点点头,让许雨晴换个姿势。
许雨晴侧过身体,把半边脸迎向阳光,抬手装作把发丝捋到而后的模样。
林书达眼里闪过惊艳,他扬起唇角,眼周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手指快速地按下快门。
他们二人的相处一直很甜蜜。
冯妙时不由得好奇他们的爱情故事。
那一定很有趣,并且经历了一些磨难。
因为林书达说过,他的愿望很难实现,那个愿望肯定和许雨晴有关。
冯妙时抱着双臂,静静地看三人拍照。
过了一会,许雨晴跑过来拉起她的手:“妙妙,我们一起拍呀?”
冯妙时浅浅一笑:“我在等许今是呢,他要一起拍。”
许雨晴意味深长地作了一个“哦”的口型,然后又跑了回去,告诉林书达:“我们再拍最后几张!”
又过了一会,冯妙时亮起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已经快十五分钟了。
她不安地望向租羊的地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以许今是的速度,应该早就往回跑了。
她又等了两分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和许雨晴说一声后就跑去找许今是。
她跑得很快,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快到地方时,冯妙时就隐约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叫骂声。
她眯起眼仔细看去,发现许今是正是他叫骂的对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猛地加快。
许今是不会说话,只能着急地比划,冯妙时到达许今是身边时,能清楚地看见他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和微红的眼眶。
“死哑巴就滚回家呆着,出来旅什么游?!净浪费大家时间!”
中年男人嗓门扯得极大,唾沫随着难听的话语往外飞溅。
冯妙时耳边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能看见许今是无助的眼神,耷拉下来的肩膀,和一声颤抖的叹气。
他红着眼转过头,和冯妙时对视,嘴巴微微张开,又重新合上。
冯妙时意外地极其平静,她把自己脱离出来,冷着脸看向还在吼叫的中年男人。
她看着有些熟悉的面孔,怔愣在原地,想了一会才把他和洱海夜里的酒醉男人对上号。
许今是不再有动作,他垂下头。
男人得意地笑出声,居高临下的眼神让人恶心得想吐。他上前几步,手指用力戳着许今是的肩膀,许今是踉跄两步,拳头在身侧收紧。
忽然,他的手上覆上一点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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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拳头,掌心留下明显的指甲印。
冯妙时一步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许今是从来没见过冯妙时如此淡漠的表情。
“怎么?你和这哑巴认识?”
“我告诉你,哑巴……”
话没说完,冯妙时一巴掌狠狠甩在男人的脸上。
四周的议论声一顿,许今是注视着冯妙时的背影。
草原的猎猎长风,野花淡淡的甜,草甸湿润泥土的凉意,都在许今是一呼一吸之间,渗入他的身体,压得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可他的心脏,却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压力,一点,一点,用力地跳动着,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男人被打得偏过头,他捂住右脸,缓缓抬起头,怒吼了一句“臭婊子”后,就猛地扑向冯妙时。
许今是抱着冯妙时飞快地转过身,男人的拳头砸到他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响起细碎的惊呼声,人群开始向这里聚集。
许今是彷佛没有知觉般,双手颤抖着扶住冯妙时的肩膀。
冯妙时明白他的意思,她说:“我没事。”
许今是又转过身,面对男人。
他的眼睛像冰一样寒冷,冲过去在男人脸上砸了一拳,二人扭打在一起。
许今是的跆拳道没有白学,他几下就把男人打到在地。
“和她道歉!”
许今是用力地比划着,左手和右手相碰,发出骨头相撞的声音。
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慢慢爬起来,眼神死死盯着许今是,脸上的赘肉随着他的愤怒上下晃动:“死哑巴你敢……”
“啪”
冯妙时上前,又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过后,是她平静的声音。
“把你的脏嘴闭上,再让我听见那两个字,我会调出洱海的监控,控告你性骚扰,也会调出这里的监控,控告你寻衅滋事。”
冯妙时和男人对视:“不用辩解,这件事不可能是许今是的错。”
“我看这男的就不是什么好人,还性骚扰人家小姑娘!”
“我呸!”
众人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后,议论声又重新大声起来,有几位年轻人撸起袖子,一幅想往上冲的模样。
男人嘴唇蠕动了两下,低头避开周围人鄙夷的眼神,咬咬牙推开人群,像老鼠般溜走。
另一边的冯妙时也拽住许今是的胳膊,将他带到一处安静的角落。
许今是垂着脑袋,整个人像被雨淋过的小狗。
他眼圈红红的,抬起手想说什么,可又停在半空。
冯妙时看向他的双手,指节处因为打人变得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摸向他发红的指节,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冯妙时想了很多,可她什么都没说,最后只是踮起脚,将许今是拢入怀中,一只手在他的后背慢慢拍着,另一只手顺着他后脑勺柔软的头发。
许今是在她肩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冯妙时的发丝在他面前飞舞着,被阳光染上金色,像一缕缕金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
从此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符合她的心意。
他想符合她的心意。
许今是,我的想法好像变了,我不想再继续忍了。
她在心里想。
冯妙时,我喜欢你。
他在心里想。